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guī)е唵蔚男心液透赣H的余燼，來到恩施的長途車站，買好次日去武漢的車票，再去尋找便宜的旅舍。我走進一家私人旅店，問單人間還有嗎？服務(wù)臺的女人頭也不抬說有。我問多少錢一天，她咕噥說100元。我遲疑，然后欲轉(zhuǎn)身離去，那女人終于抬頭看到我的側(cè)面及背影。她忽然在背后怯怯地問：喂，你……你是關(guān)……關(guān)雨波嗎？
我驚疑止步，緩緩轉(zhuǎn)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有些怨責(zé)地說：老同學(xué)都認(rèn)不得了么？
我努力搜索女同學(xué)的記憶，似曾相識，不敢肯定地問：你是向……向……她哈哈笑道：同過桌的都忘了么？
我忽然明白，有些尷尬和欣喜地說：你是向玉娥？
她關(guān)切地問：你怎么在這里呢？啥時回來的？也不打個招呼聚聚老同學(xué)！你住哪里的嘛！哦，對了，你是來開房的吧？莫走莫走，就在這里住，不要錢！
她邊說邊取鑰匙出臺拉著我，就要往里面走。我急忙說不妥不妥，多謝多謝！我只是過路順便問問。
她熱情地說：這是我承包的店，講什么客氣？就住這兒，我馬上通知七八級五班的老同學(xué)，為你接風(fēng)洗塵，現(xiàn)在好多同學(xué)都在城里。馬上過年了，都回來啦！你今天想走也不行了。
她嘻嘻哈哈地強拉著我去二樓開房，直接把我按在了一個套房里面。然后說：就這樣，你也別扯了，你先洗漱，我去通知大家。
既然這樣，我再裝模作樣就不合適，只好答應(yīng)住下。到了晚飯前，她敲門進來神采飛揚地告訴我：走，差不多都到齊了。聽說你回來，大家特別高興。你可別再客氣了啊，馬上就過年了，我們也多年未聚了，今天只當(dāng)是提前團年啊。
我還是有些自卑地跟著她，來到了一個比較高級的餐廳的包房。七八個男女同學(xué)圍桌而坐正在閑聊，我一進去，大家都熱情地起身招呼，彼此呼喚著當(dāng)年的小名。坦率地說，如果不是那些小名，很多人走在路上，你是根本無法辨認(rèn)的了。
向玉娥前后張羅著倒茶點菜，大家打情罵俏，完全不像當(dāng)年的羞澀和隔膜。也有人開始唱卡拉ok，近一點的兄弟不斷給我遞煙倒茶，彼此寒暄，客氣熱情，但都似乎不敢提關(guān)于我的話題。我神情落寞地與每個同學(xué)搭話，內(nèi)心悲苦而強作歡顏。
忽然包房門被嘩啦一下推開，一個女人像閃電一樣地射進來。男生一起鼓掌，唱歌的也歇了，目光都投向了來人。我默默地站立，已經(jīng)認(rèn)出了多年未見的麗雯，比當(dāng)年更顯漂亮而成熟了。我矜持地傻站著，沒想到她也會在州城出現(xiàn)。眾人一陣歡呼，她卻似乎陌生且有些生氣地與我彼此默視，以只有我倆自己明白的目光，瞬間交流著無聲的語言。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過往，以為她遺忘了我的姓名。
向玉娥喊道：麗雯，進來呀！怎么？不認(rèn)得了？這是我們班唯一的大學(xué)生啊。
雯走進，直接在我身邊坐下；先與每個同學(xué)寒暄，然后壓抑著激動，側(cè)身向我低聲問道：你回來怎么不打個招呼呢？
大家有點驚異，有些人調(diào)侃道：美女，你咋個偏偏還記得他??？
我壓抑著內(nèi)心的激動，也有些自慚形穢地說：為父親遷墳回來的。大過年的，帶著遺骨不便于到別人家去，再說我確實不知道你也在這里了！
大家看我們倆私語竊竊，繼續(xù)唱歌閑聊。
她急切地問：啥時走？
我低聲說明早的長途客車，年前要趕回省城。
她有些不相信地說：車票呢？給我看看。
我不情愿地掏出票給她看，哪知道她接過車票，直接就在桌子下撕爛成粉屑。我不解地望著她，內(nèi)心有些慍怒，畢竟這一百多元的車票，對我已經(jīng)是很昂貴的支出了。她也不解釋，起身出門。在門口轉(zhuǎn)身對大家說：你們先點菜，我出去有點事，馬上回來。玉娥，點好的，今天我請客！
