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小季節(jié)扶著孟存汝到沙灘上散步。

    傍晚的沙灘上熱浪散去，椰風(fēng)徐徐，不遠處還有人燃起了篝火,人影憧憧。

    孟存汝在靠近馬路邊的沙灘上走了幾步，便躍躍欲試地想往篝火堆那走——這時海水已經(jīng)開始漲潮,濤聲響亮，被岸邊的這一簇火光襯托得格外陰森。

    小季拽著自家老板的胳膊搖頭：“在這兒走走就行了，那邊風(fēng)大?！?br/>
    孟存汝明顯不高興了，雖然不亂發(fā)脾氣,可這樣掙脫她，搖搖晃晃往前走的樣子更加叫人擔心。

    篝火堆邊幾乎清一色的少男少女,孟存汝走得近了,便有人熱情地讓出空位請她一起坐下。小季不放心，也跟著一起坐下來。

    孟存汝把拐杖放到身后，向給她讓位的男孩道謝。男孩有雙明亮的眼睛，皮膚黝黑，一邊對著瓶子喝啤酒一邊笑著聽她說完，然后說：“不用客氣，我們也互相不認識?！?br/>
    說完，從身后的啤酒箱里拎了瓶濕漉漉的冰啤酒出來，遞給孟存汝。

    小季眼皮直跳，小聲像孟存汝道：“不能喝啊，Boss！”

    孟存汝就跟沒聽到似的，學(xué)著他的樣子去咬瓶蓋，男孩哈哈笑著給她鼓掌。

    他們圍成的圈子中間有一大片空地，之前一直是一個高個男孩在中央玩倒立，這時換了一個瘦瘦的女孩，帶著把吉他，上來就先是一段民謠solo。木吉他音色渾厚，伴著海浪聲和笑聲，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女孩彈得隨心所欲，聽得人也并不十分專心。孟存汝很快把一瓶啤酒喝完，男孩又給小季遞酒，小季嚴肅地搖了搖頭，并且硬是擠到了兩人之間坐著。

    男孩于是得意地跟身邊晃著腦袋在沙地上寫字的女孩說：“我魅力真大，說了我是黑馬王子吧！”

    魅力你大爺！

    小季板著臉默默吐槽。

    孟存汝似乎有些醉意，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閉著眼睛說：“小季，你帶口香糖了嗎？”

    小季搖頭，“不舒服的話，我們早點回去吧，回去讓小阿姨準備醒酒的東西。”

    孟存汝搖頭，過了一會兒說：“你去給我買瓶水吧，我喝點水就回去?！?br/>
    沙灘上是有便利店的，但是距離實在有些遠，小季四下張望，實在不敢把人這樣單獨留在沙灘上，硬是拖著她起來，背著人往便利店走。

    才走了幾步，孟存汝就不干了：“你頂?shù)梦椅鸽y受?！?br/>
    小季只好把人放下來，孟存汝徑自在沙灘上坐下：“我在這兒等你?！毙〖镜芍@是要瘋啊，Boss你不要這么欺負我??！我還有一個老板呢！

    戴靜要是知道她把孟存汝一個人扔在沙灘上，不管出不出事，回去肯定是要挨訓(xùn)的。

    她四下望了望，裝作妥協(xié)轉(zhuǎn)身，迅速從衣服里拉出通訊設(shè)備向同伴呼救：“我去便利店，Boss交給你們了啊！”

    她們出來時，戴靜確實還在沙灘上留了兩個人——實在是最近的孟存汝太不叫人放心。

    小季得到確定的回復(fù)，才敢真正放開腳步往便利店走，臨到店門口回頭一看，孟存汝一個人和拐杖一起坐在沙子上，已經(jīng)看不清表情，但輪廓依舊是孤單而乖巧的樣子。

    小季于是轉(zhuǎn)身進入店內(nèi)，才在貨架前拿好水，手機就響了。

    “你說什么，不見了？”小季一愣，扔了水就往外跑。

    不遠處的篝火堆仍舊明亮，孟存汝剛才坐過的沙地上卻已經(jīng)沒了人，腳印倒是有一串，筆直地通向附近的椰樹林。

    戴靜留下的兩個人已經(jīng)找了一圈了，小季問起來也只能尷尬解釋：“我們一直跟著，她拄著拐杖往這邊走過了，一直都是看得到的?！?br/>
    “那現(xiàn)在人呢？”小季簡直要崩潰了，一直看得到的，一直看得到怎么現(xiàn)在就看不到了？！

    沙地上還有腳印，再往山道上去，已經(jīng)是水泥路面了。

    道旁的草坪上似乎扔著什么東西，他們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孟存汝的拐杖，和一張寫了字的便條。

    “明早回酒店，勿念。”

    勿念你妹??！小季捏著便條顫抖，恍惚已經(jīng)看到戴靜沉下來的黑臉。

    而且，沒了拐杖，要怎么行動——等等，拐杖？！

    小季四下檢查了一遍，不得不確信，自家老板這一次抽身偷溜顯然是有準備的，居然還有接應(yīng)的人！

    風(fēng)呼嘯著從耳畔吹過，像是大自然的引擎聲。

    孟存汝坐在摩托后面，眼前是青年在風(fēng)中張揚狂舞的頭發(fā)——他沒戴頭盔，她也沒戴，風(fēng)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山道上路燈間隔很遠，總有一段路是需要靠車燈來照明的，經(jīng)過林木茂盛的區(qū)域時，還會驚起一些已經(jīng)歸巢的山雀。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不斷攀高，終于在山頂上停下。

