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出來的時候,便看見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正面對面蹲在院子里,兩人之間的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個有對角線的田字格,上面擺了三根小木棍和三塊小石頭,很明顯,三塊小石頭是弘暉的,三根小木棍是賈環(huán)的,正一五一十的走棋呢,他出來也沒人注意到,干咳一聲,兩雙黑亮的大眼睛便一起望了過來。
賈環(huán)眨眨眼:“四哥?”居然這么快就談完了?就算談完了,也該溫存好一陣才是啊,現(xiàn)在連藥都還沒煎好居然就出來了?
弘暉愣了愣后,像被蜜蜂蟄了一下似的迅速站起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低頭道:“阿瑪……額娘她……”
母親病著,自己卻在這里下棋,而且還是蹲著地上毫無形象的下棋……雖是被賈環(huán)硬拉來的,心里還是虛的很。
胤禛道:“環(huán)兒,福晉脈象如何?可會有性命之憂?”
賈環(huán)微微一愣,若不是有完全的把握可治好烏拉那拉氏,他如何會表現(xiàn)如此輕松,胤禛應該是了解他的,怎會還會問有沒有性命之憂的話?轉(zhuǎn)目看見一臉緊張期待之色的弘暉,頓時有些明白,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自己的兒子卻要人家來安慰,口中道:“四哥且放心,三日之類可余毒盡除,只要按時吃藥,絕不會有性命之憂?!?br/>
弘暉先松了口氣,卻又瞪大了眼,道:“額娘中了毒嗎?”
賈環(huán)自知失言,低頭不吭氣,胤禛道:“你額娘昨兒出門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你進去陪陪她吧,一會藥得了,好好看著你額娘吃藥。”
弘暉應了一聲,疾奔了兩步又忙停下,極端莊沉穩(wěn)的向門口走去,可惜一只腳剛踏進門檻,立刻飛一般的沖了進去,看的賈環(huán)目瞪口呆,許久才道:“天下當?shù)脑瓉矶际且粋€樣子嗎?弘暉這幅模樣像極了我二哥見到我爹時那副瞬間從野貓變家貓的樣子……”
居然被舀來和他爹比!胤禛的臉瞬間黑了幾分。
賈環(huán)卻沒注意道,只低頭看著腳下,不滿道:“四哥你晚一會兒出來就好了,我眼看就要贏了……”
眼看就要贏了嗎?爺怎么沒看出來?
“我陪你下。”胤禛也不去弘暉原來的位置,就在賈環(huán)身邊蹲了下來,環(huán)著他的肩膀,撿著屬于弘暉的小石頭走了一步。
賈環(huán)回過頭來看他,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他,懷疑道:“四哥,你會不會???”
胤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嫩白的小臉,那雙軟嫩的小唇只略一低頭就能咬個正著,正心猿意馬幾乎難以自制時,賈環(huán)懷疑的話入耳,頓時黑了臉,道:“該你了!”
下這種棋還需要會嗎?!
可是賈環(huán)卻下的極認真,慎重的走下一步。他的手剛收回來,胤禛的石子便跟著動了,于是再走……
五次之后……
看著在對角線上排的整齊的三顆石子,賈環(huán)呆愣了好一陣,才不滿道:“四哥,你都不讓讓我!”
胤禛按著他的肩膀借力站了起來,又將他拉起來,彎腰蘀他拍打身上沾的泥土,一面漫不經(jīng)心道:“好,下次讓你?!?br/>
賈環(huán)想了想道:“還是算了。”
胤禛把他收拾干凈,道:“為什么?”
賈環(huán)哼道:“省的下次我贏了,還當是你讓我呢!”
不讓你你下輩子也贏不了!胤禛失笑,道:“好,你說不讓就不讓?!?br/>
“偷偷讓也不行。”
“知道了。”
兩人并肩回到前院時,去采摘桑葚的人已經(jīng)回來了,帶回來的不僅有裝成小筐的白色桑葚,還有四棵一人來高的桑樹苗。
那桑葚果然如胤禛所言,個頭碩大,果肉肥厚,甜美多汁,吃的賈環(huán)眉開眼笑,罷了卻對那幾棵桑樹苗發(fā)起愁來。
桑者喪也,種在家中不吉,他雖不信這個,可是想將這東西舀回家去種是想也別想,胤禛要將它們種在自己院子,卻也被賈環(huán)搖頭否決,最后決定找郊外找個清凈的地方種上,等每年想吃的時親自去摘,可比吃現(xiàn)成的香。
因并非種植的最好時節(jié),賈環(huán)怕下人們不仔細弄死了,胤禛便陪著他親自去郊外尋了地方,看著種好才回來,這一圈下來,回到賈府時,天又黑了……
賈環(huán)苦著臉將胤禛趕上車,帶著銅兒和坎兒抱著幾筐桑葚回院子,到大門口問了一聲,才知道原來賈政還沒從衙門回來,頓時大喜,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桑葚放不得,壓不得,尤其是熟透了的,一壓便汁水橫流,是以一回到院子,賈環(huán)便令人收拾出來,給各個院里都送去一些,自己則帶了紅兒,親自端了一盤去了賈璉的院子。
王熙鳳在里面聽到丫頭的聲音,親自迎了出來,笑道:“竟真的是環(huán)兒,我說今兒一早怎么就聽得兩只喜鵲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是有稀客到了?!?br/>
賈環(huán)臉一紅道:“二嫂子是要羞煞我嗎?”
