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清晨醒來看見第一縷穿透云層的陽光照進房里，馮恩才覺得住在石如意這里并沒有說的那么糟糕。昨夜借著她的匿影回客棧取了行李，下樓付錢才知道有人來問過他的消息。

    馮恩知道那無疑是鐵軍，也驚訝于那小客棧掌柜對來人查房請求的果斷拒絕?；蛟S這就是他能在黑潮來襲的人心惶惶中還能把客棧聲音維持得不錯的原因之一吧。

    “不過這里居然比那客棧還要安靜得多……倒有些好奇這附近是什么地方。”

    自語間他坐起來轉(zhuǎn)頭看向玻璃窗外，而躺在他旁邊蓋著另一床被子的七玉仍在熟睡。這里已不是昨天所在的地下室，而是院子里一間修得普普通通的瓦房――至少從外面看是這樣。

    所以當(dāng)昨天和七玉一起被石如意領(lǐng)進門的時候，馮恩立刻被驚得說不出話：刷了漆的墻壁、空調(diào)的風(fēng)口和內(nèi)嵌鋼架的木框玻璃窗讓他懷疑自己又穿越回了前世。

    如果說在大明出生后見到的“靈器”只是讓他感到驚訝，現(xiàn)在的這些“科技”卻讓他隱隱覺得有些詭異。

    要不要待會兒問問石如意……

    正在馮恩這樣想著的時候，房門忽然響了。

    “呀，兩位昨晚睡得香么?！?br/>
    石如意推開門，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這里住著應(yīng)該還舒服吧？”

    “……嗯，挺好的?！?br/>
    馮恩愣了一下才回答石如意，因為眼前的她和昨天初見時簡直判若兩人――亂發(fā)被發(fā)卡別到兩邊，臉上也洗凈了油污，穿著大號襯衫和牛仔褲的她看著就像個可愛的鄰家少女。

    “怎么了，說話支支吾吾的。”她看著馮恩，目光又移向七玉，“七玉姑娘，她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要不然怎么會這么害羞。”

    “……沒有?！眲偲鸫驳钠哂竦椭^，“床很軟，我睡得很沉。謝謝如意姑娘你讓我們住在這里?！?br/>
    “客套的話不必多說，幫人自然要幫到底嘛?！?br/>
    看了一眼說不出話的馮恩，石如意微微一笑、轉(zhuǎn)身看向門外。房里的另外兩人隨著她的目光一同看去，只見那里放著兩個被布蓋著的東西、輪廓上看像是柜子。

    “已經(jīng)早上十點……啊，用你們的話說應(yīng)該是申時正一刻了，趕緊去隔壁洗漱一下吃點東西。然后到院子里見我。”

    于是在一刻時間之后，換了件新衣服的馮恩和七玉一起到了院里、面前各自立著一個長方形的石塊――是的，布揭開之后顯現(xiàn)在兩人面前的真的就只是一個石塊而已。

    “七玉姑娘，昨天我也給你提過入閣試要考三科的事情了。而今天我要教給你們的就是‘匠心’科相關(guān)的事情，也就是鍛造靈器?！?br/>
    石如意說著伸手一指，馮恩和七玉眼前的兩個石塊竟隨之展了開來、露出上方寬闊的平臺、粗大的孔洞和下方裝著木柴的中空爐膛。

    隨著她的話音，爐膛發(fā)火點燃里面的木柴、升騰的火焰照亮了馮恩和七玉的雙眼。

    “這東西本身也算是靈器，不過你們要鍛造的不是它――它是用來鍛造靈器的爐子，真正要你們處理的是這個小東西?！?br/>
    說完，馮恩看見匿影的兩只手同時從自己和七玉的影子里伸了出來，里面握著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的橢圓形金屬，鵝蛋大小、拿著卻挺沉。

    “這是？”他一邊端詳著它、一邊開口發(fā)問。

    “別想多，就是鐵里混了些銀。你們倆拿著的也是一塊敲開的兩份，材質(zhì)完全一樣?，F(xiàn)在我要你們把它打成小刀，要能一刀砍斷那邊立著的木頭。”

