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雨過之后并非是天晴，而是漫長的昏沉。

    第二日芊芊蘇醒以后，只覺得眼睛脹痛，再看床邊，立青哥哥怕是一夜都在守著她，趴在床邊酣睡，他的臉色也很是不好。沉思一會過后，淚水又從心底涌上來，根本無法控制，芊芊慌亂的抹干眼淚，她深知自己不能再這樣了。

    靖茗睡得很淺，“芊芊，你醒了?！彼纳ひ粢蝗缱蛞挂粯痈蓾?br/>
    芊芊無聲的盯著他看，任由淚水蔓延在臉上。

    微微笑，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怎么還在哭？”

    “我也不知道。立青哥哥，我們，什么時候離開天涯盡？”她深深地哽咽了一下，隨之勾起嘴角擠出一個笑容，“終于可以離開天涯盡了，立青哥哥可不能丟下芊芊哦?！彼晕野参恐?。

    “族長允許我們留到祭祀之日?！?br/>
    “太好了，我還能遠遠地看見那一天的煙花表演呢。只是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看見了！”她耷拉著腦袋。

    “一定會的，外面世界更豐富精彩，你想看怎樣的煙花都有，我一定帶你看！”靖茗哄著她。

    芊芊轉(zhuǎn)臉看著遠山，若有所思，“立青哥哥，我爹呢？”

    “亓伯在藥房給你煎藥，昨夜淋了雨怕你感染風(fēng)寒?！?br/>
    “我想去看看他，說來也真奇怪哎，我犯了這么大的錯爹居然沒有罰我！”她苦澀的笑著，“爹對我，是不是很失望？”

    靖茗不由自主的握住芊芊的手，搖了搖頭。

    看著被暖暖握住的手，芊芊呆呆的自言自語著：“終于可以和立青哥哥一起離開天涯盡了，可是我卻再也不能回來了?！?br/>
    “芊芊你就別再想這個事情了，總有那么一天你會再回到這里了！”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第一個被趕出天涯盡的狘里族人，我還真是厲害啊。”

    “芊芊把藥喝了。”亓百瑞走了進來，一見到他，芊芊心中的百般委屈又翻涌起來，而她也看出來，自己的爹在一夜之間白了那么多的頭發(fā)，“爹對不起，我太不聽話了?！?br/>
    聽到芊芊又一味的責(zé)怪自己，靖茗心中的愧疚又平添幾分，拿起桌上的劍，向村內(nèi)走去。

    “你這個外來人，你想干什么？”半路上遇到尋兒，見靖茗提著劍，警惕的問道，“芊芊替你擋了罪還不夠，你現(xiàn)在又想干嘛，我要打死你！”說罷尋兒一個拳頭上去，卻被靖茗用手握住擋在臉前。

    “我要見族長！”

    尋兒疼的直叫喚，引來很多村民，大家都不敢上前，族長用他的拐杖篤著地，人群分開，他走上前，“立青，你這是做什么？”

    “族長，就是連尋兒都能看出來這件事皆因我而起，為何，為何您還要責(zé)于芊芊，為不是我這個不受歡迎也不吉祥的外來人？我懇求您，別奪去芊芊的身份，離開這里她就什么都沒有了。”靖茗的語氣轉(zhuǎn)換為軟弱的乞求。

    族長看著一臉堅定的靖茗，搖了搖頭嘆氣道：“這件事情是先祖規(guī)定的無法的篡改，責(zé)罰無法收回，天涯盡無法再接納一個不尊重族人的人。”族長的話字字誅心。

    而就在這時，靖茗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有料到的舉動，他把手中的劍往旁邊一丟，撲通一聲跪在族長面前，沉下臉去，“族長！”

    所有人一驚，尋兒也目瞪口呆，這還是他見過的那個冷淡高傲的臭小子嗎？

    “芊芊不能沒有家，她已經(jīng)失去娘親了，難道還要讓她失去爹嗎？離開天涯盡她沒有一個親人，我深知離開親人的痛苦，可是我尚且能回去，而芊芊就再也不能回來了！一切皆因我，只要您不追究芊芊，我甘愿受一切懲罰！”他長這么大除了父母連天地都沒有跪過，這一次，為了芊芊，他只能委屈求全。

    “一切并非皆因你，而是皆因命數(shù)，懲罰尚且可以收回，可是命數(shù)不可違背。立青啊，我身為族長，不可讓我們狘里族人限于危難之中，這件事情已經(jīng)沒有回頭的余地了，你起來吧！”

    靖茗第一次感到絕望，他說不出來話，只覺得膝蓋千金重。

    身邊的人，有的差異，有的哄笑，有的則是無所謂。大家雜七雜八的說著，氣氛卻突然安靜下來，靖茗抬起臉向后看，是芊芊和亓伯。

    芊芊一臉不可思議，“立青哥哥，你在做什么？”她無法理解，跪在地上的人是自己的立青哥哥，“你快給我起來！”那是她心中的了不起的立青哥哥，“你怎么可以跪這些人呢？”

    但靖茗只是撒開她的手，“芊芊，你不能因為我一個外來人而拋卻一切！”

