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櫟陽潮生(6)(本章免費)

    三月二十，風(fēng)和日麗，南市比平日里熱鬧了許多。

    南市，是櫟陽南門內(nèi)城墻下的一處農(nóng)牧貨品交易大市。就實說，只是一片較為開闊的廣場罷了。市場入口處有一個木柵欄大門，門額中央斗大的兩個黑字——南市。進得大門，帳篷羅列，人頭攢動，牲畜、山貨、農(nóng)具、皮具、陶器、土布、蔬菜、五谷等自發(fā)地混雜在各個破舊的大帳篷下。偶有鮮亮簇新的皮帳篷，門口大牌上寫“只賣不換”四個大字者，是東方列國商人的帳店。只有少數(shù)衣著整齊的“國人”進出這種大帳，使用銅錢鐵錢或刀幣買貨。農(nóng)人牧人們大多是走進秦國商人和國府官商的破舊帳篷，以物易物，或用狩獵得來的一張野羊皮換幾個陶罐，或用幾個雞蛋換半籃葵菜，或用一匹土布換一只母羊。不過，大多數(shù)人都是用各種東西換糧食和農(nóng)具。秦人農(nóng)諺云：“三月趕集，五谷農(nóng)器?！笔斋@大忙的五月即將來臨，農(nóng)夫之家一年的存糧也到了甕底，春耕用壞了的農(nóng)具也急需更新或修補。不換點兒糧食，不修補更新農(nóng)具，收種大忙時如何有空閑來辦此等事體？

    南市不是穩(wěn)定的商業(yè)街市。秦人叫它做“大集”，上市交易叫做“趕集”。所謂“集”，便是長期約定俗成，定期在某地集中交易的一種簡單市場。戰(zhàn)國初期，由于秦國落后窮困，舉國沒有一個穩(wěn)定的商業(yè)都會，而只有每座縣城定期交易的集市。即或是國都櫟陽，也主要依靠集市進行交換，日常的街市倒是分外冷清。由于是國都，南市大集便成了秦國最大的集市，十天一次，逢十便是集市。逢集之日，不但是城內(nèi)國人的大事，而且是方圓數(shù)十里乃至方圓百里的農(nóng)夫獵戶牧人的盛事。三月二十的大集，恰在五月大忙之前，更是加倍熱鬧。從早晨開始，遠遠近近的老百姓便絡(luò)繹不絕地擁進櫟陽城南門，到正午時分，集市中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了。

    這時，市場中心的官坊面前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趕過來看熱鬧。

    官坊，是官府懸掛告示的一面青石墻，一丈余寬，尺高，外有一圈木柵欄。尋常時日，官府有關(guān)市易的各種命令文告便張掛在石墻上，旁邊守著兩名書吏，專門給人們念誦講解。到得日暮集散，書吏收起文告，下個集日再行張掛。對于一些頭腦精明的農(nóng)牧獵人和略略識得幾個大字的櫟陽國人，南市官坊是他們特別在意的地方，每次逢集，都要先在官坊前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心里有底了再去買賣。今天，官坊沒有張掛任何文告，自然也沒有人圍觀議論。

    正午最熱鬧的時分，官坊前卻來了一小隊兵士。他們將抬來的一根粗壯的木椽靠在官坊上，便守護在官坊兩邊一動不動。一些逛集的閑人覺得奇怪，便站在外面指指點點。正在這時，一個黑衣小吏走進柵欄，站在平日講讀文告的石礅上高聲道：“農(nóng)牧獵工商人等聽著：奉左庶長衛(wèi)鞅大人命令，誰人能將這根木椽扛到北門，國府賞十金！看好了，這是十金！”小吏搖晃著手里的皮錢袋，當啷當啷的金餅撞擊聲清脆悅耳。

    木柵欄外“轟”的一片笑聲，許多買賣完畢的市人也圍了過來。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笑個不停。一個身著藍衫的東方小商人高聲笑問：“官府也來湊熱鬧？想賣這根破椽么？”

