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自沈嫣然走后，一直閉著眼睛沈臥在椅子里，腦海中放映從前那些讓他沉醉的片段。

    如今，他是一個悲傷的人。對于父親這個稱呼很模糊，面容很朦朧。踏入江湖的前三年一直伴隨著血腥，與紅顏相愛共處短短的一年半，便天人永隔。沉痛歸鄉(xiāng)，卻找不到了家。

    他的快樂，只深藏在記憶里。

    桌面搖曳的油燈，照著他臉上溫暖的笑容，沖散了四周彌漫的哀傷。直到半夜屋外傳來滴答聲，才將他從回憶中喚醒。睜開眼睛的同時，臉上的笑容隨之消散，取而代之是有些僵硬的平靜。

    他推開房門，看到了漫天的烏云遮蔽了繁星，緩緩抬起手，呢喃道：

    “下雨了，下雨了……”

    他前垮兩步，離開屋檐，任雨水滴落在身上，一臉的陶醉。

    雨越下越大，時不時有一道閃電劃破黑暗，剎那間照亮人間；時不時有一聲雷鳴，想要驚醒沉睡的生命！

    雨水潑灑在墨羽身上，濕了他的黑發(fā)，濕了他的黑衫，卻不能將他滾燙的血液冷卻，不能將他內(nèi)心跳動的火焰熄滅。

    他心里不安，所以他壓抑，他刨燥。

    演武堂事件也是他內(nèi)心情緒的一種釋放，卻沒有得到太大的緩解。

    此刻，他站在風雨中，這從天而降的冰涼讓他流動的血液變的更燙，內(nèi)心的火焰燃燒的更加旺盛！

    一股澎湃的熱氣從腳底升起，通過筋脈上竄到丹田，轉(zhuǎn)個圈又延伸到五臟六腑，匯聚在喉間。

    “?。　?br/>
    墨羽仰天大吼，口中噴出的熱氣蒸發(fā)了下落的雨水，陣陣白氣升騰；口中擴散的聲波，震的四周花草顫動，抖落了沾粘的水珠，響徹整座沈府！

    “?。　?br/>
    又一聲大吼，墨羽目露三尺血光，一股遮天蔽ri的殺氣從他周身猛然迸發(fā)，使得烏云籠罩的夜空變得更加黑暗！一陣yin風忽起，在墨羽身后憑空出現(xiàn)一層黑霧，伴隨無數(shù)yin魂的凄慘嘶吼。

    沈嫣然在房中心事重重，她之前在墨羽泛紅的眼圈里，看到了另一個女人的身影。

    難道他有喜歡的人？可他為什么對我這么曖昧？還為我和府上的弟子打架……

    女人總是感xing，總是多愁善感。

    沈嫣然就這樣胡思亂想到半夜，聽到了雨聲不久，又聽到一聲大吼。茫然間，又一聲吼叫傳來，聲源就在門外，那是人吼，是墨羽。

    她穿著裹衣慌張下地，推開門看到墨羽仰頭望天，雙臂大張，以一種無限囂張的姿態(tài)屹立在雨中。

    再看，墨羽神態(tài)癲狂，目she血光，上空白霧蒸騰，身后黑煙繚繞，隱約可見鬼影沉浮，嘶吼。

    “墨羽！”

    沈嫣然大驚道。

    跌跌撞撞跑到墨羽身前，雙手捧著墨羽臉頰，眼中帶淚，顫聲道：

    “墨羽！墨羽，你怎么了?怎么了？”

    墨羽回過神來，待眼中血光消散才低頭看著沈嫣然，輕聲道：

    “沒事！”

    忽然，墨羽身后的黑霧中飄出一人形靈魂，周身黑煙彌漫，只有頭顱清晰可見卻少了一半臉，張牙舞爪撲向沈嫣然。

    墨羽神情一變，將沈嫣然面門按在自己胸膛，迅速扭頭看向厲鬼。

    轟??！

    震耳yu聾的雷鳴，就像蒼天在怒號。

    墨羽黑se的瞳孔轉(zhuǎn)動，眼中血光暴閃。

    一聲毛骨悚然的嚎叫響起，厲鬼定在原地，從下到上快速消散。眨眼間，便沒了蹤影，只有陣陣嘶啞的叫聲回蕩。

    墨羽身后的黑煙，也沒有了鬼哭狼嚎的聲響，慢慢淡化，逐漸散與虛空。

    墨羽松開按在沈嫣然后腦的手，不料沈嫣然反而緊緊把他抱住。墨羽能清晰的感覺到胸前的兩團柔軟，讓他身體有些僵硬。不自然道：

    “怎么還沒睡？”

    沈嫣然轉(zhuǎn)了轉(zhuǎn)頭，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輕聲道：“睡不著?！?br/>
    “雨還下著，快回屋吧！當心生病。”

    “不！我要聽你講故事！”

    “呃……講故事？什么故事？”