    芊芊無法理解，“立青哥哥，你不是外來人，你是我的家人。”

    眾人詫異，靖茗一驚。

    “我沒有因為你拋卻一切，是他們要拋卻我！”她忽然直起身指著周圍的人說道，此刻，她居然一點都不像平時的那個芊芊了，“是他們冷漠，是他們自私，我不要成為這樣的狘里族人！”

    “亓芊芊！”族長呵斥道。

    亓百瑞站在后面聽女兒繼續(xù)說著，換做是以前早就制止了，可是今日他也想要聽。

    “從小，我就覺得我和其他的小孩不一樣，不能參加村里的祭祀，也不受長輩們的歡迎，沒有朋友，我一直都不知道為什么，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身上有一半外來人的血！而我的娘，也因為嫁給我爹，在死后也不能葬進族墓，成了山上的一座孤墳。我爹呢，在村中被何家老針對被村民排擠，可是大家一旦有了傷病就會對他召之即來呼之即去，我知道爹這樣忍氣吞聲是為了我，不過現(xiàn)在我也已經(jīng)不是狘里族人了，你們休想再對我們擺這般臉色，反正你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們，我們會離開這里的，永遠都不會回來！”芊芊低吼著。

    村民中沒有了聲音。

    靖茗愣住，他不敢相信這些話是那個乖順的芊芊說出來的，他起身，嘴角勾起苦澀的笑意，“芊芊，我們回家吧?！?br/>
    芊芊脹紅了臉，她第一次說出心中的憋屈，想著剛才委曲求全的靖茗她生氣極了，徑直往回走。

    “芊芊！亓伯！”靖茗疑惑為什么他沒有攔住芊芊，還讓她說出剛才那番話。

    亓百瑞仰頭笑了笑，眼中流露出的居然是欣慰，“我們回去吧！”

    回到家就看見芊芊頹靡的坐在那，看來是回想到剛才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吧，“爹，對不起，我又做了不好的事情了?！?br/>
    “沒事?！必涟偃鸢参恐斑@樣才像是我亓百瑞的女兒，之前爹一直都沒主動告訴你我是外來人的事實，就是怕你會責(zé)怪我，不過看到了今日你的樣子，我之前真是多慮了?！?br/>
    芊芊淺淺一笑，看著靖茗，“可是立青哥哥要為我下跪呢？這樣真的是為我好嗎？”

    靖茗啞口無言。

    “自從你來到天涯盡以后，我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開心過，所以立青哥哥不必自責(zé)，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該為了我一個不相干的人做那樣的事情?！?br/>
    “你不是說了嘛，我們是家人?！本杠渲?，“我只是不愿虧欠于你?！?br/>
    “如果立青哥哥真的覺得虧欠我的話，那就帶著芊芊離開天涯盡，好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千萬不要丟下我?！弊蛞乖谟曛?，她記得靖茗對她說：有我的地方就有你，我照顧你保護你，我們不分開！“有立青哥哥在的地方就是芊芊的家。”

    “芊芊?！本杠恢撜f什么。

    芊芊的臉上重回天真的笑意，雖然帶著些許傷感，“只要你和爹在我身邊，芊芊就知足了！”

    靖茗與亓百瑞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亓百瑞嘆了一口氣，他不愿隱瞞芊芊，說道：“芊芊，爹。。。爹不能離開你娘，所以。。?！?br/>
    “不能離開娘？”

    “爹恐怕不會和你一起離開天涯盡的，雖然爹也不想離開你，可是爹不能讓你娘一個人留在這里?！?br/>
    芊芊沉默著不說話。

    “不過，爹答應(yīng)你一定會去找你，立青會代替爹好好照顧你的，好不好？”

    芊芊撲到亓百瑞的懷中，“爹！你要每天都代替芊芊和娘問好，芊芊也一定會想辦法回來，就是我死了，也要埋在娘的身邊?！?br/>
    “傻丫頭說什么呢！”

    父女二人緊緊擁著，這不禁讓靖茗有些觸景生情，在他的記憶力和自己的父皇像這樣擁抱著的場景幾乎是沒有，或許在他不記事的時候有過吧，只是，這樣的擁抱自己一直以來都從心底渴求著，他勒起嘴角，看著這溫情時刻。

    亓百瑞拉著芊芊走到靖茗的身旁，將他們兩個都擁入懷中，“你們都是我亓百瑞的好孩子。呀，立青啊，你什么時候長的這么高了。”

    靖茗尷尬又羞澀的點了點頭。

    “時間真快??！”

    芊芊看著亓百瑞和靖茗都比自己高許多，戳著亓百瑞的胸口說，“爹，我還會長高嗎？”

    “這個爹可不知道?！?br/>
    “都怪爹總給我試藥，害我長不高?！避奋粪洁熘?。

    “自從你立青哥哥來了以后你可就沒試過藥了，會不會是這樣才沒長高啊，來爹這里還有新藥，你嘗一口！”

    “不要！”芊芊叫著跑開，整間屋子瞬間又是歡聲笑語。

    而現(xiàn)在靖茗要做的，就只有這一個漫長的告別了吧。

    但愿時光可以慢慢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