    馮恩隨著石如意的話音將目光移向旁邊，瞬間愣住――那里立著的三根木頭看著至少也有尺余粗，直挺挺的也不像是有什么朽爛。

    要現(xiàn)打一把刀砍斷它……？

    “也別覺得這有多難，要是連這都做不到那你考匠心科也一定考不過?！?br/>
    像是知道了馮恩在想什么般、石如意略帶戲謔的話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接下來我就教你們鍛造靈器的基本步驟，不過馮恩你就算學(xué)過也別在中間插嘴?！?br/>
    “……是。”

    馮恩也不明白為什么石如意說話總是這樣，卻也還是很快壓下了心里的在意。這時候從地上鉆出來的匿影也把鉗子和錘子遞到石如意手中，她面前的地上隨即升起一座火爐。

    “‘萬物有靈，物成其形。流水涵光，燃火明靈’。煉器基本的口訣便是如此：找一件實物，用水洗去其中雜質(zhì)、在高溫的鍛造下激發(fā)里面本來所含的靈?！?br/>
    她說著夾起一團金屬球放在火上，顏色由藍變紫的火焰很快將金屬灼燒至紅熱狀態(tài)。

    “不同的物體含著不同的靈，含著的靈在不同的條件下也會表現(xiàn)出不同的效果。鍛造靈器的第一步便是要通過溫度來調(diào)整其中的靈；而要知道溫度是否合適、就需要這樣――”

    舉起錘子，石如意用力將它向下?lián)]去：

    叮！

    清脆如三角鐵一般的聲自爐上響起，被夾著的金屬球表面也隨之更為灼亮。此刻石如意再度下錘，“叮、?！钡穆曇粲泄?jié)奏地響了起來，金屬球漸漸有了形狀。

    “這就是鍛造靈器的第二步了，通過敲擊發(fā)出的聲音來判斷器物當(dāng)前的狀況，包括溫度、硬度。當(dāng)兩者恰到好處，就可以將器物放入水中洗去雜質(zhì)。”

    石如意說到這里，盛滿清水的桶也被匿影送到了她的腳邊；她松開鉗子、被打好的小刀掉進去發(fā)出滋滋聲響，裊裊白汽縈繞其上。

    “到這里就完成了‘洗靈’的大步驟，用已經(jīng)可以用了，不過若想要靈器更強便需要進一步的‘注靈’，我接下來也會教給你們……”

    “等等。”馮恩忽然開口。

    “怎么，”石如意瞥了他一眼，“說了叫你不要插嘴――”

    “如意姑娘，你剛才說了要通過聲音來判斷洗靈的時機，可具體又該怎么判斷？”七玉也在這時發(fā)問，“我第一次學(xué)，所以想問下具體的時間點之類要怎么看……不好意思?！?br/>
    “哎，這個其實挺簡單的?！笔缫饬⒖檀鹚?，“昨晚我給你說過‘靈識’，等待打造的器物里面也是有靈在的。用你的靈識去感覺，就能準(zhǔn)確把握它的狀態(tài)。”

    說到這，石如意轉(zhuǎn)向沉默的馮恩：

    “你剛才想開口問的，也是這個么？”

    可馮恩并沒有答她，看她一眼便轉(zhuǎn)身走回房去。

    “他……”

    “我知道，他想問我的是其他事情。”

    七玉發(fā)問的聲音依然有些低，而石如意答她的語氣也依然直接：

    “之前養(yǎng)他的老鐵匠說過他很懶，不然以他喚靈三天就具備靈識的資質(zhì)不可能十六歲才把靈喚出來。所以希望你不要顧忌我對他說話的方式，正如不要在意我向他開槍一樣。”

    蒸汽散去，水桶里的小刀也恢復(fù)了暗灰色的金屬光澤。

    “好了，現(xiàn)在它里面已經(jīng)沒了雜質(zhì)。過來吧，給你看看它的能耐?！?br/>
    將它取出握在手中，石如意領(lǐng)著七玉來到木柱旁邊、手起刀落：

    刀刃撞上樹皮，而后堅實的木質(zhì)被鋒利的刀刃輕松切開、“唰”的聲音很輕很輕。

    “鐵的‘鋒利’，銀的‘韌性’，這兩樣性質(zhì)是它本就具有的、也是它含著的‘靈’的能力。在被水洗去雜質(zhì)、被火激發(fā)之后兩樣能力被大幅強化，所以才能如此簡單地切開木頭”