    “想得好！這根木椽最多十個布錢，如何要十金？”有人跟著大喊。

    黑衣吏搖著錢袋：“不是賣椽！是懸賞搬木椽，誰扛到北門，賞十金！”

    “轟——”人群又一次哄笑起來。一個瘸腿老人高聲道：“上陣殺敵斷了腿，都不賞一個錢。搬一根木頭就賞十金？哄老實人哩不是？”

    “嗨，還不明白？官府想叫集市興旺，湊熱鬧哩。賞金好吃難克化?！?br/>
    “對對對，十金能蓋一片房子哩，人家當官當兵的為何不搬？騙人騙人?！?br/>
    “官府上次說減少田賦，都沒減，有個甚信頭！”

    市人越聚越多，紛紛議論，只是沒有一個人上前扛那根椽。正在此時，一隊甲士護衛(wèi)著一輛牛車駛到木柵欄外。車上跳下三個人來，為首的是左庶長衛(wèi)鞅，緊跟的是櫟陽令王軾，最后是一個捧著木盤的書吏。市人們見此陣勢，知道是大官來到，不敢再肆意哄笑，漸漸安靜下來。進入官坊柵欄，原先的黑衣吏向衛(wèi)鞅低語幾句，衛(wèi)鞅看看王軾，王軾點點頭，踏上石礅高聲道：“秦國父老兄弟、列國客商們：我是櫟陽令王軾，為昭國府信譽，目下，扛這根木椽的賞金增加到三十金，無論誰扛到北門，即刻領(lǐng)賞，絕不食言！諸位看，這便是賞金?！被厣硪恢笗襞踔哪颈P，揭去紅布的木盤中碼著一排金餅，在陽光下燦燦生光。

    人群一片哄哄嗡嗡的低聲議論。有人神秘地對左右說：“這個櫟陽令，便是招賢館那個東方士子。上任沒做一件事，能信他么？”有人說：“如何不能信？人家是大官哩?！庇腥吮憷淅湫Φ溃骸按蠊?？國君都朝三暮四不算數(shù)，他說了能算？”有人附和道：“不信你試試，包準白辛苦?！?br/>
    眼見議論紛紛，卻是無人上前，衛(wèi)鞅一腳踏上了石礅道：“秦國民眾、列國客商們：我是左庶長衛(wèi)鞅，總領(lǐng)國政。以往國府號令多有反復(fù)，庶民國人不相信官府，是以秦國的事情辦不好。從今日開始，官府說話一定算數(shù)，一是一，二是二，決不更改！為表官府誠意，今日徙木立信，誰將這根木椽搬到北門，即刻賞五十金。這是秦國官府今歲的第一道命令?！?br/>
    “啊——賞金又長了！”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激動和興奮的情緒開始彌漫，但還是將信將疑，三五成堆地相互議論。這時，人群中出現(xiàn)了侯嬴的身影。他是商人，每集必來采買客棧的日用物品，而且都是市中高氵朝來買，每次辦完貨也必然來官坊前看看有無新文告。今日中市，卻意外地遇見了這場奇異的熱鬧。侯嬴一直站在場外人群中觀看，及至衛(wèi)鞅王軾到來，他已經(jīng)明白了其中之理。自去冬大雪之后，他再沒有見過衛(wèi)鞅，今日看見他衛(wèi)士牛車而來，便知他今非昔比?？伤匀粵]有想到，衛(wèi)鞅竟然成了總領(lǐng)國政的左庶長。衛(wèi)鞅的講話他聽得明白，心中興奮激動，決意暗中幫他一把。侯嬴知道，秦人厚重憨樸，即或相信，也很少有人出這個風(fēng)頭，更別說對官府信譽素來疑信參半。他悄悄在人群中游擠察看，一對爺孫模樣的山農(nóng)引起了他的注意。爺爺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身背隱隱散發(fā)出草藥氣息的竹簍，簍中有一桿粗糙的白木秤。身邊少年卻是虎頭虎腦，布衣赤腳，右手拿著一柄鐵鏟。侯嬴看出這是南山中的藥農(nóng)，除非有貴重藥材出售，他們極少趕這種大集。他們擠在這里，純粹是看熱鬧見世面。

