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顧寒穿著一襲棉袍，踩著草鞋跟在以為內(nèi)侍身后亦步亦趨地走入宮城之中。

    領(lǐng)路的內(nèi)侍并不會武功，連江湖上的事知道的也少，他只知道今天要領(lǐng)一位得罪不起的貴人入宮，不由得呼吸有些急促。

    跟在內(nèi)侍身后的岳顧寒不滿意地吐出一口氣，自己一向以“不動心”自矜，今日竟然一時之間情難自禁，竟然和少年人一樣有些激動。

    走出那一步的契機似乎真的到了。

    他的眼睛瞥過宮殿屋頂上鎮(zhèn)脊的神獸，這些精心燒制出來的陶瓷制品讓他的心情漸漸平復(fù)。

    “岳先生，前邊就是清涼殿，也就是陛下的寢宮。”公鴨嗓子的小公公如是說著，向岳顧寒指著前方的殿宇樓閣。

    清涼殿，本來便是用來避暑消夏的涼殿，因此以清涼名之?，F(xiàn)在因為皇帝喜好的緣故成了正經(jīng)的帝王寢宮，所以又漸漸在旁邊起了幾間宮舍，供那羅延和輪值的樞密院判書們使用。

    “知清涼殿事黃士良見過岳先生。”一個身穿紅袍的胖大太監(jiān)遠遠看到了承天劍宗被人引過來，趕忙上前打招呼，恭恭敬敬地向岳顧寒抱拳施禮。

    “黃公公折煞草民了?！痹李櫤€禮道。

    這個胖大太監(jiān)，岳顧寒一眼便看出他真氣無時無刻不按周天流轉(zhuǎn)，這是玄門內(nèi)功修為到了極為精深地步才有的現(xiàn)象。玄門內(nèi)功能有這樣修為的，在岳顧寒的印象里不過二三十人。

    眼前這位胖太監(jiān)放到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了。

    “岳先生請?！秉S士良也不多話，徑直在前面帶路。

    岳顧寒點點頭，跟在大太監(jiān)身后向清涼殿中走去。

    武功修為到了承天劍宗這等境地，那便不能再以等閑凡人視之，除了五感敏銳遠超凡人之外，直覺也十分可怕。

    譬如此刻清涼殿中有多少人，岳顧寒站在百米之外遙遙感應(yīng)便能大概推測出來。

    這便是中原武學達到先天境界之后便具備的“天人化生”之妙。

    清涼殿中只有十人，其中能稱得上高手的也就只有一人，想來便是皇帝給他自己安排的護衛(wèi)，至于周圍也沒有埋伏著什么甲士、刀斧手。

    如此看來，皇帝對自己還是抱有善意的。岳顧寒想到，這樣很好，因為岳先生也是帶著善意而來。

    又行了百步，岳顧寒被黃士良引著，一直進入到了清涼殿的正殿之中。

    一進正殿，岳顧寒便看到一位年輕的高手正站在那里等他，此人身穿杏黃色圓領(lǐng)袍服，頭戴幞頭，身材高大，面目雖然仍然有些少年人的稚氣，不過卻已經(jīng)能看出一點英武的氣質(zhì)。

    呼吸均勻，腳步穩(wěn)健，聲音雄渾有力，這都是外家功夫練到極高明境界的現(xiàn)象。至于雙目之間隱含的神光，自然是真氣蘊化有成的表征。岳顧寒一眼看過，便知道這是一位內(nèi)外兼修的少年高手。

    “草民岳顧寒拜見陛下?！痹李櫤膊欢嘣?，撩袍就拜，李旭哪里敢讓他下跪，登時便出手將他攔下。

    這一攔，兩者之間的距離也就是一臂而已。

    “岳先生，朕想見你很久了。”李旭自然是不可能讓岳顧寒真的跪下的，他伸手扶住岳顧寒。

    “岳先生為國除賊，功莫大焉，”李旭將岳顧寒請入清涼殿中。

    “陛下……”