向玉娥說：你干嗎去啦？誰要你埋單，快點回，馬上開席了！
她也不解釋，清風(fēng)一般揚長而去。
哥們兒牟倫友看著她的背影，調(diào)侃我說：喂，雨波，記得當(dāng)初你暗戀過她的吧？
拜把兄弟田園說：什么暗戀？明戀，我都看出來過。哈哈哈！
向玉娥指著田園說：你還暗戀過我呢！怎么后來又不追了？
田園嬉皮笑臉地說：去去，明明是你向我拋媚眼?？?，那時太純了，都不知道勾搭，結(jié)果狼叼肉，喂了狗，哈哈哈。
大家盡力制造歡樂氣氛，我只好隨之言笑，依舊難掩內(nèi)心的孤獨。
女同學(xué)匡麗雅終于忍不住，打破禁忌說：喂，雨波，你的事我們都知道，大家都挺為你難受，挺惋惜的，唉，反正也不是什么丑事，大家都挺理解。別那么不高興，行不？
我強撐笑臉說：很高興啊，這么多年又見到老同學(xué)，很感動的！我沒事，大家都過得好，我真的很高興的。
女同學(xué)陳曉玲說：見外了，見外了。平時大家各自忙，也難得聚堆，你這回來也為大家提供一個喝酒的題材嘛！
牟倫友高聲說：對，對！俗話說：情人太累，小姐太貴，不如開個同學(xué)會，想跟誰睡跟誰睡，拆散幾對算幾對。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向玉娥故作憤怒地說：你怎么現(xiàn)在還這么流里流氣的??！從前檢討還沒寫夠。喂，小姐，上菜，開酒。
服務(wù)員開始布菜，這些很久沒有吃到的故鄉(xiāng)風(fēng)味，勾得我柔腸寸斷。正要開席之時，雯大大方方地進來，直接走到大家故意給她留出的空位坐下。
發(fā)起人向玉娥起身說道：喂，七八級五班的老同學(xué)，關(guān)雨波曾經(jīng)是我們班的驕傲，現(xiàn)在依然是我們班的驕傲。大家一別十多年，我提議為關(guān)同學(xué)先干一杯，為他回來接風(fēng)，同時也為他餞行。來，干了！
大家一飲而盡。她接著拉著我說：雨波，一別這么多年，你也給大家說幾句！
我只好站起來說：各位兄弟姐妹，很感謝大家如此盛情。劫后重逢，看到大家真情如昨，我非常感動，這里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曾經(jīng)有我的家，有我無數(shù)的回憶和懷念，也有我至真至純的深情……我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但我永遠(yuǎn)未曾忘懷過這里的一切。離別這些年來，我不僅一事無成，還弄得傷痕累累，很羞于面對各位老同學(xué)。但我深知，盡管我可能失去這個世界很多的東西，但我不會失去你們的情義！
田園怕我傷感，直接打斷說：兄弟，莫說這些傷感話了，喝上喝上。
我說：好，萬語千言盡在酒中，我再敬各位一杯，先干了！
我喝完坐下，大家只好一起喝一口。麗雯趁大家不注意，轉(zhuǎn)身掏出一張機票，暗中塞給我，看著別處對我低語道：我把你車票撕了，給你換張機票，后天再走，我想多留你兩天，反正到省城的時間是一樣的，不礙事。別吭聲，這是我送你的！
我完全沒有想到她出去是干這個事去了，非常激動，不知所措，看著滿座同學(xué)又不便推讓，只好先把機票裝進兜里。無言地盯著她的眼睛，張大口吐氣，以便止住我即將滑落的眼淚。她裝作沒事一樣，給我夾菜，輕聲說：別想那么多，快吃吧，都是家鄉(xiāng)風(fēng)味。
老班長李偉群站起來對大家說：好像是列寧說，只有坐過牢的男人才有可能成為完美的男人。雨波，你別自卑，我們這一輩的父親，好多都有這樣的經(jīng)歷……向玉娥笑著打斷說：這又是你瞎編的吧！盡篡改領(lǐng)袖語錄。
牟倫友說：反正意思對頭就行。來，我們哥兒倆干一杯！那會兒在班上我沒少幫你忙，現(xiàn)在你要逮誰不順眼，我還是幫你揍誰！
匡麗雅佯裝生氣地說：哼，你們兩個，就知道狼狽為奸！