    布衣少年扯扯老人的衣襟：“大父，我去試試?！?br/>
    “碎崽子！知道個啥，官府能給你錢？”老人搖頭。

    “大父，你的病……”

    “靜靜待著！甭給我惹禍?！崩先说吐暫浅?。

    這時，衛(wèi)鞅見沒有動靜，又高聲道：“列位以為搬木容易，不值五十金，沒有人相信，對么？衛(wèi)鞅正告列位，官府信譽，千金萬金也買不來，為官府立信，理當賞賜！從今以后，官府言必信，行必果，庶民相信國家，國家令出必行，秦國才能變樣。目下，我再增加賞金。誰人徙木北門，賞金一百！”一招手，身后書吏將滿當當一盤金餅舉起轉(zhuǎn)了一圈。

    人群又一次掀起波瀾，哄嗡之聲大起，相互推對方上去一試。

    侯嬴微笑著走近老人：“老人家，何不讓小兄弟一試？”

    老人搖搖頭：“小孩子家搬了算數(shù)么？官家又該說要大人才算哩?！?br/>
    侯嬴：“既是立信，自當是童叟無欺，小孩子更算啦?？尚⌒值苣馨釀用?？”

    老人謙恭地笑笑：“這小子，一把牛力氣?！?br/>
    少年低聲道：“大父，那我就去了。不給錢，就當耍子一趟?！闭f著撞開人群高喊一聲：“我來扛！”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看著場中。少年布衣襤褸，赤腳長發(fā)，黝黑結(jié)實的肌肉一塊塊鼓在破衣外面。他走到粗粗的木椽前，左右打量思忖。

    衛(wèi)鞅：“小兄弟，你想搬？”

    少年目光閃閃：“咋？不算數(shù)？”

    衛(wèi)鞅搖頭：“不。我怕你搬不到，到北門可要二里地。吃過飯了么？”

    少年搖搖頭：“不吃飯也搬了。官家真給幾個錢，我大父，就有救了?！蔽⒂羞煅?，向衛(wèi)鞅深深地躬了下去。

    衛(wèi)鞅眼睛一潮，扶住少年，面向眾人道：“國府立信，童叟無欺。列位隨這位小兄弟到北門作證，看他領(lǐng)賞金一百！”

    話音落點，少年一彎腰，粗長的木椽已經(jīng)輕松上肩，穩(wěn)穩(wěn)神便走出木柵欄。柵欄外的人群嘩地閃開一條通道，衛(wèi)鞅一行緊隨其后。這一下驚動了整個櫟陽南市，人們丟下買賣，擠成了夾道人墻，裹著扛木少年向城中擁進。街中行人也被驚動吸引，終于形成了沿街兩道厚厚的人墻，中間只留下一條小道。人們隨著少年的步子向前涌動，萬人空巷，肅然無聲。走到街中大約一半路程，一位白發(fā)飄飄的老婦人端了一大碗米酒攔住少年道：“碎娃啊，喝，喝了再搬。娃一片孝心救大父，官府不給錢可是沒良心喲！”少年高聲道：“多謝婆婆。我不喝，也不歇，萬一官家給錢，我也心安哩?！闭f話間，毫無喘息費力之相，引來市人一片贊嘆。

    “這碎崽天生牛力，從軍準定一員虎將！”

    “有孝心，有志氣，少見的后生！”

    “走穩(wěn)，看——就到北門了！”有人向少年高喊，提醒他不要功虧一簣。

    北門箭樓遙遙在望，有人高喊：“馬上到城門了，行了——”

    扛木少年高聲道：“不，官家沒說門內(nèi)門外，扛到北門外，教官家沒話說！”