    石如意說到這里，被砍下的上半截木頭才開始滑動、順著斜面向下落去――

    落到地上時，響起的卻是“鐺”的一聲。

    這并不是木頭落地的聲響，只有金屬與金屬相撞才能發(fā)出這種聲音。

    “哎，馮恩回來了呢?！?br/>
    石如意說著，和七玉一同看向聲源處：那里，馮恩正鍛造著石如意給的金屬球，手里拿的正是王澄留下的打鐵錘。

    鐵錘落在鉗子中間白熾的球上，聲音并不如石如意剛才那般清脆：她打造器物的聲音像三角鐵，此刻馮恩發(fā)出的聲音卻像鼓。

    一錘又一錘，厚重、有力，如閃電劈落在地。

    即便球已經(jīng)成了薄薄的刀片、已經(jīng)熾熱到仿佛下一刻就會變作液體，馮恩也仍然用著如此大的力量，直至打鐵錘也被爐火烤作赤紅，他才將已經(jīng)燒成一團白光的小刀扔到水里。

    “嗤――！”

    水沸騰的聲音就像號角吹響，冒起的蒸汽濃如山間晨霧。

    “呀，你還是挺厲害的嘛?！笔缫庑ξ叵蛩呓?，“看來你也不像王老頭說的那樣什么都不學(xué)，不過打成這樣也讓我有些懷疑它的硬度……”

    可馮恩仍然一言不發(fā)，手里握著的小刀還因為燒灼的余溫發(fā)著紅色。他就這樣走過石如意身旁，走過木樁旁的七玉身邊、沉默地對木柱舉刀――

    金屬流過空氣、流過木質(zhì)，無聲而有息。

    “這樣能考過嗎?！?br/>
    馮恩轉(zhuǎn)身盯著石如意：只見她小臉上閃過一絲震驚、卻又很快回到了戲謔。

    “誰知道呢，這世上總有更厲害的人?！?br/>
    “好，我明白了?！?br/>
    最后看了她一眼，馮恩走近七玉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扔了刀轉(zhuǎn)身走回房里了。

    小院里默了一會兒、七玉才緩緩地走近石爐，用鉗子夾起石如意給她的金屬球。

    “如意姑娘，你來看看我做得對不對?！彼f道。

    “嗯，”石如意向卷起袖子的七玉走近，“還有，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吧。七玉?！?br/>
    院里聲響不輟，房里的馮恩卻打開了尤毅送他的那壺酒。遞到嘴邊，入口的酒液比起當(dāng)時在他店里喝的竟上了好幾個檔次：清香味濃、不辣喉嚨。

    自己真的是因為石如意的語氣而生氣么？

    想到這里，他笑起來，半壺酒灌進肚里。

    “還是因為……有人像那樣對我說過話吧……”

    閉上眼睛的他知道自己會做夢，也知道夢醒之后自己就要出發(fā)――

    次日清晨，七玉早早醒來，卻見身旁躺著的馮恩仍在呼呼大睡。

    “馮恩？馮恩？”她咬了咬唇，輕輕伸手拍上他的臉頰，“該起床了，午時開考前我們要到山下閣，如意說那里離這還挺遠……早點起來好準(zhǔn)備準(zhǔn)備呀。”

    “……我、我知道了……”

    話音含混不清，起身的模樣也搖搖晃晃，聞到酒氣的七玉不禁發(fā)問：

    “馮恩，你這是喝醉了？”

    “……嗯?！?br/>
    這時候馮恩才睜開眼看向七玉，也看見了她眼里的擔(dān)心與責(zé)備，隨即笑著搖頭：

    “沒關(guān)系，酒壯人膽。要去考試了，我還挺慌的……不過我昨天后來聽到了你打鐵的聲音，應(yīng)該也成功了吧？”

    “嗯?！?br/>
    七玉輕輕點頭，從懷里拿出兩把一長一短的小刀――馮恩認得狹長的那把正是自己打的。

    “帶上吧，防身也許有用。你我雖然是馭靈者，也總可能遇到一些特別的情況?！?br/>
    “好啊，謝謝……”

    笑著接過小刀，馮恩卻又躺了下去、片刻之后方才幽幽醒轉(zhuǎn)：而這時七玉已經(jīng)站在門口、穿好了衣裳，看著他的目光里仍然滿是擔(dān)憂。

    “別擔(dān)心，”馮恩笑著下床，歪歪扭扭地穿好衣服，“路不是挺遠么，待會兒在路上我酒就醒了?！?br/>
    于是直到下車他都一直在睡覺，要不是石如意用力把他搖醒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到了山下閣的外門。