王熙鳳冷哼了一聲,道:“難道我說錯了不成,環(huán)兒回府也有半年了,可來過你哥哥的院子里幾次?合著我們這里有老虎,會一口吞了你不成?”
賈環(huán)大感吃不消,告饒道:“原是我錯了,嫂子就饒了我吧?!?br/>
王熙鳳雖沒念什么書,卻深諳人情世故,最懂得適可而止,便放過了他,笑迎了進去,招呼坐下喝茶,道:“環(huán)兒肯來坐坐已是大幸了,還帶什么東西?”
賈環(huán)道:“不過是鄉(xiāng)野之物,我想著巧姐兒自幼長在富貴之家,什么沒見過,反倒是這些賤物兒吃著新鮮。”
王熙鳳道:“這可是好東西,找都沒處找去呢……難為你想著我們巧姐兒?!泵醒绢^用涼白開水洗了,送去給巧姐兒。
賈環(huán)道:“若是吃著喜歡,明兒我再送些過來?!?br/>
王熙鳳笑道:“不必你說,若巧姐兒喜歡,少不得厚著臉皮再去要一些,便是不給也是不成的?!?br/>
賈環(huán)笑笑,轉(zhuǎn)目道:“璉二哥哥呢?還不曾回來嗎?”
王熙鳳道:“那邊園子又開工了,你哥哥難免要忙一些,不過也就是這會功夫了。哦對了,環(huán)兒你來的正巧,我正有事要和你說,倒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嫂子你說?!?br/>
王熙鳳道:“這些日子,府里的狀況環(huán)兒你是知道的,眼見得入不敷出了,再不縮減些用度,只怕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
賈環(huán)點頭表示理解。
王熙鳳道:“若要縮減開支,除去主子的吃穿用度,丫頭下人每月也要花一大筆錢,所以我和老太太太太商量了一下,準備裁剪一半的下人……”
“這倒好,”賈環(huán)道:“我正覺得我院子里人太多了些,裁剪一半兒正好?!彼f的是實話,他一個半大小子,能有多少事兒,可他房里大丫頭兩個,小丫頭四個,婆子四個,還有小廚房里一個廚娘兩個打下手的,再加上外院還配的有幾個小廝……合著他一個人倒要十幾個人侍候著,可他也沒覺得比他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時舒服到哪里去,反而不便的很。
王熙鳳道:“瞧你說的,環(huán)兒你院子里的人原就是最少的,便是裁哪里也裁不到你的頭上……只是要問問你,這府里的丫頭小子,你有沒有看的順眼些兒的,到時候我便將她們調(diào)了去你院里,省的到時不知道會被發(fā)賣到哪里去?!?br/>
這是刻意示好來了,賈環(huán)不是蠢人,自然一點就透,道:“別的沒什么,就是自打橙兒幾個丫頭調(diào)過來以后,便覺得院子里面擠的很,我是慣了清凈的人,嫂子您看……”那幾個丫頭一天活兒沒見干,光顧著盯著他這個做主子的,成日里朝邢夫人院里跑,早讓他不耐煩了。他可不是賈寶玉,看著年輕秀氣些的丫頭便會生憐愛之心。
王熙鳳笑道:“這好說,可還有別的?”