    “有志氣！就看官府了！”滿街一片贊嘆呼喝。

    少年大步如飛，直到吊橋外的平地上才停下來，將木椽“咚”地栽到地上，抱椽而立，緊張地看著衛(wèi)鞅一行。人們?nèi)s到了北門外，黑壓壓望不到邊，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都緊緊盯著一路徒步跟來的衛(wèi)鞅。此刻，衛(wèi)鞅那一身白衣在遍野黑色的秦人中分外顯眼。衛(wèi)鞅也沒有說話，看看少年，走到書吏面前揭開大盤上的紅布，親自雙手捧起，鄭重地托到少年面前。少年緊張地眨眨眼，輕輕地搖搖頭。衛(wèi)鞅坦率地看著少年，真誠地點點頭。少年將木椽交到軍士手里，遲疑地向前幾步，在破舊的衣襟上擦擦手卻不敢伸出。猛然，少年撲地拜倒，久久不能抬頭。王軾上前扶起少年。少年淚流滿面哽咽道：“大人，我，只要十金，大父就有救了……”

    衛(wèi)鞅雙眼濕潤，鄭重道：“小兄弟，不行。官府立信，說一百金就一百金，豈能食言自肥？他日國強民富，百金之數(shù)何足道哉！拿上，小兄弟有功，救爺爺，蓋房子，置地。”

    少年恭敬地向衛(wèi)鞅三叩，站起來雙手接過大盤，捧到白發(fā)老人面前。老人泣不成聲，撲地向衛(wèi)鞅拜倒：“左庶長大人，教我的孫兒跟你從軍吧。小民信你了，教他去報國。他父親，我兒子，在少梁大戰(zhàn)中死了……”

    衛(wèi)鞅扶起老人：“老人家，教小兄弟到縣府從軍，立軍功有爵！”

    “立功有爵？”老人驚訝地睜大眼睛，“庶民能有爵位？我兒子殺死了十個魏狗方死，如何啥也沒有？”

    衛(wèi)鞅：“老人家，那是舊法，秦國馬上要變法！”

    老人嘶啞地笑道：“如此說，這法是得變了。變了法，我等賤民也能光宗耀祖，是么？”

    “對！老人家，正是這樣?！毙l(wèi)鞅大聲回答。

    這一番對話，場中聽得清清楚楚。人們眼見少年拿到了一百賞金，對這位白衣左庶長的話自然信任有加，他說要變法，能有假么？人群高興地一片歡呼：“說話算數(shù)，官府萬歲！”衛(wèi)鞅擺擺手，人們平靜下來。衛(wèi)鞅站上一塊大石高聲道：“父老兄弟們，秦國從明日開始，要實行變法了。你們會陸續(xù)看到官府頒布的新法令。這些新法，是要大家勤于耕作，勇于征戰(zhàn)，有功便賞，有罪則罰；官員世族犯法者，與庶民同罪。今日徙木立信，就是要大家明白，官府說話是算數(shù)的，頒布的新法令必須忠實執(zhí)行。守法有功者賞，違法有罪者刑。這就是強秦變法！只要秦國上下同心，官民同心，十數(shù)年之內(nèi)，秦國就會富裕起來，強大起來！”

    全場一片歡呼：“官府萬歲！變法強秦！”還有人高喊了一句：“左庶長萬歲！”眾人如夢方醒，立即奮力高喊：“左庶長萬歲！”一時大海波濤般連綿不絕。眾人興奮的喊聲中，衛(wèi)鞅一行已經(jīng)悄悄地離開了。

    隨著三月二十櫟陽大集的結(jié)束，左庶長徙木立信的故事迅速傳遍了秦國山野村莊。

    “一個老藥農(nóng)的小孫子，扛了一根椽子，從左庶長手里得了一百金！”還有比這種故事更能激起窮苦庶民好奇心的么？人們絡(luò)繹不絕地趕到南山里的商於山地，看老藥農(nóng)爺孫，聽少年和老人講述那迷人的夢幻般的故事。后來，有人還看到了老人蓋的房子，看見縣令為老人戰(zhàn)死的兒子立的功德石刻。一傳十，十傳百，官府的信譽便在這神奇的口碑中樹立了起來。再后來，人們就只有聽老人一個人講故事了。聽說那個少年已經(jīng)從軍去了。

