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棟別墅外的時候,許美目心亂如麻。

    明明已經(jīng)做了決定,要坦白地告訴他?？僧?dāng)她真的站在這里，心中卻是止不住地膽怯。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緩緩打開,陳伯穿著一絲不茍的禮服，很自然地說：“許小姐，請進(jìn)吧。”

    許美目知道,以江玉風(fēng)家中的安保級別,一定是她剛出現(xiàn)就發(fā)現(xiàn)了。等了這么久才過來請她,或許也是看她猶豫不定,不想急著來催促。

    陳伯直接把許美目請進(jìn)了餐廳，江玉風(fēng)看到她來,神色淡淡地說：“坐下吃點(diǎn)東西吧，本來說要帶你去吃飯，也沒有吃成,都這么晚了，肯定餓壞了?！?br/>
    桌上是豐盛的晚餐,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歡吃的。許美目坐下,默默地開始吃飯。

    過了一會兒，江玉風(fēng)幫她切了一份牛排，說：“你嘗嘗，今天的火候很好,非常嫩?！?br/>
    過了一會兒,又起身幫她倒了杯水,遞到了手邊。

    動作自然地，就好像他們還在許美目的世界里一樣。他準(zhǔn)備了一桌好吃的飯菜，等她回家后，兩人一起吃飯。他貼心地幫她夾菜，給她倒水。

    許美目覺得眼眶有點(diǎn)熱，她低下頭，使勁地睜大眼睛，生怕自己真的哭出來。

    吃完了正餐，用過了水果，江玉風(fēng)說：“走吧，我?guī)闳ザ刀碉L(fēng)?！?br/>
    他開車載著她，車?yán)锓胖撉偾?，就好像上次他們?nèi)ヒ盃I時一樣。

    這里的夜晚，微風(fēng)襲人，不冷不熱。許美目把手伸出車窗外，感受著風(fēng)從指間穿過。

    最終，他們又來到了上次去過的那座山。這次，把車停在半山腰后，江玉風(fēng)從車后座里拿出一個大號的躺椅放下，說：“晚上爬山不安全，就在這里，看看城市的夜景，看看星星月亮吧?！?br/>
    他先躺了上去，留出一半空間，用手拍了拍，示意她上來。

    許美目窩在他的懷里，想，如果這一刻永遠(yuǎn)也不要過去，該有多好。

    兩人靜靜地躺著，看著天上的星星，誰都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徐美目緩緩地開口。

    從他們最初的相識開始說起，一直到梅子的懷疑，她的驗(yàn)證，再到這一次她是怎么來到這個世界。

    一五一十，毫無保留。

    江玉風(fēng)摟著她的手微微顫抖，卻始終一言不發(fā)，默默聆聽。

    當(dāng)她全部說完之后，過了很久很久，江玉風(fēng)才開口，說：“我以為你會選擇騙我?！?br/>
    許美目輕笑：“你那么聰明，我騙不了你的。”

    靜默片刻，江玉風(fēng)又說：“現(xiàn)在你一五一十地說了，我卻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br/>
    許美目轉(zhuǎn)了個身，張開雙臂抱住他，說：“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br/>
    “我知道，可是，我是假的?！?br/>
    許美目搖頭：“不，你不是假的。我可以抱你，吻你，我能感受到你的喜怒哀樂。”

    江玉風(fēng)苦笑：“其實(shí)，我原本有好幾種猜想的，我覺得最有可能的一種，是我們是兩個平行世界，然而因?yàn)橐恍┰颍愕囊恍┬袨闀绊懳业氖澜纭？赡茉谖业男睦铮疫€是本能地去覺得，我這個世界是真的。然而，現(xiàn)在真相大白了，我在你的世界里，不過是一串代碼。只要把這串代碼刪除掉，我就不存在了。”

    他的語氣很緩，許美目卻聽得心中難過，她拼命搖頭：“不會的，你不會消失的，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fā)生的。”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倆的相遇、我們倆的心動、我們倆感情的發(fā)展，都不過是因?yàn)?，你們做了這樣一個討好女玩家的游戲。讓女玩家在里面學(xué)習(xí)戀愛技巧，有各種戀愛體驗(yàn)，我這個游戲的boss，沒有‘拒絕’這個設(shè)定，所以，我不得不愛上你？”

    “我……我不知道。”

    “哈，我活了這么多年，我以為我是一個很有決斷力的人，我以為我我可以為自己的一切選擇負(fù)責(zé)。但是……我現(xiàn)在居然不敢肯定地說，我的感情，由我自己決定。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許美目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她想說，不是的，我們的游戲并沒有設(shè)定boss一定會愛上女玩家，只是設(shè)定了一些任務(wù)場景而已。具體會發(fā)生什么事情，是女玩家來自己決定的，所以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除了一開始的相遇場景是游戲里有的劇本設(shè)計(jì)，其他的那些都不是已有設(shè)計(jì)……

    可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么都無法說出口。

    不論她怎么說，這終歸還是一個游戲啊。

    江玉風(fēng)有自主權(quán)嗎？他是被“玩”的那一個嗎？如果‘女玩家’做的所有行為表現(xiàn)，都很符合設(shè)定的“心動”條件，那么‘江玉風(fēng)’有權(quán)利跟設(shè)定說“不”嗎？

    許美目回答不了，也說不出口。她好像不論說什么，此刻，都是錯的。

    過了很久很久，江玉風(fēng)吻了吻她的額頭，說：“我現(xiàn)在腦子真的很亂，我可能沒有力氣再顧及你的感受了?！?br/>
    “沒關(guān)系，我能理解?！?br/>
    “恩，謝謝。你能不能讓我自己呆一會兒？我想安靜一下。”

