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扛活四

    過去幾天后，陸騰飛給董世友帶去了三雙布鞋。一雙新鞋是大媽做得，兩雙舊鞋是大伯外孫子的。董世友接過來，高興得手舞足蹈，嘴里不住道謝。他見陸騰飛對他這么好，就跟他說了兩件事。他說:“東家奶奶愛吃燒咸菜疙瘩就花生。太的咸菜疙瘩，她就不要了。有一次，我擦了擦咸菜疙瘩外面的黑灰，正在吃，恰巧父親來看我，他沖我喊了一句。我忙把咸菜疙瘩放到背后扔掉了，哪知道，后面的墻根下有個斜坡，那咸菜疙瘩順著我倆腳中間又滾到了前面。父親不由分說，上來就給了我?guī)讉€嘴巴子，并告訴我，以后不能偷吃東家的東西。我擦著嘴角流出的血，哭著說：‘這是奶奶不要的！是奶奶不要的！’還有一次，那是時候。我在東山坡上玩兒，一個買燒餅的從哪兒路過，他準(zhǔn)是挺喜歡我，看了我一會兒，就從挑筐里摸出一塊燒餅遞給我。我搖了搖頭，不敢接。因父母不讓我隨便要人家的東西。但他還是硬塞在我手里。原先我也沒見過這個東西，看它圓圓的，跟車轱轆似的，就拿它當(dāng)轱轆，滿山坡子推著玩兒。直到后來，父親回家告訴我，我才知道，這不是轱轆，是燒餅，是可以吃的。陶哥哥，我跟你說這些，你不會笑話我吧？”陸騰飛聽后，眼圈都紅了，用手抹擦了幾下他的頭發(fā)，搖了搖頭。此時他才明白，東家做好飯給伙計(jì)們吃，與給驢精草細(xì)料一樣，為的是讓他們好好拉車。像他這年紀(jì)，若是富家子弟，正在學(xué)堂里念書，正是知道渴、知道餓、知道玩的時候?？伤麉s東奔西跑，追著十二個肥豬，從這塊地，又到了那塊地。

    “陶叔叔，第二天早晨，我就到老彭家的墳地去放豬，想看一看那燈籠落下的墳頭是誰的?？晌也徽J(rèn)識石碑上的字，只得在哪里等著，等著識字的人。太陽那么高時，從南面過來一輛驢車。驢車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穿著花花綠綠的女孩。我老遠(yuǎn)就認(rèn)出來了，是陳大老爺。我特別高興，心想：識字的來了。哪想到，沒等我招呼他，驢車到了東南角，那驢竟然停了下來不走了。陳大老爺怎么用鞭子嚇唬它也不管用，后來，一鞭子打在驢身上。那驢向高一躍，一下，那車就翻到了三角坑里······”

    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年與第一年一樣重復(fù)，就像太陽每天升起、落下一樣。

    已經(jīng)有多少日子沒有下雨了，禾苗的葉子翻卷打綹，耪起的浮土帶起股股黃煙。地頭休息時，一個新來的姓宋的念起了詩：“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趙大哥問：“你這念的是啥？”“我念的是詩。是古人寫的。”“你念的確實(shí)是‘濕’！這水份也太大了！咱們鋤草耪地，只在中午這正熱的時候鋤草嗎？就算咱們樂意，東家他也不干吶！你念的詩，太片面了，還不如我念的實(shí)在呢！”“你念念，讓大伙聽聽?！薄摆w大哥，你念念！”趙大哥清清嗓子說道：“早晨露水多，晌午太陽熱，傍晚蚊子咬，嘿！啥也干不了?！薄班?，確實(shí)實(shí)在！早中晚全包括了。早晨莊稼那露水，都能把褲襠弄濕嘍，這才是好‘濕’！”

    “老李大哥，你天天耷拉著腦袋算啥帳呢？是不是擔(dān)心自己藏起來的銅錢，被媳婦偷著拿到老丈人家去了？”趙大哥問。

    “拿就拿點(diǎn)兒唄，誰讓人家把閨女給了我呢？”

    “你們聽聽，這境界，比我的鋤柄都高。我聽說你們老李家出了個‘禿尾巴老李’，這是真的嗎？原先我聽了個一知半解，你能不能給大伙往細(xì)了說說？”

    “那還是幾輩子前的事兒呢？”

    “你管他幾輩子呢？說說，給說說！”

    “我聽說呀，那人叫李炳貴，就在我家的西上坎住。他結(jié)婚幾年也沒孩子。后來不知怎么回事，媳婦的肚子就大了。有人說呀，，他媳婦是被龍給焐去了。李炳貴哪兒知道這些？盼星星盼月亮，可盼得自己要當(dāng)爸爸，歡喜得跟個孩子似的。專門找了個手腳勤快的丫鬟伺候她。到臨產(chǎn)時，卻生下了一個肉球兒。李炳貴氣得火冒三丈，摘下劍來就向肉球砍去，他想看看，自己精心費(fèi)力的照顧，到底添了個什么東西？用劍砍開一看，里面是一條黑色的蛇。當(dāng)他舉劍再砍時，那蛇嗖地一下就出門了。任他怎么追也沒追上，只能眼看著它從水道口跑了。

