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夫特

    禮貌即社交行為是使與我們交談的人安之若素的一種藝術(shù)。

    在一群人中，誰越不使人感到局促不安，誰就越有教養(yǎng)。

    最公正的法律是建立在理智之上的，同樣，最好的舉止行為也是建立在理智之上的。有的律師將無理的東西引進了普通法，同樣，許多教師也將怪誕的東西引進了日常的良好禮貌。

    禮貌藝術(shù)的一大要素是，以適當?shù)呐e止行為對待三種不同層次的人，即高于我們層次的、與我們同一層次的和低于我們層次的人。

    例如，硬要前兩種層次的人吃菜喝酒是失禮的，但是農(nóng)夫和商販必須如此對待，否則就無法使他們相信他們并非不速之客。

    驕傲自大、性情粗暴、缺乏理智是有失禮貌的三大原因。如果能革除這些弊病，沒有人會因為缺乏經(jīng)驗，或者，如某些愚人所說，因為諳于世故而禮貌不周。

    要不是受到驕傲情緒或粗暴性情的誤導，理智總會指引我們與人交往時談吐得體，舉止適度。我敢斷言，沒有人能舉出一個與此相悖的事例來。

    因此，我堅持認為理性是禮貌的基石。但是，由于人類之中只有為數(shù)寥寥的幾個才具有理智這種稟賦，世界上所有的文明國度都同意制定最能適合他們風俗或想象的指導規(guī)范行為的規(guī)章條例，作為人為的理智以補充理性的不足。沒有這種人工的理智，愚人笨伯之中舉止尚屬文雅的那部分人便會無休無止地揮拳相向，他們在喝得酩酊大醉時，或者在大聲談論女人和玩樂時總是這樣的。并且，謝天謝地，每年之中發(fā)生的決斗幾乎無一不可歸咎于上述三個原因中的一個。由于這一緣故，我將對立法機構(gòu)制定任何旨在禁止決斗行為的新法律深表遺憾；因為，明智的人可以有許多簡捷的辦法避免體面的決斗或無知的搏殺。并且，在法律尚無有效對策的地方，容忍恃強凌弱者、詐騙者和浪蕩子自己采取方法來相互鏟除，以求清理世界——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么政治禍害。

    制定良好行為的規(guī)范形式，是為了指導調(diào)整知識膚淺的人的舉止，然而這些規(guī)范形式又恰恰為這些規(guī)范形式的制訂對象所破壞。因為，這些人已習慣于無必要和無休止地增加種種繁文縟節(jié)，這些繁文縟節(jié)使遵守執(zhí)行的人無所適從，使所有別的人不敢贊同。現(xiàn)在情況已經(jīng)到了這樣的地步，明智的人對這些謹小禮慎末節(jié)的人的過分客套感到更加局促不安，倒不如與農(nóng)夫商販的交談更為輕松自如。

    我將禮貌和教養(yǎng)區(qū)分開來，盡管為了表達的多樣化，我有時不得不把它們混為一談。關(guān)于前者，我只懂得記住和實施行為規(guī)范方面若干約定形式的藝術(shù)，但是好的教養(yǎng)所包含的面要廣得多；因為，除了需要數(shù)量可觀的文字材料使一位紳士有能力閱讀劇本和政治小冊子外，它還需要廣博的知識，其數(shù)量決不少于跳舞、搏斗、狩獵、巡游意大利、駕馭良駒烈馬和講法語所需要的知識，更不要說一些次要的、低等的技能，它們更容易獲得。因此，好的教養(yǎng)和好的舉止的差別在于，前者不可能不經(jīng)過刻苦學習而光憑出色的理解能力而獲得。至于禮貌方面，不需別的幫助，僅靠適量的理性即能告訴我們良好禮貌的各個方面。

    關(guān)于這個題目，除了列舉有關(guān)良好禮貌基本要素的若干細節(jié)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么是更為有用的了。忽略和違背這些細節(jié)將大大擾亂這個世界的和諧交往，因為那樣就會在大多數(shù)的人群中播下相互干擾造成不安的一連串因素。

    作為禮貌的一個必要部分，首先，無論在自己的家里，還是別人的寓所或第三個地方，無論是寒暄客套還是履行公事或娛樂消遣，都要嚴格遵守時間。這條規(guī)則盡管是常識所要求的規(guī)定，我所認識的最為杰出的大臣卻是最不遵守這條規(guī)則的人。于是，他的事務加倍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使他永遠不堪應付。我過去常嘲笑他禮貌不周。我曾認識不少駐外大使和國務大臣，他們智力有限，卻僅僅憑借嚴格準時而政績不凡，贏得好評。如果在別人為你效勞時你認真守時，那會成倍地加重他的責任感；如果你在獨立行事時疏于守時，那會顯出你的愚蠢甚至不領(lǐng)情義。如果上述兩種情況同時出現(xiàn)，你使你的同僚或下屬為伺候你而又使他們久等，那將是傲慢無禮和不公正。

    不了解禮貌形式未必能視為失禮，因為禮貌的形式經(jīng)常在變化，于是，由于它缺乏理性的基礎(chǔ)而常為明智的人所不屑。此外，禮貌形式還因國而異，而且過了一段時期，在同一國家也時常發(fā)生變化。因此，一個旅行者每經(jīng)一地時，先是對當?shù)氐亩Y貌習俗陌生無知，而等到他回家時，他對自己地方的禮貌習俗也感到同樣陌生。隨時變化的禮貌形式畢竟比容貌姓名更容易被人記住或忘卻。

    確實如此，淺薄的年輕小伙子從國外帶回來許多無禮的行為，其中以對禮儀形式的盲從最為嚴重，也較其他無禮行為更為突出。他們認為這些禮儀形式不僅可供選擇使用并且還至關(guān)重要，在各種場合把他們帶來的新形式新花樣到處熱情介紹鼓吹。因此，一般說來，一群人中最沒有教養(yǎng)的要算新近回國的年輕旅行者。

    （侯維瑞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