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多了一個人,便趕跑了孤獨的恐懼,陽萌有點回神,拉緊外套,請希光坐在老沙發(fā)上,又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希光并未擅自坐下,反而跟隨過去,接了陽萌手中的水杯,見她額頭冷汗津津,請她回客廳休息后,自己才在沙發(fā)對面坐下。
陽萌有點怔忪,盯住水杯中晃動的水發(fā)呆,希光并不著急表白自己,自在地喝著水,只偶爾側頭看一下陽萌的眉間。
“我現(xiàn)在,應該怎么做?”陽萌聲音中有因未知而產(chǎn)生的慌張,“我是什么——東西嗎?”
“不要擔心,你的血脈很正常,并且受人尊敬。”希光安撫陽萌的情緒,“身體的變化會讓你有些不適應,但放輕松,順其自然?!?br/>
“會不會像異形的電影里那樣,從我身體里突然冒出什么東西來,然后把周圍的人都給吃光之類的——”陽萌雙眼在夜燈下特別迷惘,“還是會像有些畫片里展示的那樣,全身長滿了觸須之類的——”
“停止多余的想象。你可以把這當成是某些無足輕重的病,只有在某個特殊的時間段會影響你正常的人類生活。找到合適的地方隱居一段時間,等你徹底出芽后,身形會穩(wěn)定下來,就不會再表現(xiàn)出任何和土著異常的地方了?!毕9馔耆私怅柮入m然沒有明說,但是不想改變目前平靜生活的心態(tài),“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幫助你。”
陽萌咬唇,“要多長時間?”
希光沒有直接回答,“你能向我描述一下你目前的狀況嗎?”
陽萌把外套裹得更緊,搖頭。
“外面的宇宙太大了,種族數(shù)量如天上的繁星一般。雖然我能從你身上的氣味確定你大概是出自第七星域,但是——”希光銀眼微瞇,“第七星域女系的數(shù)量堪比這個地球的物種數(shù)量,而不同的女系引導出芽的方法不一樣。如果不方便讓我觸摸的話,你有——傳承記憶嗎?”
“那是什么東西?”
“留在你血脈深處,被你萌芽而觸發(fā)的本能,會教導你一些關于自身種族最基礎的知識?!毕9饪搓柮让糟谋砬椋巴耆珱]有任何信息嗎?”
“你可以大概講一講嗎?”陽萌身體內(nèi)的騷動漸漸安靜下來,她端起水杯仰頭喝干,“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br/>
希光點頭,“我也只略知一些皮毛,希望不會誤導你。”
陽萌搖頭,抽抽鼻子,充滿希望地看希光。
“第七星域是以女系為最基本的社會構成,女系是擁有人和植物兩態(tài)的生物,不同的血脈按照生存時間長短又分為短生種和長生種?!毕9庹J真看陽萌,“以我粗淺的知識判斷,大概就是這個星球上一年生植物和多年生植物的區(qū)別,蒲公英和楠木總不好放在一起比較,月季花和玉蘭樹也有本質上的不同?!?br/>
“蒲公英?”陽萌驚呆了,“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是那種發(fā)芽、開花然后就可以死了的短命植物?”
“當然也有可能是屹立千年不倒的古松。”希光笑,“草本和木本,你不對自己好奇嗎?”
“但是——”陽萌回想在自己身體里游走的類似于某種藤類作物的觸須,艱難道,“有沒有某種藤類,可以像動物一樣四處活動——”
“看來,你對自己有一些基本的認識?!毕9馕⑿Γ斑@就好辦多了,你能描繪一下它的形狀或者別的——什么嗎?”
“別的什么?”
“顏色、習性之類的?!?br/>
“就是正常的綠色,除此外,我一無所知?!?br/>
“那么,我至少可以知道,要讓你完全出芽,需要至少能量的最低限了?!毕9獍櫭?,有點欣喜又有點苦惱,“你的枝葉蘊含的能量會更多,這對我回家是個好消息。但是要想完全發(fā)芽,我也得去收集更多的能量供你使用。嗯,我們還得找一個人煙稀少之處,做足準備——”
“什么意思?”陽萌圓眼睛一眨不眨看希光燈下幾乎透明的皮膚。
希光笑,魅力無法掩飾,“多年生的女系,是吃血食的?!?br/>
陽萌還是不明白,希光道,“萌芽的狀態(tài),你會有點失去自主意識,本能會引導你接近距離你最近的血氣充盈的生物?!?br/>
陽萌手撫在胸膛,停止某些不好的想象,但還是問出來,“接近了之后呢?”
“把他,吃掉——”
陽萌身體一抖,希光哈哈一笑,“不要擔心,不會吃完的?!?br/>
陽萌一臉嫌棄地將畫面定格在動物世界里獅虎豹啃食活物上,完全不接受自己將是那樣野蠻的存在。
“而且,在完全發(fā)芽的時候,你作為人的身體會消融轉換為植物的狀態(tài),形體龐大的程度——”希光抬眼看看屋頂,“不會低于這間房子。”
陽萌突然就淚流滿面,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滾落下,怎么都止不住,她抬手擦了好幾次,衣袖濕了一大片。
希光表情怔了一下,有點不理解陽萌的狀態(tài),這個姑娘從他進屋起都一直強迫自己冷靜和鎮(zhèn)定,雖然說話聲音顫抖,但至少頭腦清晰,能夠正常的交流。為了穩(wěn)定陽萌的情緒,他也盡量用柔和的語言描述整個事態(tài)的發(fā)展,所以,她的哭超出了他的預計。
希光認真回想了一下,還是不知自己哪一句話的哪一個點讓她傷心了,但深入骨髓的教育讓他先檢討自己并低頭道,“請你不要傷心,好嗎?我現(xiàn)在,能為你做什么嗎?”
