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xué)里散學(xué)早，巳正課業(yè)便結(jié)束了。一通熱熱鬧鬧道別，回宮回宮，歸府歸府。彌生比較可憐，這頭完了不好走，要回耳房里練字抄書。

    她垮著肩頭往官署去，不知怎么，心情總歸有點(diǎn)低落。抬頭看看，天氣很好，枯枝上雪都化了。她瞇著眼日頭底下站了一陣，臨近正午，溫度上升了些。只是春寒料峭，太陽頭頂明晃晃照著，手腳卻還是冰冷。大概是受了涼，肚子也有些痛。她枯著眉頭上了臺基，無比喪氣。

    突然鼻子酸酸，其實(shí)三年多了，早該習(xí)慣了一人外日子?？山裉煺f不清，出奇想家想母親。她扶住額頭嘆息，大約是要生病了，每次生病都這樣，人會變得很低落。

    她擼擼肚皮，佝僂著身子到了耳房前。才摸到門上直欞，一個路過師弟喊了她一聲，“夫子喚你過去呢！”

    她沒計(jì)奈何，勉力挪到正衙前。臨要進(jìn)門方直起腰，門板上敲了兩下，“夫子找我么？”

    慕容琤站案前，手里把玩著一塊雞血石。聞聲回過頭來，揚(yáng)了揚(yáng)手道，“今天教你刻印章。近來了一批好石料，這種石頭受刀不崩，刻章正合適?！?br/>
    那是塊上等胎子，鮮紅冠，淡黃地子，他手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彌生遲疑起來，“這樣名貴石料給我練刀，太糟蹋了。”

    他一指挑開錦盒蓋子，取出另一塊來給她瞧，“這是一副對章，咱們各一塊，我先刻，你看著。”

    她愕然，“對章豈不是名貴了嗎？不成不成，叫我怎么下得去手！”

    他有些不耐煩，她竟不明白他意思？做什么稱為對章還要你一塊我一塊分著刻這榆木腦袋什么時候才能開竅？他覺得要被她氣死了，憤懣別過臉，把視線調(diào)到窗外去。越過屋脊看碧藍(lán)天，發(fā)散了下方才好些。然后平心靜氣告訴她，“別石頭韌勁不及雞血石，你練起來刻刀會刮得手疼。這胎子給你用正好，你仔細(xì)刻，刻好了我打發(fā)人鑲上鈕子，以后你就隨身攜帶?！?br/>
    彌生身上不太舒服，也沒有多余力氣推辭，只得點(diǎn)頭道是。

    “你可知道雞血石來歷？”他緩步踱到圈椅里坐下，一頭打開匣子取工具，一頭娓娓道，“傳說玉巖山上有對鳳凰，恩愛和睦譽(yù)滿天庭。名頭大了總會遭人嫉妒，獅鳥生性好斗，對鳳凰很是不屑。有一次途經(jīng)，恰巧碰見鳳孵蛋，于是惡向膽邊生，張嘴就咬斷了鳳腿。鳳和獅鳥大戰(zhàn)起來，凰聞訊趕到，終于聯(lián)手打敗了獅鳥。受傷鳳血流不止，滴進(jìn)了山頂巖石，于是從此便有了雞血石?！?br/>
    彌生聽了半天沒吭聲，慕容琤料著她大概正為這傳說感嘆，誰知她蒙蒙看著他，躑躅問，“鳳為雄，凰為雌，為什么孵蛋是鳳？”

    慕容琤噎了下，“或許那天凰想出去散散，所以就讓鳳來抱窩了?！?br/>
    她木訥頷首，“這樣也說得通，一個地方困久了，肯定想要騰挪騰挪?！?br/>
    慕容琤已經(jīng)無力再說什么了，示意她到身側(cè)來。提筆章胚上寫字稿，是篆體“無咎”二字。

    “下刀要仔細(xì)，印面有陰文和陽文之分?！彼髁梭鞯朵h，“字體筆畫多寡也有分別，有句行話叫‘寬可走馬，密不容針’，因此刀頭尤其要打磨得好。”

    夫子只顧?quán)┼﹪诟?，彌生卻感到有點(diǎn)支撐不住了。腰眼里一股說不出酸澀，肚子也墜痛得厲害。忍了一會兒，額上冷汗淋漓。

    慕容琤不見她回話，終于抬起眼來。乍看之下唬了一跳，撂下手里刻刀站起來，“怎么了？不舒服么？”

    她撐著案頭唔了聲，“夫子容我先歇會子?！?br/>
    他心都提起來，想了想道，“你那里胡床都撤了，還是去我后身屋里躺著，我舀了藥箱就來?！?br/>
    她真恨不得就地躺倒，咬緊牙關(guān)應(yīng)個是，拖著兩條腿往夫子起坐間去?？墒亲吡藘刹接钟X得不大對頭，好容易延捱進(jìn)了屋子，撩起袍子一看，簡直嚇得要尖叫起來。

    褶褲吃透了血，從里面泛出紅來。隔層原本有一層絲棉，到底流了多少才能把夾褲浸透呢？她預(yù)感自己要死了，死于失血過多。驚嚇過度了，恍恍惚惚險些栽倒。她曾經(jīng)聽母親說起過，這叫“月事”。當(dāng)然是一帶而過，也沒有詳細(xì)和她講解。她能感覺到血一**往外涌，坐臥不得。腦子里稀亂一團(tuán)，怔忡立著，像丟了魂魄。

    慕容琤進(jìn)來時候她還傻傻提著袍角，根本不用她說，全入了他眼。他一時愣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這種情況他沒碰上過，饒是見多識廣也亂了方寸。

