?尋常人聽到這樣的回答興許會失望,葉斐然卻“咦”了一聲,神情頗有些雀躍:“陛下既然日理萬機(jī),想必也沒時間看書,不如把這本書還給我罷?”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吻,手卻已經(jīng)不自覺地壓在那本書的背脊上。
書是葉斐然的命根子,那日被抄家時他面上雖然沒表露什么,心里面卻痛得哀嚎了很久。托喬辭的福,他藏書的大部分都從要上供給內(nèi)藏的那批贓資中找到了,如果能把這一本也要回來就十全十美了。
彥長庚也知道這點,是以沒跟他搶,將書給他之后問道:“你是怎么淪落到被抄家的地步的?朕在前一陣子的空印案中確實嚴(yán)懲了一批官吏,但是你任通判的頤州并沒有被牽連進(jìn)去罷?”
葉斐然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他說了一遍,末了還總結(jié)道:“我只是運氣有些背?!?br/>
運氣背的人不少,能背到這個地步的就只有他了。想起葉斐然自小便是個倒霉蛋,且這霉運還好死不死地會傳染,彥長庚后退一步道:“你站在那里別動,不要靠朕這么近?!?br/>
葉斐然抱著書:“……”
距離拉遠(yuǎn)了,該說的事還是要繼續(xù)說的,葉斐然將書卷到衣袖中,對著彥長庚道:“我在考校趙敬家產(chǎn)的賬簿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若是陛下準(zhǔn)許,我想親自去查探一番。”
彥長庚直截了當(dāng)問他:“空印案這樣的大案都是先經(jīng)過大理寺審理,后經(jīng)由刑部復(fù)核無誤才會定案,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查出別的結(jié)果?”
“我目前的證據(jù)只有幾冊賬簿,并沒有萬全的把握,但是事在人為,興許真能讓我查出些什么?!?br/>
“那就暗查罷,到時候不管有結(jié)果還是沒結(jié)果都好交代?!睆╅L庚一錘定音道,“若你缺人手,朕可以派人幫忙,但是既然是暗查,再多的便給不了你了?!?br/>
“人手的話我不會多要,三司度支的喬副使一個就夠了?!比~斐然解釋道。
聽到喬辭的名字,彥長庚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向著中間一攢,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沉了些許:“為何是她?”
“這些日子同她一起共事,她政紀(jì)嚴(yán)明,行事磊落,在三司之中是個可以信任之人?!比~斐然道。
彥長庚思忖了片刻,正要回復(fù),便聽守在外面的內(nèi)侍喚他“陛下”。
“怎么了?”彥長庚問道。
“三司的度支副使喬大人請求覲見陛下?!?br/>
喬辭雖然門籍1有名,但是礙于身份,有事只上折子,無急事從不主動入宮。內(nèi)侍前腳剛把葉斐然帶進(jìn)宮,喬辭后腳便請求覲見,為了什么不言而喻。
“既然你的上官已經(jīng)找上門了,你便下去罷?!睆╅L庚對著葉斐然揮了揮手道,“這件事情朕準(zhǔn)了?!?br/>
彥長庚攆他走,不是因為兩人聊完了,而是因為不欲見喬辭。葉斐然比誰都清楚個中原因,是以不再多言,行禮退了下去。
這個時候日頭已經(jīng)開始傾斜,寒意也漫了上來。喬辭就候在紫宸殿外,緋色公服隨風(fēng)鼓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身旁的錢松被吹得縮了縮脖子,她卻挺直背脊立在那里一動不動,唯有越抿越緊的蒼白嘴唇泄露了她的隱忍。
這副分明不堪負(fù)荷卻還是扛起一切的模樣讓人有些莫名情緒,葉斐然遲疑了一瞬,再抬步時已經(jīng)越過了錢松立在她面前,狀作無意地為她擋住了風(fēng)口。
她也恰好抬起頭來,從上至下打量他一番后,婉媚一笑道:“你沒事,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葉斐然向她揖手行了一禮:“讓喬大人擔(dān)心了?!?br/>
“應(yīng)該的。你會惹上那睚眥必報的入內(nèi)內(nèi)侍省,說白了都是因為我?!彼f到此處,語調(diào)倏然轉(zhuǎn)冷,睨向一旁的錢松,“錢公公,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誰得罪了你,你直接向誰出手便是,遷怒于旁人就不地道了,你說是不是?”
錢松專門挑了一個今上心情不舒暢的時機(jī)將書放到了他的桌案上,沒想到不但沒治住葉斐然,還被喬辭冷嘲熱諷了一通。此刻幾人在殿門口,喬辭敢如此說話,他卻沒那個膽子,遂只能壓住心中的火氣,垂首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喬辭入宮的目的就是為了葉斐然,如今他安然無恙,她也沒有道理再在禁中停留。兩人一前一后順著宮道往回走,葉斐然在她面前素來話少,她也因為琢磨著旁的事情沒有開口,就這樣一路無話來到三司衙門口,眼瞅著葉斐然向她頷了頷首要回去,喬辭突然喚了他一聲。
那個聲音十分小,本應(yīng)該淹沒在呼嘯的寒風(fēng)中,他卻捕捉到了,在門前的如意踏跺上折回身來。
兩人又是一高一低,這回是他主動退下來了一階,與她面對面平視而立,問道:“喬大人還有話要吩咐么?”