陽萌看著希光,抽噎的聲音變大,哽哽咽咽道,“你怎么一直在我家門外?”
“你身上的氣味?!?br/>
陽萌在自己胳膊上聞了一下,希光被她可愛的動作逗笑了,但貿(mào)然取笑一位女士的行為非常無禮,只得道,“植物芳香的味道,隨著時間越來越濃郁,我擔心你會有意外的狀況發(fā)生——”
“謝謝你。”陽萌又用袖子橫擦眼淚,情緒突然崩潰道,“可是,我不是人就算了,怎么連人形都沒辦法保持——”
陽萌認真?zhèn)约旱男?,嚎啕大哭,對易方萌起的少女心被現(xiàn)實擊得支離破碎。易方是人,她是不明品種的外星人,不僅門不當戶不對,現(xiàn)在連種族都不相同了。她自己都沒法兒想象自己抱著一顆樹喊親愛的那副畫面,難道還能繼續(xù)抱持幻想,讓易方追著她這顆植物跑?
“也不是——”希光驚疑不定道,“穩(wěn)定期后,可以自主地在人和植物兩態(tài)轉換——”
陽萌停止了哭泣,紅著眼睛看希光,“真的嗎?你沒騙我?”
“當然,雖然第七星域的血脈傳承很特別,但還是人族的一支——”
這也并不能安慰人好伐?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完全發(fā)芽了,就可以回歸成正常的人類生活了嗎?”陽萌眼中又充滿了期待。
希光點頭,“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我不允許有意外發(fā)生,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呆我家里?!标柮壬倥娜涡悦傲艘唤z絲出頭,“我同意你的提議,不管你是要我的枝葉還是樹干,什么都好,只要不要我的命,你幫我——”
希光露齒而笑,“成交——”
陽萌在紅腫的眼皮上撲了一點粉掩飾,將頭發(fā)梳成一個高高的馬尾,拿了自己的身份證和戶籍資料出門。希光在門外等候,陽萌沖他點了個頭,沒有寒暄的心情,滿臉憂慮地向小爸爸家走去。
陽潔住在南水縣東邊的碼頭上,買了一艘廢棄的渡輪改建成為水上餐館,專營河鮮類的吃食,生意一直都還算不錯。
下了河岸,走過一段沙灘,上了吊橋,餐館的服務員見了陽萌,早早去叫了陽潔出來。
“小爸爸?!标柮壬狭硕奢喚鸵娭枬嵙耍曇糁袔c兒委屈。
陽潔摸了一下陽萌的頭,見她身后跟著的希光,怔了一下,面生,又過于俊美。
“萌萌,怎么了?”陽潔看陽萌臉不對勁,拉了她往船頭走,搬了藤椅坐,希光也十分自然地坐在陽萌身后。
陽萌低頭,眼皮還是有點腫腫的。
“有什么難處,和小爸爸說啊——”
“小爸爸,你——”陽萌咬唇,最終還是問出來了,“你知道我親生父母是誰嗎?”
陽潔臉變了一變,想了一想,道,“是大伯伯又去逼你了?”
陽萌搖頭,馬尾晃動,露出潔白的頸項,“不是。大伯伯把房子賣給希光了——”
希光沖陽潔笑一笑,陽潔被艷光閃花了眼。
“有說過讓我住到生日后。希光先生人也很好,說房子可以讓我免費住更長一段時間。是我自己——”陽萌抬眼看陽潔,“我前幾天去醫(yī)院檢查,有點生病,心里不太舒服。小爸爸,我說這個話可能不太應該,但是,我能不能見一見我親爸媽?”
陽潔摸一下陽萌的頭,“萌萌,如果你在這世上還有親人,我還真支持你去找。老太太不在了,也不必擔心她多想,但是——”
陽萌一臉失望,“什么都沒有嗎?”
“那個時候是夏天的晚上,老太太在家里覺得熱,就到河邊乘涼,聽見嬰兒的哭聲去尋,就見著你了。包在一個花被子里,留了幾十塊錢在包被里,除此就什么也沒有了。那個花被子做得可精致了,你用完了后,我借回家讓人照著做給你青山弟弟用,后來一直沒舍得丟——。走,跟我回家去,我找給你?!?br/>
陽萌和希光不遠不近跟在陽潔身后走,陽萌低聲道,“找我血親,有幫助嗎?”
“嗯,至少可以確定一些事情。”
“我小時候以為,因為我是女孩子才會被丟掉的?!标柮忍咧访嫔系男∈樱艾F(xiàn)在看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墒牵业剿麄冇惺裁从??我覺得吧,要是他們也知道自己是外星人的身份,肯定不會丟我的;要是不知道,你也問不出有用的信息。”
“我是誰,從哪里來,將要去哪里,未來會發(fā)生什么?陽女,我們不僅僅是單純的互相利用,我想為你弄清楚更多身世的秘密,請你信任我?!毕9飧┥砜聪蜿柮龋t唇似乎要觸到她臉上的肌膚,“我們兩個流落在這個星球,要彼此依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