田園嘻嘻哈哈地說：記得雨波在縣委工作時，我請他幫我寫情書，等把老婆騙到手，我見她一直珍藏著那封信，就告訴她這是雨波寫的，結(jié)果你們猜怎么著……眾人一起問：怎么啦？
田園笑道：她到處打聽雨波后來的地址，天天盼著雨波離婚，害得我今天都不敢?guī)齺?，怕她找到情書的原?chuàng)者，就沒我什么戲了！
大家狂笑，我也破顏一笑。雯斜視我一眼，有些嬌嗔的意思。
陳元利喊道：都別打岔了，下面該我們班的美人敬酒了！
眾人一起盯向麗雯，麗雯故意說：看我干啥？玉娥你喝??！
向玉娥說：我哪敢！我要冒充美人，他們還不把我生吃了！你就別謙虛了吧！
麗雯說：哪還有什么美人！唉，一晃都老了。你們非要這樣安排，不管是不是美人，來，雨波，我敬你一盅，為你的自由，干杯！其他話就別說了，都不容易，高興一點！
牟倫友喊道：你們看出沒有，他們倆好像有點相敬如賓似的，不正常吧？
麗雯轉(zhuǎn)身說：就你這個花花腸子愛轉(zhuǎn)筋！
牟倫友說：你別惹我，急了我今天就把雨波賣了。
麗雯故意急眼說：你賣你賣！
牟倫友訕笑著說：好，今天我就給同學(xué)們檢舉一回。雨波上初中時，一次在我家睡，晚上跟我說，長大了想娶麗雯當(dāng)媳婦。哪知道后來他竟當(dāng)了陳世美，該罰他酒吧！
麗雯瞪了我一眼，我傻笑得很不自在，好像確有這么一件事，我也不好辯駁。
女同學(xué)石邦麗解圍說：雨波，來，我敬你一杯！應(yīng)該說，你有許多不幸，尤其你的父母，我們知道了都很痛惜。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仍是我們中間最優(yōu)秀的。大家都希望你重出江湖！來，干了！
我有些難以自持，淚水盈盈欲出，轉(zhuǎn)身掩飾地擦去。雯默契地遞過紙巾，并把我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她說：今晚不說這些事了，大家高興點，我為大家唱首歌吧！
大家一起喊好！難得難得，就唱《同桌的你》吧！
麗雯撇嘴說：那是男生唱的！我另唱一首。她大大方方地站起開口唱起來——
早上好，年輕的朋友
我們馬上要分手
我的心中，一片深情
只好留在那船桅后
波浪一個接著一個
歲月啊緊緊相隨
可是人啊卻要分離
一個向西一個向東
只有江鷗悲傷的叫聲
蕩漾在那水面上
只有心啊，年輕的心啊
它呀孤獨地在跳動……
歌聲中，雯淚光在眸，盈盈閃動，所有同學(xué)似乎都意識到什么，但也不便戲謔了。我垂頭偷偷拭淚，只有我知道，這是一首知青歌曲，是我當(dāng)年在公母寨的河灘上，教她唱的。等她唱完坐下，大家忽然有些沉默，只好捉對廝殺，一陣亂飲。
大家都有些醉意了，有人提議唱歌跳舞。燈光被打暗，我歪倒在沙發(fā)上，很久沒有喝酒的胃，難以自持地想嘔吐。我看見世界開始旋轉(zhuǎn)，我仿佛被置入一個時光隧道，我在五光十色之中，被飛速地旋轉(zhuǎn)，像電影倒帶一樣飛進了我們的少年時光。公母寨那些山水，又一一回放出來，那些記憶的底片，看似在歲月里漂淡，卻被重逢而沉淀，顯影出曾經(jīng)的愛戀與哀愁了。我實在止不住那種波濤洶涌，剛剛吃進去的美食，變成苦膽，噴薄而出。
大家都理解我的沉醉，只有雯為我前后打理，不斷地?fù)Q洗熱手巾，幫我擦嘴洗臉漱口。我失態(tài)地拿著她的手哭泣，我不知道該對她表達什么，只是滿心滿肺的淚水無聲地流……我隱約聽見麗雯說：喂，各位，雨波不行了，你們玩著，我先送他回去。
眾人若有所悟，齊聲贊同，雯扶著我踉蹌而出。向玉娥追出來說：麗雯，他住212房，你讓服務(wù)員直接開門，怎么樣，你一個人行嗎？要我?guī)湍銌幔?br/>
雯說：不用了，他還勉強能走。放心吧。
我倚著雯，耷拉著頭，似無知覺一般地如影隨形。
向玉娥做怪相笑道：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唉，雨波心里苦著呢，你多安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