    “岳先生請坐?！崩钚裨缇兔藴蕚浜昧俗?。

    兩張圓凳對坐，中間是一個小方長幾，李旭并不準備在岳顧寒面前玩弄什么人君威嚴的把戲，對于這樣的人物來說，任何世俗的權(quán)柄都太過脆弱可笑。

    “老黃，給岳先生和朕備茶?！崩钚癞斚茸?lián)]了揮手，早有一旁準備好的內(nèi)侍將茶水和各色小吃一股腦的端上來將那小方幾布置的滿滿當當。

    “岳先生嘗嘗這茶，這是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李吉甫給朕送來的蒙頂甘露?！崩钚裼H自端起白潤如乳的茶壺將沏好的茶水倒入岳顧寒面前的茶杯里。

    “世人偏好煎茶，朕獨愛泡茶，岳先生嘗一嘗這泡出來的茶是個什么滋味。”

    皇帝親自倒茶，岳顧寒也不客氣，坐在那里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下一句話一出口就讓李旭端著茶壺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的武功十分奇特，真氣不存于丹田之中，反而蘊化于周身各處。”岳顧寒一邊品茶一邊道：“那羅延大師的本事，草民也有所耳聞。魚輔國大將軍的手段，草民也曾見識過，不過他們都不是能創(chuàng)出這樣絕學的曠世逸才?！?br/>
    岳顧寒雖然口口聲聲自稱草民，然而天下間又有誰敢將這位承天劍宗視為草芥？

    “我這路功夫叫做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功成之后可以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除了降龍十八掌外，沒有什么功夫能破我的護身罡氣?！崩钚駴Q定順手再挖一個坑給江湖人士。

    “創(chuàng)出這門功夫的武林前輩對于真氣的了解真是厲害?！痹李櫤嬛杷??！氨菹挛奈浼鏉?，我想天下太平為時不遠了?！?br/>
    “那便多謝岳先生吉言了?！崩钚駴Q定把話題往刺殺吐蕃贊普上引導(dǎo)?！霸老壬陂L街之上斬殺摩尼教宗，救白玉京百姓于水火之中。當?shù)钠稹畟b之大者，為國為民?！@八個字，朕已經(jīng)和政事堂議定，因先生的功勞封爵為華陰縣伯，食邑三百戶?！?br/>
    直接授予岳顧寒官職并不合適，因為文官慣例需要考試，而讓岳顧寒出任武職，那大家以后都不要睡好覺了。李旭在和韓崗、裴度等人商量之后決定用爵位來籠絡(luò)岳顧寒。

    虞朝現(xiàn)在頗有名爵泛濫的意思，跋扈的節(jié)度使們運氣好的能被封為郡王，而宰執(zhí)們也有國公可做。雖然爵位只能降等承襲三代，不過畢竟還是讓大家趨之若鶩。

    先用一個開國縣伯試探一下岳顧寒的胃口，然后再慢慢操作也不遲。

    “如此，草民就先謝過陛下了。”岳顧寒點了點頭，竟然完全應(yīng)承了下來。

    這和李旭構(gòu)思的劇本里完全不一樣，按道理岳顧寒應(yīng)該拒絕啊，堂堂承天劍客在鬧市之中隱居十幾年，區(qū)區(qū)一個開國縣伯就給打發(fā)了？不是說好了要成仙嗎？

    “岳先生與國有大功，岳先生有什么所思所求只管提出來，但凡是朕能做到的，一定辦到?！崩钚裰缓美^續(xù)開口為承天劍宗畫大餅，現(xiàn)在這個岳顧寒到底想要什么，自己是一點都看不清了。

    “草民想問一句陛下，陛下以為武功是什么？”

    岳顧寒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炬地看著皇帝，等待著李旭的回答，似乎這個回答非常重要。

    這個問題，李旭想著，他記得魚輔國也問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