    海邊的小山其實并沒有多高的海拔，但是在夜晚的時候站在山上朝下俯視，還是很有沖擊感的。

    方軼楷扶著她下了車，領(lǐng)她到草地上坐下。

    孟存汝規(guī)矩地坐好，有些興奮，又有些警惕。方軼楷忍不住道：“害怕就別出來呀，干嘛這么折磨自己？”

    孟存汝搖頭，探頭去看山坡下蜿蜒的山道。

    在路燈的照耀下，它們像是盤旋在山腰上的灰色飄帶。夜色已經(jīng)漸漸濃重起來，身下的草地上開始有不知名昆蟲鳴唱。

    長聲的，短啼的，各自為政，喧嘩不已。

    方軼楷又去摩托車那搗鼓，拎過來一些礦泉水和自熱飯菜。孟存汝看著他把應(yīng)急燈打開，拆開自熱飯菜的包裝，倒出礦泉水，將飯菜包好加熱。

    方軼楷瞥了她一眼：“沒有見過？”

    孟存汝盯著自熱水包看：“見過的——你沒吃晚飯？”

    方軼楷指指摩托車：“車子運來的路上出了點意外，這破車還是我拿下午的山地車抵押才借到的，哪兒有時間去吃飯?！?br/>
    孟存汝“哦”了一聲，想起他騎著車子自山道沖下的樣子，沒再繼續(xù)問，兩人便沉默下來。

    方軼楷帶來的自熱飯菜是隨便在附近超市買的，口味單一，只有最基本的雪菜炒飯，加熱后的炒飯雖然冒著熱氣，賣相卻一點兒也不好。

    他吃得很快，不是那種因為饑餓而導(dǎo)致的快速，單純只是效率高，連嘴巴都沒有張很大——又或者說，漂亮的人天生就是這樣幸運，無論做什么都是賞心悅目的。

    孟存汝看了看時間，8點52分，時間快到了。

    方軼楷顯然也注意到了，快速地把吃過的飯盒筷子收拾掉，扶著孟存汝找了一處方便觀看的地方。

    手指從她胳膊上離開時，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弱的顫栗。

    這在剛才他要求她扔了拐杖上車時候就已經(jīng)覺察了——孟存汝實在是一個很愛從過往里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的人。

    只是這么循規(guī)蹈矩，觀念死板的人，居然還是跟著自己出來了，方軼楷覺得又可笑又可悲。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

    沒錢的要發(fā)財，有錢的還偏就喜歡窮折騰。

    孟存汝臉上倒是很鎮(zhèn)定，從她坐的地方往下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最崎嶇的那一段山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道上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有人聚集。

    ９點整，上山下山的路都被人自發(fā)封道了，方軼楷等得無聊，突然道：“吃過草根嗎？”孟存汝“咦”了一聲。

    方軼楷掏了把小刀出來，走到一邊的草叢中挖了一會兒，帶出來一根裹著泥沙的肥壯草根。他就著路燈的微光，把粘了泥土的外層薄膜剝掉，露出白色的草根。

    “嘗嘗看？”

    孟存汝接了過去，方軼楷做了個往嘴里塞的手勢：“挺甜的?！?br/>
    她猶豫了片刻，將草根放入嘴中，輕輕嚼了兩下。

    確實有甜味，但是更多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方軼楷看著她謹慎的表情失笑，剛張開嘴，下方傳來沉悶的引擎聲。

    有人大聲喊：“必勝，餓狼必勝?！?br/>
    時間不偏不倚正好９點一刻。

    孟存汝含著草根，微微俯身，就能看到山道崎嶇處，兩輛并行的跑車時隱時現(xiàn)地山道上穿梭。

    引擎聲越來越大，歡呼聲也越來越響，白色的跑車終于開始超車，每一次漂移都緊擦著山壁，先是一個車頭，最后是一整輛車，沖上山頂?shù)男∑脚_時，他已經(jīng)整整甩開對手兩個車身了。

    圍觀的男男女女沖上去祝賀，方軼楷仍舊陪著孟存汝已經(jīng)坐在暗處。

    “覺得好玩不？”

    孟存汝不答，他又問了一遍，她于是答：“大約是吧?！狈捷W楷沒聽清，“什么？”

    孟存汝笑笑，轉(zhuǎn)頭去看正被人簇擁著的車手。

    于他來說，應(yīng)該是很開心的吧。

    可這并不是她所追求的自由，這樣大張旗鼓，原來只是來圍觀，她隱隱地有些失落。

    只是要看這樣一場地下賽車的話，她壓根沒必要冒那么大險，帶著小季等人，坐了輪椅大搖大擺來看，只會更方便。

    第二局比賽很快開始準備了，剛才輸?shù)舻能囀窒铝塑?，在路基邊坐著，方軼楷看了她一眼，緩緩地站了起來。

    孟存汝驚訝地看著他，他笑了一下，低聲問：要不要一起？

    孟存汝的心跳驀然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