    第六章櫟陽潮生(6)(本章免費)

    三月二十，風(fēng)和日麗，南市比平日里熱鬧了許多。

    南市，是櫟陽南門內(nèi)城墻下的一處農(nóng)牧貨品交易大市。就實說，只是一片較為開闊的廣場罷了。市場入口處有一個木柵欄大門，門額中央斗大的兩個黑字——南市。進得大門，帳篷羅列，人頭攢動，牲畜、山貨、農(nóng)具、皮具、陶器、土布、蔬菜、五谷等自發(fā)地混雜在各個破舊的大帳篷下。偶有鮮亮簇新的皮帳篷，門口大牌上寫“只賣不換”四個大字者，是東方列國商人的帳店。只有少數(shù)衣著整齊的“國人”進出這種大帳，使用銅錢鐵錢或刀幣買貨。農(nóng)人牧人們大多是走進秦國商人和國府官商的破舊帳篷，以物易物，或用狩獵得來的一張野羊皮換幾個陶罐，或用幾個雞蛋換半籃葵菜，或用一匹土布換一只母羊。不過，大多數(shù)人都是用各種東西換糧食和農(nóng)具。秦人農(nóng)諺云：“三月趕集，五谷農(nóng)器?！笔斋@大忙的五月即將來臨，農(nóng)夫之家一年的存糧也到了甕底，春耕用壞了的農(nóng)具也急需更新或修補。不換點兒糧食，不修補更新農(nóng)具，收種大忙時如何有空閑來辦此等事體？

    南市不是穩(wěn)定的商業(yè)街市。秦人叫它做“大集”，上市交易叫做“趕集”。所謂“集”，便是長期約定俗成，定期在某地集中交易的一種簡單市場。戰(zhàn)國初期，由于秦國落后窮困，舉國沒有一個穩(wěn)定的商業(yè)都會，而只有每座縣城定期交易的集市。即或是國都櫟陽，也主要依靠集市進行交換，日常的街市倒是分外冷清。由于是國都，南市大集便成了秦國最大的集市，十天一次，逢十便是集市。逢集之日，不但是城內(nèi)國人的大事，而且是方圓數(shù)十里乃至方圓百里的農(nóng)夫獵戶牧人的盛事。三月二十的大集，恰在五月大忙之前，更是加倍熱鬧。從早晨開始，遠遠近近的老百姓便絡(luò)繹不絕地擁進櫟陽城南門，到正午時分，集市中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了。

    這時，市場中心的官坊面前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趕過來看熱鬧。

    官坊，是官府懸掛告示的一面青石墻，一丈余寬，尺高，外有一圈木柵欄。尋常時日，官府有關(guān)市易的各種命令文告便張掛在石墻上，旁邊守著兩名書吏，專門給人們念誦講解。到得日暮集散，書吏收起文告，下個集日再行張掛。對于一些頭腦精明的農(nóng)牧獵人和略略識得幾個大字的櫟陽國人，南市官坊是他們特別在意的地方，每次逢集，都要先在官坊前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心里有底了再去買賣。今天，官坊沒有張掛任何文告，自然也沒有人圍觀議論。

    正午最熱鬧的時分，官坊前卻來了一小隊兵士。他們將抬來的一根粗壯的木椽靠在官坊上，便守護在官坊兩邊一動不動。一些逛集的閑人覺得奇怪，便站在外面指指點點。正在這時，一個黑衣小吏走進柵欄，站在平日講讀文告的石礅上高聲道：“農(nóng)牧獵工商人等聽著：奉左庶長衛(wèi)鞅大人命令，誰人能將這根木椽扛到北門，國府賞十金！看好了，這是十金！”小吏搖晃著手里的皮錢袋，當啷當啷的金餅撞擊聲清脆悅耳。

    木柵欄外“轟”的一片笑聲，許多買賣完畢的市人也圍了過來。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笑個不停。一個身著藍衫的東方小商人高聲笑問：“官府也來湊熱鬧？想賣這根破椽么？”

