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是在動亂之初擔(dān)任朔方節(jié)度使的，此后就成為帝國的中興名將。他甚至兩次收復(fù)長安，第一次從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那里，另一次是從吐蕃手中。當(dāng)時，安史之亂剛剛平息，吐蕃卻來趁火打劫。即位一年多的唐代宗出奔陜州（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虛弱的帝國再次面臨滅頂之災(zāi)。

    然而極具戲劇性的是，長安城里的吐蕃兵僅僅只是聽說郭子儀率軍將至，便棄城而走，跑得一干二凈。[149]

    不過，兩年后，他們又來了。

    這一次是跟回紇一起來的，郭子儀決定分化瓦解。他在回紇軍前布下陣營，然后一身戎裝出出進(jìn)進(jìn)。

    回紇兵喊話：剛才那位大人是誰？

    唐軍答：郭令公。

    郭子儀擔(dān)任過中書令，所以被尊稱為令公。[150]

    回紇大驚：郭令公還在嗎？

    唐軍答：當(dāng)然！

    回紇又問：天可汗（唐皇帝）呢？

    唐軍答：萬壽無疆。

    回紇說：令公如果真在，能讓我們見見嗎？

    郭子儀拍馬而出，免胄釋甲，投槍于地。

    回紇驚呼：郭爸爸，郭爸爸，果然是我們的郭爸爸！

    于是全部下馬，向郭子儀行回紇大禮；子儀則握著回紇元帥的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對方不好意思地說：早知道令公將兵在此，就不來了。要不我們一起打吐蕃？

    吐蕃聞訊，連夜撤兵。[151]

    由此可見，郭子儀已被視為大唐的守護(hù)神。難怪唐肅宗這樣對他說：家國雖然是朕的，卻全靠您的再造。[152]

    但，要論戰(zhàn)功，卻是李光弼第一。[153]

    現(xiàn)在看來，玄宗朝可謂番將如云：安祿山是粟特，高仙芝是高麗，哥舒翰是突厥，李光弼則是契丹。這個契丹酋長的后代幾乎天生就是將星，不但足智多謀，英勇善戰(zhàn)，而且執(zhí)法如山。有一次，某侍御史違抗軍令被捕，提拔此人的詔書卻到了。李光弼說：今天原本殺侍御史。如果宣詔，那我就殺御史中丞。如果他拜相，我就殺宰相。

    皇帝派來的宦官嚇得半死，只好不宣詔。[154]

    強(qiáng)將手下無弱兵，李光弼的部屬也藝高人膽大。有一天早晨，史思明的猛將李日越帶了五百精兵殺過來，卻看見李光弼的人悠閑地躺在戰(zhàn)壕里吹口哨。李日越從沒見過這樣迎接戰(zhàn)爭的，忍不住問：太尉（李光弼）在嗎？

    答：昨晚走了。

    李日越又問：你們有多少人？

    答：一千。

    李日越再問：帶兵的是誰？

    答：牙將某某。

    李日越嘆了一口氣說：那我投降吧！

    投降在李光弼的意料之中。頭天晚上他離開時，就曾交代領(lǐng)兵的牙將：明天，史思明手下定有一員猛將來襲。如果來了，你們不要出戰(zhàn)。如果投降，帶他來見我。

    沒想到，李日越還真的降了。

    更沒想到的是，史思明的另一員猛將也來投降。

    于是大家說：請問元帥，這是怎么回事？

    李光弼說：人之常情罷了。史思明聽說我在城外，一定會派人來。李日越抓不到我，一定不敢回去。另外那員猛將聽說他在我這里受到款待和重用，當(dāng)然要跟著投降。[155]

    這可真是用兵如神。

    也難怪，郭子儀受命之日，就推薦了李光弼。

    實際上，洛陽淪陷以后，唐玄宗之所以還能在長安茍延殘喘半年，原因之一就在郭子儀和李光弼。尤其是當(dāng)年五月二十九日的嘉山（在今河北省曲陽縣）會戰(zhàn)，兩人攜手并肩大破叛軍，斬首四萬，史思明披頭散發(fā)光著雙腳狼狽不堪奪路而逃，河北淪陷各郡紛紛起義歸順大唐。[156]