喬辭露出復(fù)雜神色:“你的字跡為何會與今上如此相像?”
喬辭聽聞今上召見葉斐然之后并沒有徑直入宮,而是先差人去打聽了緣由。她本以為是錢氏父子在今上面前說了葉斐然的閑話,卻沒想到事實遠(yuǎn)比她猜測的要復(fù)雜。
但偏偏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認(rèn)識的葉斐然在兒時便與今上有交集,有著相似的字體也不是不可能。她不知道眼前的葉斐然經(jīng)歷過什么才有這樣的字跡,卻知道萬一一切對上號,她一直以來對他身份的懷疑便可以得到印證了。至于對上號之后的結(jié)果是不是她想要的,她此刻還無法確定。
葉斐然靜靜凝視著她,半晌后道:“此事有些復(fù)雜,在這里說不太合適,喬大人若想知道,我們不妨換個地方。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關(guān)乎今上,喬大人當(dāng)真想知道么?”
這話不知是問句還是警告,喬辭卻驚醒了。
她當(dāng)真想知道么?
葉斐然這個名字是她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的病,即便她確定他在哪里,過得如何,這個頑疾也不會被治愈。這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埋在陰暗的角落里便是了,拿到臺面上來說又算什么?
那人滿載著她血淋淋的過去,眼前這人卻是舒朗溫潤的。如果他不是那人,那么一切仍走在正軌上,如果他是那個人,他無意與那個身被瘡痍的葉斐然有任何關(guān)系,她又有什么權(quán)力將他牽扯進(jìn)她的心病之中?
背上的傷疤又開始一陣一陣的刺疼,喬辭攥緊了拳頭,搖頭改口道:“突然不想知道了。我這人的好奇心不重,既然今上都沒有追究,我也不再問?!?br/>
葉斐然笑了笑,也沒有多說什么,與她一同進(jìn)了公廨。
方才葉斐然被內(nèi)侍省的人帶走時鬧出來的動靜很大,如今他回來了,與之有些交情的同僚少不得想要上來噓寒問暖一番,但是一見喬辭在他身旁,又硬生生地把話憋了回去。
隔壁郎署的謝云開也在其中,他不歸喬辭管,見到喬辭粘上去還來不及,自然沒什么顧慮,待兩人走近了,他主動上前招呼了一聲,先對喬辭燦然一笑,而后關(guān)懷葉斐然道:“沒事罷?”
葉斐然言沒事。
喬辭問他:“你不在刑部里面做事,來我三司做什么?”
謝云開答道:“我臨時接到了差遣要出城,本來打算找子湛叮囑些事情,沒承想他突然被請到了宮中,我放心不下,便留在這里等等消息?!彼f到此處看了看天色,繼續(xù)道,“我再過一陣子便要動身了,此去估計要一陣子才能回來,敏言你可有什么話對我說?”
喬辭奇怪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與葉大人說話么?”
本來是要找他,但是你在這里,當(dāng)然要抓緊時機(jī)多說幾句。不過喬辭不給他機(jī)會,他也沒太多時間寒暄,遂嘆了一口氣轉(zhuǎn)向葉斐然,言歸正傳道:“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你記得鎖好門?!?br/>
一般忘記鎖門的都是他,葉斐然不知道他為何會有此一句,卻還是應(yīng)了。
喬辭在一旁輕笑一聲:“就算沒鎖門,你們兩個一窮二白,還有什么是值得被偷的?”
謝云開一噎:“我好歹剛發(fā)了春俸?!倍竺嗣亲幼约貉a(bǔ)充,“雖然也沒有多少了?!?br/>
葉斐然安慰他:“積少成多?!?br/>
謝云開言是,又對他啰啰嗦嗦道:“我自己也說不準(zhǔn)具體哪天可以回來,你記得幫我照看我的八哥,天冷了便把它拿到我房間里去,出太陽了別忘了拿出來曬太陽。每日出門你要記得檢查它腳上的鏈子,莫要讓它咬斷了鏈子自己跑掉了。對了,鳥食與水也要注意一下,它餓了會哭叫,你聽它的聲音便能知道什么時候該加食料?!?br/>
他的其他要求葉斐然都應(yīng)下了,這點卻犯了難:“我清明不在沂都,喂食只怕有難度?!?br/>
“不在沂都?”謝云開先是瞪大眼,后一琢磨,也不覺得驚訝了。清明這樣的日子大多數(shù)人都會回祖籍祭掃,他曾聽葉斐然說過他生在江南,任通判的時候礙于官職無法出頤州,此次回來,他肯定也想回祖籍看看。
謝云開轉(zhuǎn)向喬辭:“那敏言你……”話說了一半,他一拍自己的額頭道,“想起來了,你每年清明也是要回清州的?!?br/>
聽到“清州”二字,葉斐然眉心一動。
喬辭卻說無妨:“我雖然會回清州,但是家中留有仆人,更何況珩兒也在,你若是無處托付,可將八哥送到我府上。珩兒喜歡你那只八哥,照料起來一定會十分上心的。”
喬辭口中的珩兒是她的幼弟,聰穎乖巧,是個十分招人稀罕的孩子。
謝云開一聽大為開心,與喬辭約好下值后將八哥送到喬相府,隨后又囑咐了幾句需要注意的,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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