    “想得好！這根木椽最多十個布錢，如何要十金？”有人跟著大喊。

    黑衣吏搖著錢袋：“不是賣椽！是懸賞搬木椽，誰扛到北門，賞十金！”

    “轟——”人群又一次哄笑起來。一個瘸腿老人高聲道：“上陣殺敵斷了腿，都不賞一個錢。搬一根木頭就賞十金？哄老實人哩不是？”

    “嗨，還不明白？官府想叫集市興旺，湊熱鬧哩。賞金好吃難克化?！?br/>
    “對對對，十金能蓋一片房子哩，人家當官當兵的為何不搬？騙人騙人?！?br/>
    “官府上次說減少田賦，都沒減，有個甚信頭！”

    市人越聚越多，紛紛議論，只是沒有一個人上前扛那根椽。正在此時，一隊甲士護衛(wèi)著一輛牛車駛到木柵欄外。車上跳下三個人來，為首的是左庶長衛(wèi)鞅，緊跟的是櫟陽令王軾，最后是一個捧著木盤的書吏。市人們見此陣勢，知道是大官來到，不敢再肆意哄笑，漸漸安靜下來。進入官坊柵欄，原先的黑衣吏向衛(wèi)鞅低語幾句，衛(wèi)鞅看看王軾，王軾點點頭，踏上石礅高聲道：“秦國父老兄弟、列國客商們：我是櫟陽令王軾，為昭國府信譽，目下，扛這根木椽的賞金增加到三十金，無論誰扛到北門，即刻領(lǐng)賞，絕不食言！諸位看，這便是賞金。”回身一指書吏捧著的木盤，揭去紅布的木盤中碼著一排金餅，在陽光下燦燦生光。

    人群一片哄哄嗡嗡的低聲議論。有人神秘地對左右說：“這個櫟陽令，便是招賢館那個東方士子。上任沒做一件事，能信他么？”有人說：“如何不能信？人家是大官哩。”有人便冷冷笑道：“大官？國君都朝三暮四不算數(shù)，他說了能算？”有人附和道：“不信你試試，包準白辛苦。”

    眼見議論紛紛，卻是無人上前，衛(wèi)鞅一腳踏上了石礅道：“秦國民眾、列國客商們：我是左庶長衛(wèi)鞅，總領(lǐng)國政。以往國府號令多有反復(fù)，庶民國人不相信官府，是以秦國的事情辦不好。從今日開始，官府說話一定算數(shù)，一是一，二是二，決不更改！為表官府誠意，今日徙木立信，誰將這根木椽搬到北門，即刻賞五十金。這是秦國官府今歲的第一道命令?！?br/>
    “啊——賞金又長了！”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激動和興奮的情緒開始彌漫，但還是將信將疑，三五成堆地相互議論。這時，人群中出現(xiàn)了侯嬴的身影。他是商人，每集必來采買客棧的日用物品，而且都是市中高氵朝來買，每次辦完貨也必然來官坊前看看有無新文告。今日中市，卻意外地遇見了這場奇異的熱鬧。侯嬴一直站在場外人群中觀看，及至衛(wèi)鞅王軾到來，他已經(jīng)明白了其中之理。自去冬大雪之后，他再沒有見過衛(wèi)鞅，今日看見他衛(wèi)士牛車而來，便知他今非昔比。可他仍然沒有想到，衛(wèi)鞅竟然成了總領(lǐng)國政的左庶長。衛(wèi)鞅的講話他聽得明白，心中興奮激動，決意暗中幫他一把。侯嬴知道，秦人厚重憨樸，即或相信，也很少有人出這個風(fēng)頭，更別說對官府信譽素來疑信參半。他悄悄在人群中游擠察看，一對爺孫模樣的山農(nóng)引起了他的注意。爺爺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身背隱隱散發(fā)出草藥氣息的竹簍，簍中有一桿粗糙的白木秤。身邊少年卻是虎頭虎腦，布衣赤腳，右手拿著一柄鐵鏟。侯嬴看出這是南山中的藥農(nóng)，除非有貴重藥材出售，他們極少趕這種大集。他們擠在這里，純粹是看熱鬧見世面。