    不難想象，這時，如果唐玄宗不聽楊國忠的慫恿，而是接受三位大將的建議，讓哥舒翰堅守潼關(guān)，派郭子儀和李光弼進(jìn)攻范陽，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局面。

    遺憾呀，遺憾！

    現(xiàn)在，皇帝變成了肅宗，不會出問題了吧？

    不，繼續(xù)遺憾，因為沒聽李泌的。

    李泌也是神奇人物，據(jù)說七歲時就被玄宗賞識。當(dāng)時皇帝正在下圍棋，宰相張說拿起一粒棋子說：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李泌應(yīng)聲而答：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才，靜若得意。呵呵，更高明！

    也就在這時，還是忠王的肅宗跟李泌成了朋友。冊封皇太子以后，更是尊李泌為先生。他們在東宮度過了不尋常的歲月，對于李林甫的打壓都有切膚之痛。但是，當(dāng)已經(jīng)登基為帝的肅宗要將李林甫挫骨揚(yáng)灰時，李泌卻不同意。

    皇帝問：過去的事，先生難道忘了？

    李泌說：當(dāng)然沒有，但是太上皇還在成都。太上皇年紀(jì)大了，身體又不好。如果聽說陛下在翻舊賬，不知道心里面會怎么想。那時，只怕陛下富有四海而不能奉養(yǎng)。

    肅宗大驚失色。他抱著李泌的脖子哭道：朕錯了，朕考慮不周。如果不是先生，差點不能成為孝子。但，朕之大孝至德，莫過于收復(fù)兩京，削平四海，解萬民于倒懸，迎父皇回長安。那么，依先生之見，逆賊何日可平？

    李泌答：兩年。

    肅宗問：為什么？

    李泌說：賊心如此。臣早就發(fā)現(xiàn)，逆賊但有斬獲，總是全部運(yùn)回范陽。這就是茍且之賊，豈能擁有中國？可見不足為慮。但，王者之師，講究的是“務(wù)萬全，圖久安，使無后害”。這就不能急功近利，必須穩(wěn)扎穩(wěn)打，謀定而后動。

    具體的設(shè)想倒也簡單：由李光弼、郭子儀和皇帝自己各率一軍，從河北、河?xùn)|和扶風(fēng)交替出擊，讓敵人疲勞奔命于千里，不戰(zhàn)而潰。待來年開春，便命西北各軍與李光弼聯(lián)手直取范陽，覆其巢穴。逆賊退無所歸，留不心安，勢必人心惶惶斗志全無。屆時，我軍四面圍殲，可以滅此朝食。

    顯然，這是斬草除根一勞永逸的方案，肅宗卻在同意之后又反悔。原因也很簡單：他太想收復(fù)長安和洛陽，根本等不到兩年之后，也不認(rèn)為范陽有多重要。[157]

    不聽李泌之計的結(jié)果如前表所示，長安和洛陽雖然如愿收復(fù)，戰(zhàn)爭卻又延續(xù)了五年，洛陽也再次淪陷。而且，安史之亂的最終平息，還要拜叛亂集團(tuán)的內(nèi)訌所賜：先是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謀殺，后是安慶緒被部下史思明斬首，然后是史思明被兒子史朝義絞死，最后是史朝義自殺。

    如果他們團(tuán)結(jié)一心呢？

    難講。

    可憐大唐人民，卻得為兩任皇帝的錯誤決策埋單。寶應(yīng)元年（762）十月，帝國第二次收復(fù)洛陽。由于借助了回紇的力量并有過協(xié)議，回紇兵進(jìn)城以后便瘋狂掠奪，大火竟累旬不滅，殘暴程度不亞于“叛匪”。政府軍也以河南地區(qū)是“賊境”為由，所到之處一路擄掠，時間長達(dá)三月之久，肆虐程度也不亞于“同盟軍”。洛陽城的建筑物全被毀壞，士農(nóng)工商無論貴賤賢愚都只能以紙為衣。[158]

    這可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民為國本。洛陽民眾的苦難，其實暗示著帝國的未來將命運(yùn)多舛，只不過當(dāng)局者還意識不到這一點。他們只會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yuǎn)，直到一個文明在潰爛中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