    “哎，給我清醒點！”帶著斗笠的石如意吼了他一句，“現(xiàn)在是巳正二刻，還有兩刻時間就到午時了，你可別在文質(zhì)科考場上發(fā)酒瘋！”

    “知道，不用你多說?！?br/>
    馮恩答她的話音卻像是變得忽然清醒一般，撥開她的手就下了車。而石如意也沒表現(xiàn)出不悅，對七玉說了句“有事再聯(lián)系我”就駕車走了。

    這個時候，馮恩已經(jīng)開始觀察周圍來往的人：或男或女，有人冠羽佩玉，也有人身穿布衣。各張不同的臉上掛著不同的神情，但背后大都有著一股共同的情感――

    敬畏。

    這份敬畏來自眼前這扇三丈高的石門：修于山下林間的它沒有牌匾、沒有雕紋、沒有裝飾，也沒有靈光。

    石柱、石梁，粗礪無巧、恰如周圍一片自然。

    這就是山下閣么。

    馮恩看了片刻，便拉上七玉一同跟走上前方的山路，走出路便是一片寬闊的空地。空地的另一端是又一座山，自山腰而下修有殿閣無數(shù)，外觀皆是白墻青瓦。

    而在這片建筑群與空地相交之處立著又一扇高大的石門――門上亦無牌匾雕飾，但顏色深黑如夜、散發(fā)著無上威嚴。

    馮恩看著它，卻感覺七玉的手緊緊握住了自己。

    “七玉？……”

    發(fā)現(xiàn)她低身躲在了自己身后，再度掃視四周的馮恩立刻找到了原因：

    她的少爺就站在十多步遠的地方，身旁跟著三兩隨從。

    “還是不肯見他？”他對七玉說道。

    “……嗯”

    “但他想見我們?！?br/>
    馮恩說著，只見那白衣少年緩緩走近。

    身材高挑的他皮膚白皙，臉上帶著淡淡笑容，濃眉似劍、雙目如星，而眼神清澈含光，正是一副玉樹臨風(fēng)之貌。

    很快，他就走到了馮恩面前：

    “這位少俠，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抱歉，我并不知道你是誰?！?br/>
    仍然站在七玉身前的馮恩搖了搖頭，跟在那白衣少年身后的侍衛(wèi)瞬間變了臉色：

    “注意你的言辭，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大明的蜀王！”

    聽見這話，馮恩正想作答、卻聽見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清澤少爺……”

    七玉終于還是從馮恩身后走出來，上前深施一禮：

    “奴婢……向您請安了。”

    她這句話一出口，那些侍衛(wèi)們頓時怔住。馮恩也沒說話，但他已經(jīng)從七玉的聲音里確定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想見，而是不敢見。

    “不用這樣行禮，七玉，能見到你就已經(jīng)讓我很高興。我記得你說過你想來這里――所以我也來了。始靈保佑，我竟然真的在這里遇見了你……一路上你應(yīng)該也受了很多苦吧。”

    他輕聲說著，七玉只是點頭，旁邊的幾人也仍舊默然――

    除了馮恩。

    “入閣試就要開始，敘舊的話應(yīng)該也可以等到考完再說吧?！?br/>
    無視七玉臉上的愕然，馮恩就這樣擋在了她和朱清澤之間。

    與他對視半晌，朱清澤才緩緩開口：

    “我確實見過你――在應(yīng)天府的內(nèi)城，你當(dāng)時和七玉一起?！?br/>
    “是，我一路上都和她在一起。”

    “敢問少俠尊姓大名？”

    “我姓馮，單名一個恩字?！?br/>
    馮恩剛剛說完，卻聽空地上的其它人忽然安靜。他目光一動，周圍幾人的焦點也不約而同地跟著他投向那扇黑色的石門之下――

    只見一個頭頂高冠、身披道袍的士人從門中走出；其人身材高大、步態(tài)沉穩(wěn)，方臉上一雙圓眼目光灼灼。

    “我是山下閣教習(xí)李墨，還有一刻鐘便是午時?！?br/>
    他站定在石門之下，高聲的話音響遍整片空地：

    “諸位同我進門，準(zhǔn)備考試！”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