    布衣少年扯扯老人的衣襟：“大父，我去試試?！?br/>
    “碎崽子！知道個啥，官府能給你錢？”老人搖頭。

    “大父，你的病……”

    “靜靜待著！甭給我惹禍?！崩先说吐暫浅狻?br/>
    這時，衛(wèi)鞅見沒有動靜，又高聲道：“列位以為搬木容易，不值五十金，沒有人相信，對么？衛(wèi)鞅正告列位，官府信譽，千金萬金也買不來，為官府立信，理當賞賜！從今以后，官府言必信，行必果，庶民相信國家，國家令出必行，秦國才能變樣。目下，我再增加賞金。誰人徙木北門，賞金一百！”一招手，身后書吏將滿當當一盤金餅舉起轉(zhuǎn)了一圈。

    人群又一次掀起波瀾，哄嗡之聲大起，相互推對方上去一試。

    侯嬴微笑著走近老人：“老人家，何不讓小兄弟一試？”

    老人搖搖頭：“小孩子家搬了算數(shù)么？官家又該說要大人才算哩。”

    侯嬴：“既是立信，自當是童叟無欺，小孩子更算啦?？尚⌒值苣馨釀用?？”

    老人謙恭地笑笑：“這小子，一把牛力氣。”

    少年低聲道：“大父，那我就去了。不給錢，就當耍子一趟。”說著撞開人群高喊一聲：“我來扛！”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看著場中。少年布衣襤褸，赤腳長發(fā)，黝黑結(jié)實的肌肉一塊塊鼓在破衣外面。他走到粗粗的木椽前，左右打量思忖。

    衛(wèi)鞅：“小兄弟，你想搬？”

    少年目光閃閃：“咋？不算數(shù)？”

    衛(wèi)鞅搖頭：“不。我怕你搬不到，到北門可要二里地。吃過飯了么？”

    少年搖搖頭：“不吃飯也搬了。官家真給幾個錢，我大父，就有救了?！蔽⒂羞煅?，向衛(wèi)鞅深深地躬了下去。

    衛(wèi)鞅眼睛一潮，扶住少年，面向眾人道：“國府立信，童叟無欺。列位隨這位小兄弟到北門作證，看他領(lǐng)賞金一百！”

    話音落點，少年一彎腰，粗長的木椽已經(jīng)輕松上肩，穩(wěn)穩(wěn)神便走出木柵欄。柵欄外的人群嘩地閃開一條通道，衛(wèi)鞅一行緊隨其后。這一下驚動了整個櫟陽南市，人們丟下買賣，擠成了夾道人墻，裹著扛木少年向城中擁進。街中行人也被驚動吸引，終于形成了沿街兩道厚厚的人墻，中間只留下一條小道。人們隨著少年的步子向前涌動，萬人空巷，肅然無聲。走到街中大約一半路程，一位白發(fā)飄飄的老婦人端了一大碗米酒攔住少年道：“碎娃啊，喝，喝了再搬。娃一片孝心救大父，官府不給錢可是沒良心喲！”少年高聲道：“多謝婆婆。我不喝，也不歇，萬一官家給錢，我也心安哩?！闭f話間，毫無喘息費力之相，引來市人一片贊嘆。

    “這碎崽天生牛力，從軍準定一員虎將！”

    “有孝心，有志氣，少見的后生！”

    “走穩(wěn)，看——就到北門了！”有人向少年高喊，提醒他不要功虧一簣。

    北門箭樓遙遙在望，有人高喊：“馬上到城門了，行了——”

    扛木少年高聲道：“不，官家沒說門內(nèi)門外，扛到北門外，教官家沒話說！”