    “夫子……”她哽咽著，“這怎么辦？”

    慕容琤漲紅了臉，他也不知道怎么辦?。熗絻蓚€大眼瞪小眼，死一樣寂靜。漸漸終于緩過神來，他艱難道，“你……沒有過么？”

    彌生倒不覺得丟人，就像刀子劃破了手，只是受了傷。她搖搖頭，滿臉慘淡，開始抽抽搭搭哭。

    他也鬧不清現(xiàn)是什么樣心情，既忐忑又高興。譬如等著孩子降生父親，突然聽見一聲嬰啼般醍醐灌頂。他才知道她終于可以稱作女人了，然后莫名欣喜若狂。

    藥箱絳子狠狠勒住他手，他也不感到疼，緊走兩步擱下東西讓她躺下。她不安袍子上反復(fù)蹭手，怯怯道，“我這樣……怎么躺呢？沒弄臟了褥子……”

    他說，“我不嫌你臟?！卑阉M(jìn)被窩里，仔細(xì)蓋好了被子，床前站了一陣，盤算接下來該干什么。

    她紅著眼看他，“夫子……”

    “別怕?！睒妨晖躅^一回笨嘴拙舌，地心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半天，才仰著脖子道，“你這是長大了，女人都會這樣……你肚子疼么？我打發(fā)人給你熬姜湯去。呃，再找個婆子來料理你?！?br/>
    他急匆匆出去了，彌生詫異他臉上發(fā)現(xiàn)了尷尬之色。她側(cè)過身蜷縮起來，夫子被褥大約才拆洗過，有種潔凈陽光味道?？上Я诉@么好云絲被，她這一屁股坐上去，好東西沾了污糟，真對不起夫子。再反復(fù)回憶夫子表情，她羞愧不已，夫子嘴上說不嫌她臟，心里不知怎么想呢！瞧她現(xiàn)這傻樣子，當(dāng)真是笨死了。

    她越想越難過，滿腔幽怨無處發(fā)泄，一把拽起蓋被蒙住了頭。漸漸暖和了些，痛得也不那么厲害了，迷迷噔噔正要睡過去，這時門搭一響，外面進(jìn)來個仆婦打扮人。沖她福了福道，“給女公子見禮，我是伙房人，受殿下差遣來照看女公子?！边呎f邊著人把熏爐炭盆搬進(jìn)來，一一指派好了把人都打發(fā)干凈，闔上門一笑，“給女郎道喜，這是好事情，今后就是大人了。若家下主婦知道，不知會有多歡喜呢！只是怎么叫殿下看見了呢，真是……”

    彌生一知半解，“這個不能讓殿下看見么？”

    那仆婦教她怎么用騎馬布，這樣那樣系帶子打結(jié)。心里嘆著，可憐見！少小離開母親，長這男人成堆太學(xué)里，女科方面事當(dāng)真一點(diǎn)都不懂。因仔仔細(xì)細(xì)同她交代，“有些男人很忌諱，認(rèn)為看見女人經(jīng)血不吉利。好殿下開明，并不把這個放心上。但是往后好歹留神，切不要再讓別人瞧見，要惹人笑話。今日是二十六，女郎自己記住日子，橫豎下月二十六前后還要行經(jīng)。不單下月，往后每月都是這樣。要及早準(zhǔn)備好東西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經(jīng)她這么一說，彌生怏怏飛紅了臉?？磥磉@是女子**事，她卻夫子面前丟人現(xiàn)眼了！她羞慚得要命，換了衣褲吶吶道，“我這樣狼狽……多謝你了。”

    那婦人道，“女郎客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重鋪了被褥伺候她睡下，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退出去。臨走又道，“女郎記著，月事前后忌吃生冷，否則屯了寒氣，發(fā)作起來要肚子疼?！?br/>
    彌生把臉埋被窩里，悶聲悶氣應(yīng)了。閉閉酸澀眼睛，前所未有沮喪。

    仆婦去了，又有人進(jìn)來。她遮掩望，夫子手里端著個成窯五彩小蓋鐘，走到曲足案前放下來。身上緋袍也沒換，窗口斜照一縷太陽光映亮他側(cè)臉，白凈得比羊脂玉還要透徹三分。垂眼打量她，“好些了么？起來喝湯，驅(qū)驅(qū)寒氣?！?br/>
    彌生扭扭捏捏愈發(fā)難堪，索性什么都不懂反而好，無知者無畏嘛。現(xiàn)全明白了，難免要顧忌夫子對她看法。她撐起身靠圍子上，不敢看他，低著頭道，“學(xué)生給夫子添麻煩了……無地自容?！?br/>
    慕容琤料著是那仆婦和她說透了，她才后知后覺開始害臊。她臉紅怯懦樣子楚楚可憐，他想她天生就是來讓人疼愛。這么一張面孔，再大罪過反應(yīng)出來也還是無辜。

    他床沿坐下來，揭開盅蓋遞給她，“我下半晌還有些事，一時走不了。你這里歇著，課業(yè)就不用管了。等我把事情處理好，再來接你一道回去?！?br/>
    彌生心里微微起了漣漪，他嗓音低低，這樣看顧體諒！說話不擺尊長譜，是家?？跉?。她兩頰酡紅，羞澀道，“學(xué)生一向愚鈍，樣樣要夫子操心。夫子若是嫌我累贅，我明天就回陽夏去?！?br/>
    “胡說，從來沒有?！彼劬飵е嗝孕?，伸手將她垂落發(fā)繞到耳后，“我能照顧你日子有限，將來你有了好歸宿，再見到我，不知是什么樣一種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