    “一會在說，你先回去，我換身衣服去找你?！?br/>
    墨羽摸摸后腦勺，感到很迷茫。這傻姑娘是咋的了？大半夜不睡覺，聽故事？還要我充當說書人？

    墨羽這兩聲吼叫，分貝確實挺高，還好有著一陣陣雷聲掩護也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但,并不是沒有。

    “這小子大半夜不睡覺，瞎吵吵啥呢？天還沒亮，就煉嗓子？太勤快了！”

    “哈哈哈哈！白叔，你還是這么逗！”

    “要不然你小時候，為啥老跟我轉(zhuǎn)悠？”

    “是啊！你說墨羽這孩子也真心不容易，少年熱血闖個江湖還這么多事！歸鄉(xiāng)吧，家也沒了。這孩子手上人命可不比你我少，你也看見了那是身后萬鬼浮沉！恐怕心中壓著的戾氣很深，時ri長了怕會入魔！”

    ……

    地下，兩道幽光中，有人音呢喃：

    人族，會天妖練體術(shù)，有修羅的血眼，還飄著地獄鬼霧。呵呵！真是個有趣的小家伙！

    ……

    沈嫣然坐在墨羽對面，輕咳兩聲，嚴肅道：

    “墨羽！”

    “在！”

    墨羽看著沈嫣然這副可愛狀，莞爾道。

    “本姑娘對你離開家之后的故事很感興趣，講給我聽聽！”

    墨羽臉se蕩起的笑容變成僵硬的平靜，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沈嫣然面前，一杯自己輕抿著，一言不發(fā)。

    沈嫣然一臉幽怨，嘟著嘴道：

    “不說就不說嘛！你不要板著臉拉，很嚇人的！”

    看著墨羽無動于衷，身體前趴搖著墨羽放在桌上的手臂，撒嬌道：

    “墨羽……”

    墨羽瞅著沈嫣然充滿無辜的大眼睛，聽著這拐了好幾個彎的聲音。渾身一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翻著白眼道：

    “坐好！”

    沈嫣然‘啪’一聲坐正，挺胸抬頭收復，兩手放在膝蓋。

    墨羽把玩這茶杯，深邃的眼睛無神的看著墻面，悠遠道：

    “小時候，我很喜歡父親留下的手札。上面說，江湖和沙場，是最熱血的地方。”

    墨羽放下茶杯，接著道：

    “我大伯說江湖就在門外，我找了很久，問了很多人都沒有找到。我娘說在很遠的地方。我留下一封書信，去尋找江湖。一路向西，渡過界江，到了江西。我遇到了兩個長輩，之后又遇到了一個叫古語的家伙?！?br/>
    “古語？很奇怪的名字。”

    沈嫣然兩手拖著下巴，眨眨眼睛道。

    墨羽摸著下巴，輕笑道：

    “是?。∧菚耪Z正被人追殺，我上去幫了他一把，殺了那個人。我記著那人叫古青，是言法派弟子。那是我第一次殺人，當時下手沒有一絲猶豫，下刀沒有一絲顫抖。溫熱的血液噴涌在我身上，在我臉上。很奇怪，我沒有絲毫害怕。心里特別平靜，就像宰了一只雞。這些年飄蕩，有時總會想，我如果去朝廷當名儈子手，應該會很出**！”

    “哦！”沈嫣然看似不經(jīng)意的問道：“對了，你有沒有遇到……恩……怎么說呢？有沒有遇到心動的女孩子？”

    墨羽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微笑道：

    “她叫聽歌。名字很好聽，和你一樣漂亮。”

    沈嫣然覺得自己剛放晴的心空，又陷入了黑暗。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真愛已經(jīng)有了愛人？強笑道：

    “能和我說說她的事情嗎？”

    “她喜歡穿素se的衣裙，喜歡花。我們在花海中相遇，相識，相知，相戀。一起看ri出ri落，一起渡過海翻過山……”

    墨羽神情溫和，言辭溫暖的講述著那段格外美好的記憶。

    沈嫣然從兩手托腮，變成在趴在桌上，眼睛慢慢、慢慢閉合，就這樣睡著了。

    墨羽宛若不知，自顧自的講著。

    “就在我們商量好，一塊回揚州的時候。她被yin月yin賊殘害，就在我懷里閉上了眼睛?！?br/>
    墨羽抹了把臉，神態(tài)有些瘋狂道：

    “我喚來滅海、九首和古語，我們四個人殺上yin月派宗門，十萬弟子一個不留！”

    墨羽深吸一口氣，平靜了情緒，對著熟睡的沈嫣然淡然道：

    “一個多月后，我回來揚州，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br/>
    墨羽輕輕將沈嫣然抱起，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傻孩子！”摸摸沈嫣然在熟睡中都有些憂傷的臉龐，惆悵道：“不知何時起，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純粹！有時我迷茫，我是墨羽？還是……”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