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生戴了頂斗笠，立在船舷邊警戒。船夫俱是他與流月的手下。

    船艙內(nèi)，薛子游靠在給他準(zhǔn)備好的毛毯和靠墊上，叫香爐熏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回了本體的流月君似乎有些不適應(yīng)自己的身體，在一旁又是抓耳又是撓腮，好端端一個(gè)風(fēng)流皮相被他演繹出了幾分鳥氣。

    薛子游耷拉著眼皮，懶洋洋道：“我說流月君——你就別撓了，我看著都癢?！?br/>
    流月面色凝重，“我總覺得我身上……”

    薛子游和一旁趴在窗口看光景的小石頭——文凡生——一齊抬頭望向他。

    流月沉痛道：“有鳥屎味?！?br/>
    薛子游笑得在毯子上滾了幾圈，連小石頭也忍不住，通紅一張臉?biāo)浪蓝⒅巴?，耳根憋得一抖一抖?br/>
    那紅色小鳥終于奪回了身體的自主權(quán)，正像個(gè)竄天猴一般滿船艙飛。這附身之法對上身者來說并無多少傷害，尤其在雙方靈力修為懸殊的情況下；然而對于被附身者而言，每一次上身都將造成魂魄的傷害，而且是基本不可修復(fù)的。薛子游有些心疼這小鳥，從一旁的食盒里取了些零碎喂它，結(jié)果被幾口啪啪啪啄在手背上，于是再也不敢靠近它一尺以內(nèi)。

    不過這血雀傻雖然又傻了些，還是聽流月的話的。流月一伸手，便乖乖落到他手心里，與薛子游面前的表現(xiàn)判若兩鳥。

    薛子游：……鳥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此時(shí)化生掀簾進(jìn)來，先是對著流月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回頭這才跪在薛子游面前，垂首道：“請逍遙君責(zé)罰?！?br/>
    薛子游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也學(xué)他的模樣正襟危坐道：“我為何要罰你？”

    化生十指緊攥，胸膛起伏不止，沉聲道：“是我沒有盡到護(hù)衛(wèi)的職責(zé)……”

    薛子游打斷他：“停停停。那個(gè)拂雪這么厲害，你護(hù)不住也沒什么奇怪；而且誰知道金崖會派人上妙高臺？誰又知道段明皓能叫他們捉了去？這么多突變，要怨只能怨我運(yùn)氣不好，與你無關(guān)。”

    化生頭又低下去幾分。

    薛子游將他打量一番。這人年紀(jì)其實(shí)大約跟段明皓差不多，眉目沉穩(wěn)也跟姓段的差不多。雖然此時(shí)穿得像個(gè)船夫，但仍有一股定海神針般的氣勢。薛子游伸手想把他扶起來，口中道：“好了別跪著了，你不是也受傷了么……”

    化生朝后挪了挪，躲開了他的手。

    薛子游一怔，便聽化生似乎是咬著牙根道：“不，是屬下的錯(cuò)。屬下錯(cuò)在，不該再相信段仙君?！?br/>
    薛子游傻了眼，怎么好端端的又跟段明皓扯上了？可他這話既咬牙切齒，又冷靜得好似在冰水里淬煉過，每一字都是精心構(gòu)造成，不容他一字一句的反駁。

    薛子游縮回手，笑道：“怎么又跟他扯上關(guān)系？——化生，你為什么這么討厭他？”

    從第一次見他時(shí)，薛子游就察覺出化生對段明皓骨頭縫里的不親近，此刻這一句話更是坐實(shí)了他的猜測?；痤^來，張張嘴，眼圈迅速紅了。薛子游又是一驚——化生可不像個(gè)愛哭的人。

    流月在他身后咳了聲?；杆僖庾R到自己的失態(tài)，低頭擦了擦眼睛，轉(zhuǎn)身出去了。流月又望向窗邊等著看熱鬧的小石頭，聲色俱厲道：“小石頭——”

    小石頭萬分驚惶地端正了坐姿，等他訓(xùn)令。

    流月道：“……你先出去?！?br/>
    小石頭走到門口，躊躇了又躊躇，忽然回頭道：“我不叫小石頭，我叫文凡生！”然后便一溜煙地沒影了。

    若論沒眼色，這孩子確實(shí)能拔頭籌。流月終于得以用人的眼珠翻了個(gè)貨真價(jià)實(shí)的白眼，提起衣袍在薛子游面前坐下。

    薛子游料到他有話對自己講，心下一盤算，好整以暇道：“流月君，你這是作甚？這么一本正經(jīng)的，我怕得很。”

