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繁華中也有清冷落寞的地方。謝貽寇一行人都做行商打扮，還裝模作樣雇了幾輛馬車運(yùn)貨。他們跟隨中年男人一頭扎進(jìn)熱鬧的街市里，然后左拐右拐自人聲鼎沸處走到一座門可羅雀的宅院門口。

    門口高懸著“林府”二字。中年男人自側(cè)門將一行人引了進(jìn)去，入得院內(nèi)，盡是銀裝素裹，枯枝敗葉的殘破景象。

    這時，中年男人已經(jīng)和赫秋平溝通好了，他一雙精明的眼睛落在謝貽寇身上，像是要把這個人從外到內(nèi)全都看個清楚明白似的。

    謝貽寇坦坦蕩蕩地任他看，還十分反客為主地說:“我看你也不像是個能做主的，你主子在哪里？要扶持我上位總得讓我先見見他?！?br/>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似乎不情愿地垂下頭說:“現(xiàn)在還不是你能見老爺?shù)臅r候，你只管等上些時日，待老爺對你滿意了，自然就愿意見你?！?br/>
    謝貽寇面露驚奇，問他:“這么說來你那老爺就是扶持我最大的功臣？算了算了，我也得仰仗他找到我，不然我這做皇帝的夢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實現(xiàn)呢。”

    “公子慎言?！敝心昴腥硕⒅粷M地說，“老奴木潘，往后就是您的管事。您這些日子要住在此處，上京不同于其他地方，需得時時謹(jǐn)言慎行?！?br/>
    謝貽寇的來路木潘早就在赫秋平傳回來的信上看過了，對他也有了一點了解，只是沒想到這人如此狂妄自負(fù)，什么話都往外說，也不怕禍從口出，引火上身。

    謝貽寇佯裝不耐煩地?fù)]揮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磨磨唧唧的——他們也住這里？”

    木潘道:“是，公子請隨老奴來，前面就是住所?！?br/>
    林府看著大，其實里頭是有些破敗的，府里有幾個唯唯諾諾的家丁，謝貽寇仔細(xì)看了看，發(fā)現(xiàn)他們就沒有張口說過話，甚至是與人交流也都打手勢。謝貽寇眉頭一皺，原來這些家丁都是啞的。也對，這世上除了死人就只有啞巴不會說些主子不愛聽的話。

    林府里只有行走的小路被清掃過，木潘吩咐家丁把赫秋平的手下帶去另一個院落，自己則帶著謝貽寇，赫秋平，尚南蕓和杜若喬四人到了主院。屋檐上一團(tuán)積雪滑落下來，正巧落在木潘腳前，碎成潔白的花。

    木潘一腳踏上，留下個臟兮兮的腳印。

    將人領(lǐng)到房間，木潘恭敬道:“公子先暫且在這里住著吧，府上各處隨你走動，只是還請不要出府。上京地大，公子要是不熟悉路迷了途還是輕的，就怕公子沖撞了哪位貴人，白白生出事端?！?br/>
    謝貽寇只是咧嘴笑著，“其他的地方不消說，我只要知道皇宮大門往哪兒開就行?！?br/>
    木潘又皺了眉，走到門口喊來兩個家丁，吩咐一番后就退出去給赫秋平幾人帶路了。

    謝貽寇知道他們這是要拋下自己商量去，他樂得落個耳根子清靜，一點好奇心也沒有。

    以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那個在背后“扶持”他做謀反的肯定是皇城里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官是商。那個人還挺謹(jǐn)慎，沒有急著露面。謝貽寇不是傻的，木潘現(xiàn)在要他在這里小住，大約就是那位“老爺”想暗中觀察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想謀朝篡位。

    家丁取了個火盆進(jìn)來，屋子里乍然回暖。謝貽寇想著自己這幾天得謹(jǐn)慎點，聯(lián)系溫折桑的事也只能先放著。

    與此同時，尚書府內(nèi)。

    溫折桑剛至主院，就得知溫尚書去了莊姨娘院子里。她當(dāng)即扭頭，又在大雪里走了兩刻鐘方才到莊姨娘的院子外。

    莊姨娘生下一位公子，正是風(fēng)頭無兩的時候，府上大批大批的賞賜直往她院子里去，看得后院女眷們眼熱。溫尚書為了讓她安心坐月子，甚至下令除了他意外不準(zhǔn)旁人進(jìn)院子。

    因此，溫折桑頭一遭被攔在了門外。

    看門的老嬤嬤笑瞇瞇勸她:“大小姐也別為難老奴了，老爺下了死令的，可不準(zhǔn)旁人進(jìn)院子。您知道，大少爺現(xiàn)在還小，又怕生，若是什么人都往里鉆將大少爺嚇出個好歹可怎么行？”

    冬月見不得他們院子里狗仗人勢的做派，當(dāng)即柳眉倒豎質(zhì)問道:“旁人是旁人，大小姐是大小姐，昨日還是老爺吩咐了讓大小姐找他的，今日你們?nèi)粢矓r，還不是忤逆老爺？”

    “喲，話可不能這么說，雖然左右都是老爺?shù)姆愿?，但事情也得有個輕重緩急，眼下啊，還是大少爺?shù)氖伦钪匾??！崩蠇邒哧庩柟謿獾馈?br/>
    溫折桑瞧著可笑，只覺得自己許久未歸，家里果然生了不少臟東西。