賈環(huán)搖頭道:“府里的事我也不懂,嫂子你看著辦就是了。”他原還想說說黛玉的事,但一想,黛玉現(xiàn)在頂著格格頭銜,且交了十萬兩的花用在府里,那才真是裁誰也裁不到她的頭上呢,便沒有多事。
轉(zhuǎn)念一想,卻又道:“只有一件,林姐姐身邊的丫頭紫鵑,原是老太太賞的,但前兒我怎的聽紅兒說起,她的身契……”
王熙鳳撫掌道:“正是呢!唉,顰兒來的時候年紀小,當時怕她收著這樣的東西不妥當,誰知日子長了竟渾忘了,都是我的不是……今兒天晚了,我明兒就找出來給她送去,不止紫鵑的,那院里的小丫頭們的身契也早該送去才是……多虧有環(huán)兒你的提醒。”
賈環(huán)淡淡一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一點就透。
說起來賈環(huán)還是很佩服這個嫂子的,之前賈璉私吞黛玉的銀子曝光,原是好不尷尬的事,一般人怕是羞的門也不敢出,偏她一連幾日跑黛玉的院子,不知說了些什么,硬是化解了黛玉的心結(jié),兩個人倒是越發(fā)好了。
這個嫂子旁的不說,雖勢利些,但為人爽利,也講些義氣,且有種男子也不及的勇氣銳利。只是做的那些事兒……
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有些話,我原是想和璉二哥哥說的,但璉二哥哥不在,我和嫂子說也是一樣的,回頭蘀我轉(zhuǎn)告一聲也就是了。”
見賈環(huán)神色肅然,王熙鳳也收了笑容,道:“環(huán)兒你說。”
賈環(huán)道:“嫂子可曾聽過一句話?叫樹倒猢猻散?!?br/>
王熙鳳一愣。
賈環(huán)道:“有樹在的時候,樹上的猢猻難免也要爭搶些地盤食物的什么,但少有猢猻會去做砍樹的勾當,因為它們知道,一旦樹倒了,就什么都沒有了……嫂子是聰明人,我也不和嫂子兜圈子,年前的時候,父親查出府里有人往出貸銀子,父親以為這件事已經(jīng)了了,我知道還沒有,只是做的更隱秘些罷了,另外,我還知道府里有人朝府衙里遞條子蘀人打官司什么的……”
賈環(huán)低頭喝茶,不去看王熙鳳變的僵硬的笑臉,道:“這些事是誰做的,還輪不到我來管,只是現(xiàn)在府里是璉二哥哥和嫂子管事,我只來提醒一句:現(xiàn)如今正是風急的時候,便是參天大樹,也說倒便會倒,何況是區(qū)區(qū)一個榮國府……便是半點兒尾巴讓人揪到,立刻便是樹倒猢猻散的局面,那些事兒,不管是我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不管里面有多大的利,最后立馬停下來,便是多花銀子賠不是,也必須里里外外都打理妥當了……否則……”
他話音一轉(zhuǎn),道:“二嫂子也知道,我在外面也認得幾個人,消息也靈通幾分,到時候若真有個萬一,府里的人,有我護的著的,也有我護不著的……”
仍是點到為止,道:“我知道現(xiàn)如今府里困難,這些銀子,便當時小弟的一些心意……”
見王熙鳳只知呆愣著不接,便順手放在桌子上,起身告辭出門,沒走幾步,王熙鳳便捏著銀票追了出來:“環(huán)兒……”
賈環(huán)轉(zhuǎn)身,見王熙鳳一臉忐忑,道:“嫂子,為子孫計,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還是少做為妙,便是蒼天無眼,皇上也是有眼的?!?br/>
王熙鳳呆立原處,賈環(huán)轉(zhuǎn)身剛出了院子,便見賈璉迎面而來,道:“這不是環(huán)兒嗎,難得有空過來,怎么也不等我回來便走,來,回去坐坐,我們哥倆喝兩杯?!?br/>
賈環(huán)搖頭道:“天太晚了,明兒得空再說吧……璉二哥哥,我有一件事兒要求你,可一定要答應我?!?br/>
賈璉拍拍脯道:“環(huán)兒你只管說,別管什么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哥哥也絕沒有半個不字。”
“哪有那么嚴重,”賈環(huán)笑笑,低聲道:“今兒有人找我還有我出去的事兒,璉二哥哥可一個字都不要告訴我爹!”
賈璉遲疑道:“這個……”
賈環(huán)哼道:“才說要上刀山下火海呢,這會兒一點小事都不應?!?br/>
賈璉咬咬牙,道:“要是二老爺不問,我就不說,成了吧?”
賈環(huán)粲然一笑,道:“璉二哥哥,多謝你。”
轉(zhuǎn)身離去。
賈璉失神半晌,才搖頭進門。
同一時間,賈環(huán)卻嘆了口氣,他說的話并不是在嚇唬王熙鳳二人,現(xiàn)如今的確是風大浪急,而他偏偏在此刻入了太子的眼,又和胤禛走到近,不知不覺便會把賈府帶到風口浪尖,到時候有拉的有推的,一不小心便會翻了船。若是賈府本身行得正坐得穩(wěn),有康熙在背后撐腰,他不擔心什么人能陷害了他們家去,但是若其身不正的話,便難說了。
而且太子量小,他讓胤禛小心些,自己也不免擔心太子這一口會咬到賈府來,同樣也擔心太子會不會先將他們家踩一腳,然后再來演一出救苦救難的狗血戲碼來……
這賈府雖然他看不慣,卻是賈政和趙姨娘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若是可以,他不希望賈府出什么事,但是如果自己說的話他們聽不進去的話,那他也只有扔下這條大船,帶著家人逃生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表示每次更新以后,改錯字是有的,加段落是沒有的……唉,抽抽更健康,習慣吧大大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