    “有志氣！就看官府了！”滿街一片贊嘆呼喝。

    少年大步如飛，直到吊橋外的平地上才停下來，將木椽“咚”地栽到地上，抱椽而立，緊張地看著衛(wèi)鞅一行。人們?nèi)s到了北門外，黑壓壓望不到邊，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都緊緊盯著一路徒步跟來的衛(wèi)鞅。此刻，衛(wèi)鞅那一身白衣在遍野黑色的秦人中分外顯眼。衛(wèi)鞅也沒有說話，看看少年，走到書吏面前揭開大盤上的紅布，親自雙手捧起，鄭重地托到少年面前。少年緊張地眨眨眼，輕輕地搖搖頭。衛(wèi)鞅坦率地看著少年，真誠地點點頭。少年將木椽交到軍士手里，遲疑地向前幾步，在破舊的衣襟上擦擦手卻不敢伸出。猛然，少年撲地拜倒，久久不能抬頭。王軾上前扶起少年。少年淚流滿面哽咽道：“大人，我，只要十金，大父就有救了……”

    衛(wèi)鞅雙眼濕潤，鄭重道：“小兄弟，不行。官府立信，說一百金就一百金，豈能食言自肥？他日國強民富，百金之數(shù)何足道哉！拿上，小兄弟有功，救爺爺，蓋房子，置地。”

    少年恭敬地向衛(wèi)鞅三叩，站起來雙手接過大盤，捧到白發(fā)老人面前。老人泣不成聲，撲地向衛(wèi)鞅拜倒：“左庶長大人，教我的孫兒跟你從軍吧。小民信你了，教他去報國。他父親，我兒子，在少梁大戰(zhàn)中死了……”

    衛(wèi)鞅扶起老人：“老人家，教小兄弟到縣府從軍，立軍功有爵！”

    “立功有爵？”老人驚訝地睜大眼睛，“庶民能有爵位？我兒子殺死了十個魏狗方死，如何啥也沒有？”

    衛(wèi)鞅：“老人家，那是舊法，秦國馬上要變法！”

    老人嘶啞地笑道：“如此說，這法是得變了。變了法，我等賤民也能光宗耀祖，是么？”

    “對！老人家，正是這樣。”衛(wèi)鞅大聲回答。

    這一番對話，場中聽得清清楚楚。人們眼見少年拿到了一百賞金，對這位白衣左庶長的話自然信任有加，他說要變法，能有假么？人群高興地一片歡呼：“說話算數(shù)，官府萬歲！”衛(wèi)鞅擺擺手，人們平靜下來。衛(wèi)鞅站上一塊大石高聲道：“父老兄弟們，秦國從明日開始，要實行變法了。你們會陸續(xù)看到官府頒布的新法令。這些新法，是要大家勤于耕作，勇于征戰(zhàn)，有功便賞，有罪則罰；官員世族犯法者，與庶民同罪。今日徙木立信，就是要大家明白，官府說話是算數(shù)的，頒布的新法令必須忠實執(zhí)行。守法有功者賞，違法有罪者刑。這就是強秦變法！只要秦國上下同心，官民同心，十數(shù)年之內(nèi)，秦國就會富裕起來，強大起來！”

    全場一片歡呼：“官府萬歲！變法強秦！”還有人高喊了一句：“左庶長萬歲！”眾人如夢方醒，立即奮力高喊：“左庶長萬歲！”一時大海波濤般連綿不絕。眾人興奮的喊聲中，衛(wèi)鞅一行已經(jīng)悄悄地離開了。

    隨著三月二十櫟陽大集的結(jié)束，左庶長徙木立信的故事迅速傳遍了秦國山野村莊。

    “一個老藥農(nóng)的小孫子，扛了一根椽子，從左庶長手里得了一百金！”還有比這種故事更能激起窮苦庶民好奇心的么？人們絡(luò)繹不絕地趕到南山里的商於山地，看老藥農(nóng)爺孫，聽少年和老人講述那迷人的夢幻般的故事。后來，有人還看到了老人蓋的房子，看見縣令為老人戰(zhàn)死的兒子立的功德石刻。一傳十，十傳百，官府的信譽便在這神奇的口碑中樹立了起來。再后來，人們就只有聽老人一個人講故事了。聽說那個少年已經(jīng)從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