    她懷中抱著暖融融的湯婆子，一張臉燦若桃花，只是笑著就叫人覺得溫潤可欺。老嬤嬤看她這模樣就覺得她今日不敢造次，畢竟院子里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少爺，往后溫家的繼承人。她是嫡長女又能如何呢？以后還不是要乖乖給大少爺讓路？

    老嬤嬤趾高氣揚(yáng)地像只開屏的老孔雀，她對溫折桑行了禮，張口就要讓丫鬟關(guān)院門。溫折桑卻抬腳抵上，丫鬟們不敢傷了她，只得停下手。

    只見溫折桑笑道:“久未歸家，我有些記不清府上次的規(guī)矩了。冬月，你說與我聽聽?！?br/>
    冬月心領(lǐng)神會，“以下犯上，目無尊法者，杖二十?！?br/>
    老嬤嬤神情一慌，又聽冬月補(bǔ)充道:“若有求情者，杖二十?！?br/>
    “這是什么道理！”老嬤嬤叫道，“大小姐明鑒，老奴不過是、不過是遵從老爺?shù)姆愿懒T了，大小姐進(jìn)不得里頭，何苦拿我這老婆子撒氣！”

    “我與你撒氣做什么？”溫折桑奇怪地看著她，“不過是整頓家風(fēng)，好叫大伙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今日，我進(jìn)不得一個妾室奴才的院子，若傳出去只會叫上京名門恥笑。我責(zé)了你，是為父親分憂?！?br/>
    老嬤嬤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后頭兩個小丫鬟更是驚呆了。冬月見狀便叫了人來:“還愣著做什么？要大小姐動手嗎？記得堵了她的嘴，可別驚擾了大少爺?！?br/>
    “是……是?！毕氯藗冊G訥不言。

    溫折桑偶一抬頭，只見方才守門的兩個丫鬟已少了一人，想必是搬救兵去了。

    另一邊，老嬤嬤被堵了嘴拉出院子。

    雪還在下，溫折?，F(xiàn)在院門口望見里頭白茫茫的景色，幾個下人忙忙碌碌在清掃雪地，還有個小丫鬟抱著一捧剛摘的梅花匆匆進(jìn)了屋。添丁之喜，確實是大喜。

    她笑著轉(zhuǎn)身，覺得有些冷。“既然父親在忙，我便不好打擾，回去吧?！?br/>
    院門大敞，她卻不想踏足。

    剛回了院子沒一會兒，冬月就告訴溫折桑說:“那嬤嬤只挨了五下就停了，是老爺親自開的口。”

    溫折桑語氣漠然，“是嗎，將她帶過來，余下的十五下必須落到她身上?！?br/>
    冬月有些猶豫，“可……畢竟是老爺親自叫停的，您方才歸家還沒見老爺一面怎好就此落老爺?shù)拿孀樱坎蝗贿€是……”

    “放了她？然后府中上下便都知道莊姨娘要成為嫡夫人了？”溫折桑放下手里的棋子，她的面前是一盤殘局，“她是打的好算盤，以為母憑子貴就能得償所愿，我卻偏不讓任何人當(dāng)?shù)辗蛉??！?br/>
    冬月心中哀嘆，又是糾結(jié)又是不安，最終還是叫人捉了那老嬤嬤來，果真是將十五杖給補(bǔ)上了。老嬤嬤被拖出去的時候已是有氣進(jìn)沒氣出了，院子外守著莊姨娘院子里的下人，抬著老嬤嬤就風(fēng)似的跑了。

    溫折桑心里算著時間，果然每一會兒溫尚書就來了。

    “那不過是個下人，你偏要鬧出人命來才痛快嗎？”溫尚書氣勢洶洶地找了過來，他進(jìn)來時一陣寒風(fēng)也跟著刮了進(jìn)來。冬月連忙放好厚簾，一邊叫人斟茶。

    溫折桑略略抬眼，而后目光垂落，“規(guī)矩是父親定的，女兒不敢忤逆父親?！?br/>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當(dāng)初讓你進(jìn)宮，你偏要做官，好，皇上偏愛你允了你我也就不說什么?，F(xiàn)在你被罷黜，便不是做官的料。明年三月就是秀女入宮的時候，到時候你無論如何都得進(jìn)去。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br/>
    溫尚書炮語連珠般說完，正好丫鬟上了茶，他剛抿了一口就砸了茶盞，“這茶怎么這么燙？一點小事都做不好?！?br/>
    “父親要撒氣只管找我，為難些個下人做什么？”溫折桑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問他，“莫非父親又是要殺雞儆猴？這手段父親用了多年，似乎并沒有進(jìn)步?！?br/>
    溫尚書的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原以為讓你離家歷練就能磨磨你的性子，沒想到還是如此尖銳跋扈?！?br/>
    “是，都是父親教得好?！睖卣凵６碌盟麊】跓o言。

    “你這樣子也不知像誰?！睖厣袝^疼道。

    溫折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他談?wù)撌裁?，于是引開了話題，“父親來此就是為了一個下人嗎？”

    溫尚書沉默須臾，慢慢開口道:“你是嫡長女，是長姐，府上你的幾個妹妹都向著你。但后宅不能一直沒有主母?！?br/>
    “父親忘了嗎，我們家的主母早已去了，是為了父親的前程去了的呀?！睖卣凵Ｖ皇切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