    許美目答應(yīng)了。江玉風(fēng)打了個電話，很快就又有人開車上來，接了許美目回別墅。

    那天晚上，許美目一夜沒睡。她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從天黑到天亮，從漫天星光到朝霞似火，江玉風(fēng)徹夜未歸。

    許美目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是中午。她匆匆洗漱了一下就去找陳伯，問江玉風(fēng)回來了沒有，得知已經(jīng)回來了，她松了一口氣。

    午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卻只有許美目一個人吃。陳伯說，江少累了在休息，不讓打擾。

    許美目坐在長長的餐桌上，對面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刀叉輕碰間的回想。她突然覺得，這個餐桌真的是好長，這個餐廳真的是好大。

    用過午餐，許美目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她想，或許她該回自己的世界了?？墒?，她放心不下江玉風(fēng)，也不知道現(xiàn)在的狀況，她該怎樣回去。

    她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呆呆地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直到天黑，直到不知不覺地睡過去。第二天江玉風(fēng)還是沒有出門，許美目有些焦急擔(dān)心，她在他的門外徘徊了很久，手舉起來又放下，最終還是沒能敲下去。

    到了第三天，許美目覺得自己快變成行尸走肉了。味同爵蠟地吃飯，在江玉風(fēng)門外徘徊，癱坐在落地窗前。

    直到，陳伯來求助。

    認(rèn)識陳伯這么久了，第一次見他臉上有如此凝重而焦急的神色，他說：“許小姐，能不能麻煩您去看一下江少。他已經(jīng)在屋里呆了兩天了。不吃飯，也不出門。我們敲門，也不讓我們進(jìn)去。我實(shí)在是很擔(dān)心……”

    許美目驚得跳了起來：“他一直沒有出來吃飯？”

    “是。”

    “怎么不早說??！”許美目又急又氣。她以為這兩天自己沒有看到江玉風(fēng)，是他在有意躲著自己，卻沒想他居然是從未出過門，也沒有吃過飯。

    她跑到江玉風(fēng)的臥室門口，抬起手，猶豫了一下，而后輕輕敲了下去：“玉風(fēng)，你在里面嗎？我能進(jìn)去嗎？”

    過了很久，許美目剛想再敲，里面?zhèn)鱽斫耧L(fēng)沙啞的聲音：“進(jìn)來吧?！?br/>
    他窩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頭發(fā)凌亂，眼底全是紅血絲，嘴唇干裂發(fā)白。

    許美目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被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

    “你生病了！不行，我去叫陳伯過來，你得趕緊打針吃藥！”

    還不等她起身，江玉風(fēng)一把抓住她的手，說：“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串代碼，只要你世界里的人不把這串代碼刪除，我就不會消失的。所以，我根本不用吃喝也不用打針吃藥，我不會死的。”

    望著他幾乎一蹶不振的樣子，許美目又生氣又傷心又自責(zé)。這五味陳雜的情緒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幾乎是乞求地說：“你別這樣好不好？我真的很難過……你知道的，我關(guān)心你，還有陳伯他們，都很擔(dān)心你……”

    “哈，陳伯。他也是假的，假的……我的父母也是假的，我的公司也是假的，我身邊的親人、朋友都是假的……我經(jīng)歷的幸福也好、痛苦也罷，我的事業(yè)，我的理想，我的堅(jiān)持，都是假的……”

    許美目簌簌掉下淚來。這樣的場景，是她和梅子曾經(jīng)預(yù)想過的，可是當(dāng)這一天真的來了，卻比預(yù)想中的還要難幾萬倍。

    她愛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難過，他的萬念俱灰，她都如此地感同身受。

    她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hù)他，她恨自己給他帶來了這樣的痛苦，她很自己帶給他這些問題，卻不能解決這些問題。

    她看著自己最愛的人，跌入深淵，卻無能為力。

    過了很久很久，許美目才終于下定決心。

    不管未來怎樣，不管這個混亂的世界會如何變化，眼前，她不想失去他。

    手里眼淚，她咬牙說：“好，如果你這么想，那我不勸你。不過通過這幾次的事情來看，我即便是在你的世界里，遇到危險也是會受傷的。如果你不吃飯不吃藥，那么從現(xiàn)在開始，我也不吃飯了，我們就一起餓著?？纯次沂遣皇菚涝谶@里。你說你是假的，那我是真的，對吧？那就看看，‘真的’和‘假的’，會不會都因?yàn)榻^食而死吧。”

    說完，就賭氣一樣地，一屁股坐在旁邊，不動了。

    江玉風(fēng)呆了，半晌后才回過神來，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這是不講道理?！?br/>
    許美目點(diǎn)頭：“對，我就是不講道理，可是你現(xiàn)在不是也不講道理嗎？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都不要講道理好了?！?br/>
    沉默許久，江玉風(fēng)低聲說：“好，我吃藥吃飯，你喊陳伯進(jìn)來吧。”

    許美目心中大石落下，忙去喊陳伯。

    看著江玉風(fēng)乖乖地吃飯、吃藥，接受醫(yī)生的檢查，許美目心想，她賭對了。即使江玉風(fēng)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打擊到毫無斗志，生無可戀?？墒?，他還是愛她的。只要她有危險，他不會忍心眼睜睜看著。就跟她會心痛他的難過一樣，他也舍不得她受傷害。

    一段戀愛關(guān)系，不就是這樣嗎？

    他們是彼此的軟肋，也是彼此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