    這黑蛇并沒走遠(yuǎn)，就在北山坡上呆著。夜深人靜時，它就爬回家吃奶。有一次，李炳貴半夜解。見它伏在妻子胸前，那氣就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解，摘下墻壁上掛著的劍就亂剁。因那黑蛇不斷長大，跑得稍慢一些，在門檻上，就被李炳貴用劍剁下一段尾巴來。因它不是人類，當(dāng)父親的自然不會給他取名字，但因它是老李家生的，又失去了一段尾巴，所以，外人就稱呼它為‘禿尾巴老李’。

    自它被斬掉尾巴，就知道這位父親并不親，是從心眼兒里不喜歡自己。他就在山坡上望著自己的家，望著自己出生的庭院?？赡苁悄缸舆B心，或是心有感應(yīng)。當(dāng)自己的胸部動彈時，她就知道，那黑蛇餓了。就讓丫鬟給它送去一些食物。

    三年后的一天，黑蛇行起一道風(fēng)，落在了李炳貴家大門的門樓上。它朝著正房連點(diǎn)三下頭。可能是感謝母親的養(yǎng)育之恩吧？就向東南飛去。

    東南宋家莊的北面有個龍灣子。那是北邊來水轉(zhuǎn)彎兒的地方。在龍灣子西面的山坡上，蓋有一座龍王廟。傳說這龍王廟就是為它特意修建的。本來，咱們山圈兒里的地勢很高，與山坡下最高的土地一般高。因后來的龍嫌臟，什么驢糞球子、馬糞蛋子都匯入龍灣子。趁著下雨天，就派蝦兵蟹將在蝸牛山的南面豁開一條大口子。又連降七七四十九天大雨，這才使土地流失，難以復(fù)原。這才將咱們這山圈兒變得溝溝坎坎、高低不平?！?br/>
    “李師傅，咱們正耪玉米地，你怎么自己跑到花生地里薅草去了？”

    李師傅笑了笑說：“在‘禿尾巴老李’住在龍灣子的十幾年里，這兒的方圓百里，可以說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他在行雨前，總是先打一陣磨子雷?！?br/>
    “啥叫‘磨子雷’？”有人問道。

    “你，你怎么這么有學(xué)問？老娘們磨豆子時，那磨子總發(fā)出‘咕隆，咕隆’的響聲。豆子沒磨完，它總發(fā)出那個響聲！”趙大哥給解釋著。隨后接著說：“李大哥，你接著說，別搭理他們！”

    “那磨子雷，就是提醒在地里干活的趕快回家；提醒家里的婦女把孩子領(lǐng)進(jìn)屋，把柴禾備好，醬缸蓋上。也不知是民聲過好，還是上界提拔它，它在龍灣子呆了十幾年就走了。說是到了東北的黑龍江。我到現(xiàn)在，也沒出過這個山圈兒，更不知道有黑龍江這個地方。李炳貴是個行商，長期在外做買賣。他到過黑龍江。黑龍?jiān)兓扇?，與他在市面上相見，并送給他許多東西，讓他帶回了家?！?br/>
    正在大伙沉思遐想時，董世友跑來了，告訴大伙，今兒提前收工，下午準(zhǔn)備去龍王廟求雨。

    縣令規(guī)定，凡是能到場的必須到場，不能到場的在家里祈禱。龍王廟內(nèi)外熱鬧非凡。眾官吏跪拜焚香后，各村的村民依次行禮。最惹眼的，是十個光棍漢和十二個寡婦求雨的場面。眾人看得是喜笑顏開，掌聲不斷。陸騰飛不知其意，他覺得新來的宋師傅有學(xué)問，便悄悄問道：“宋師傅，這求雨，怎么是十個男子，十二個婦女呢？怎么不讓他們一般多？”

    “男子如天，天空日光少照，說明天空多云，多云就是多陰，多陰才能生雨。‘生雨’與‘生育’同音。女子如地。地多就盼雨水充沛。女子多，男子少。女子就盼著男子能光顧自己。每個女子都有了丈夫，還余下兩個女子沒有夫君陪伴，所以，你要努力爭取。男女之事，常常用‘云雨’來形容，就是此意。這里是取‘如饑似渴，迫不及待’之意。饑者，指男子無妻；渴者，是女子無子。這里，除了男子是光棍，女子是寡婦，這一大饑渴之外，另一層含義，就是上述?？傊褪桥沃炜赵缦掠?。據(jù)古書上記載，皇帝若見久旱無雨，會把大臣遣散回家，與妻子團(tuán)聚······”

    “可，可他們那眼神也太那個了吧？”陸騰飛覺得，場中男女的眼神就似在調(diào)情。

    “那眼神是不是太令人匪夷所思？就算是假戲，也要真做！既然來求雨，就要真誠。這些男女還可以得到一些好處。如果你表現(xiàn)好，眉目傳情讓旁人感染，縣令大人會為你親自主婚，陪送嫁妝。”

    “你怎么懂得這么多??？”陸騰飛從心里佩服。

    宋師傅嘆了口氣說：“鳳凰山下南面的松林里，是一片墳地。我父親常常在那里賭博，到最后，輸?shù)镁?。所以，我這個昔日的少爺，就淪落到給人扛活的地步！人都說，‘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可我，卻掉在了河的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