    流月是個(gè)單刀直入的脾氣，有話在喉頭時(shí)才不管薛子游這些廢話扯皮，開口便問：“你真全不記得了？”

    薛子游避無可避，只好也直來直往地回他：“是，一絲一毫也不記得了?！?br/>
    流月目光一沉，“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薛子游？”

    薛子游頓了頓，笑道：“我從來沒說過我是薛子游。”

    他這話說得太理直氣壯，一時(shí)竟把流月給噎住了，好半天才瞪眼道：“那……段明皓怎么敢認(rèn)定你是……”

    薛子游聳聳肩，“我不知道。他說我是，那我就是。”

    流月勃然大怒：“這個(gè)王八羔子……就不該允了月如去救他，讓他劈成灰最好！”

    薛子游秒慫——那可不行啊大哥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務(wù)怎么辦。領(lǐng)域是他迅速出聲引起流月注意，笑問：“哎，流月君，我看你跟薛子游也該是相熟的，那你覺得我是不是？”

    流月神色復(fù)雜地看他一眼。

    薛子游面不改色，笑得眉眼彎彎。

    流月低聲道：“這就是奇怪之處……我也覺得你是?！?br/>
    薛子游驟然斂了笑容。

    “像是，但又不太像，”流月盯著自己擺在膝頭的手，喃喃道：“我說不好……有時(shí)候我覺得你就是他，有時(shí)候又覺得，其實(shí)不太一樣。”

    薛子游：“哪里不太一樣？”

    流月?lián)u搖頭，“我說不出。”

    薛子游痛心疾首：你睜睜眼啊大兄弟！你們一個(gè)個(gè)又是兄弟又是愛人又是發(fā)小的，連個(gè)人都認(rèn)不對，這個(gè)薛子游做人做得太不成功了！此刻他只想一巴掌抽在流月君那張漂亮的臉蛋兒上，讓他清醒清醒。

    但心底深處，他聽見自己也在喃喃自語——世上怎么會有這等巧合？

    薛子游一陣氣悶，索性拋開不想，躺下打算補(bǔ)一覺。流月卻不肯叫他消停，喋喋不休道：“你不是想知道化生為何如此討厭段明皓么？”

    薛子游：“為什么？”

    流月道：“化生這都不算什么。當(dāng)初我可是差點(diǎn)將他大卸八塊，掛在南天門外示眾。若不是尉遲那個(gè)軟骨頭和月如那個(gè)鬼迷心竅的一齊攔住了我，我非要把他的筋一根根抽出來，把他的骨頭都碾成灰……”

    薛子游越聽越離奇，但看流月神色可怖，未敢驚擾，只靜靜旁聽。

    流月長呼一口氣，神志似乎清明了些，反倒閉口不言，靠到船舷去賞兩岸風(fēng)光。薛子游被他這一口大喘氣噎得不輕快，翻白眼道：“流月君，你能不能把話說完？”

    流月不耐煩道：“有什么好說的？讓我再說一遍你是如何死的嗎？”

    薛子游眼皮一跳，就是這個(gè)！

    他抓住了機(jī)會怎肯再放過，雙手雙腳并用爬到流月身邊，舔著臉道：“流月君，我想聽，你說吧。”

    流月被他驟然逼近的臉嚇了一跳，一把推開，煩躁道：“我不想說?！?br/>
    薛子游不依不饒，“你必須說?！?br/>
    流月瞪眼，“你有什么資格命令我？”

    薛子游曉之以情動(dòng)之以理：“你看看，我莫名其妙睜眼就成了只妖怪，被段明皓拉著去找什么破石頭，還被好幾撥人追殺，差點(diǎn)叫人當(dāng)眾處死了，最倒霉的是還落到魔頭手里給折磨掉了半條命，你說說，我沒資格知道是為什么嗎？”

    流月當(dāng)真被他說動(dòng)，遲疑道：“你——當(dāng)真想知道？……其實(shí)知道不知道，也沒什么所謂?！?br/>
    薛子游道：“當(dāng)然有所謂。”

    流月兩肩塌下來，表情微微扭曲，似是在回想。

    半晌，他低聲道：“那是一種毒，是天下最毒的毒，傳說中毒者，將被從內(nèi)部化開，從臟腑開始，到丹元，再到骨頭和皮肉。那種疼，據(jù)說是世間絕無僅有的，能生生把活人疼死，把死人疼活，以至于中毒者的魂魄，也隨著身亡而消散?！?br/>
    薛子游眨眨眼。

    流月道：“此毒，名喚容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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