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臘月，這是太平學宮的學生們最忙的時節(jié)，冬季最重要的考試年考就要來了。每年的臘月初一到初三，各主要科目都要考試，而最重要的課程自然是儒家經(jīng)學。

    一般對于茂學來，經(jīng)學課程對學生最大的要求就是對儒家五經(jīng)的記誦，因此考試也多以考核經(jīng)義的記誦為主，考試方式就是貼經(jīng)和試義以及一篇雜文，貼經(jīng)就是摘錄一段儒家五經(jīng)的句子，用紙條蓋住其中幾個字，讓學生填，試義就是解釋經(jīng)義?？荚嚨哪康氖菫榱俗寣W生們扎實基功。雜文的題目多比較簡單，重在文法，比如去年就是平日見聞之所感所悟，斯迎便寫了一篇“雛鳥學飛”。

    鐘先生這次出的題目是以“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睘轭}寫一篇文章。這是頭一次讓學生對經(jīng)義闡述議論，通常這是成學才會出的題目。不過鐘先生也相應(yīng)的降低了難度，讓學生回去寫，月末上交，距離月末還有七天時間，女學慣例年考前五天所有內(nèi)容都教完了，課上讓學生們自行復習，先生會來答疑，因此，鐘先生認為給了學生們充足的時間查書。

    “還讓不讓人活了，怎么出這種題目這是誰寫的話啊”何夢蓮一向討厭讀書，每次考試都是將將混過，甚至有時候還要給先生送禮才能勉強通過，一聽這題目就傻眼了。

    嚴翠兒其實心里對何夢蓮有幾分不屑，因為能從她那里撈好處，才聽命于她，道“還能有誰，一聽子曰，那肯定是從論語里出來的?！?br/>
    “論語還是蒙學學的，誰還記得這個”何夢蓮不滿的發(fā)著牢騷，對于她來把書背下來已經(jīng)很辛苦了，她每次經(jīng)學考試前都集中背上五天，能過關(guān)就行了，可從來沒想過寫什么闡述釋義什么的。

    嚴翠兒自然不會逆著她話，笑道“就是啊，我們又不去考狀元，何苦把一個年考弄得像科舉試一樣”

    莊雪梅道“先生突然出這么個題目，之前完全沒作過，現(xiàn)在各科都要年考了，還要為這個查書，時間實在是太緊了”

    何夢蓮不耐煩的擺擺手“發(fā)牢騷也沒用，先把這關(guān)過了再吧反正，你們得幫我想一篇出來”

    “我們自己還不知道怎么寫呢”莊雪梅皺著眉頭，她的話還沒完，何夢蓮便打斷道“那就把你自己的給我?！?br/>
    莊雪梅還要什么，卻被嚴翠兒悄悄拉住，嚴翠兒笑道“我們當然會幫你了，不過最近雪梅的娘病又重了，她總想著家里的事，恐怕踏不下心來”

    何夢蓮瞥了嚴翠兒一眼，笑道“不就是要錢嘛，這次我出五貫，給你們?nèi)鞎r間，你們寫不出來，我就找別人了。”

    “放心吧，什么時候誤過你的事?！眹来鋬嘿r笑道，見莊雪梅還是沉著臉，想趕忙轉(zhuǎn)移何夢蓮的注意力，她眼角一溜，見斯迎忙著收拾東西，冷笑道“看她又要得意起來了?！?br/>
    莊雪梅也順著嚴翠兒的目光看了斯迎一眼，咬了咬嘴唇，“嘁”了一聲。

    斯迎照舊去了藏書館，在自己最喜歡的角落坐下，這里西曬的太陽恰好不會直射，離門遠，很少有人在邊上走來走去，晚間，藏書館的落地長燈的光輝恰好達到這里，可以省下每月三兩的定額燈油。斯迎先把詩詞和老子的課業(yè)寫完，又背了兩篇棋譜，方展開紙張開始寫經(jīng)學課的考試題目。

    對于這個題目，斯迎想了很多，但不知道為什么，下筆卻覺得不順，勉強湊出一篇，卻沒有那種寫完的暢快感，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也未能盡述。斯迎自覺寫的不滿意，又想重寫，提起筆又放下了，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樣用紙法，若是再寫得不滿意就沒有紙用了。

    自打從姨母家搬出來，斯迎每天都要面對紙張缺乏的苦惱。平時的作業(yè)都要百般心，生怕寫壞了交不上去。雖然學里對用紙規(guī)定比較嚴格，實際上齋長們?yōu)榱耸∈拢话忝刻炀椭苯影l(fā)下四張，這樣女紅、品香、音律、體修這樣的課程無需用紙，每日便能節(jié)省下一到兩張，彭齋長接手甲齋這一年多也從俗例。自從她接手管理紙張耗材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就燒到了這上頭，為了厲行節(jié)約，她嚴格執(zhí)行規(guī)定，于是便幾乎沒有富余的紙張留下來。斯迎和留宿生們都叫苦不迭。

    考慮到這次課業(yè)與平常不同，經(jīng)學先生特地跟齋長打了招呼，多發(fā)了一張紙給她們做草稿，但也僅僅多發(fā)了一張。

    從前，斯迎寫文章若不能一揮而就，便寫了扔、扔了再寫，反復琢磨字句，現(xiàn)在想來只覺得當初的浪費居然如此觸目驚心。她把那張白紙仔細卷起收好，準備在草稿上改完了再謄抄上去。

    第二天只剩下一門書法課需要紙，其余的幾門已經(jīng)結(jié)課，改為自修，彭齋長就發(fā)了兩張紙，先生讓一張課上練習，一張課后作業(yè)。斯迎把這兩張紙收起來，撕下練習簿子最后一張用，所幸她坐在最后面，教書法的林先生并大不往后面走，因此混了過去。

    下課時，林先生留了任務(wù)“這次你們的課后功課是抄陸柬之的文賦，不過你們的字帖是雕版印出來的，有其形而無神，我今天帶來一份手抄的摹，是高手所臨，你們可以輪流傳看，體會其中神韻。傳看之后再作功課。看完了就由齋喻來保管，月末跟你們的課業(yè)一起交給我，看的時候務(wù)必心，不要有所損毀。這次的課業(yè)便作為你們的年考成績?！?br/>
    文賦是西晉陸機的名篇，其后世子孫陸柬之仰慕先祖，抄寫全篇成為書法名作。后來的摹基上都是臨的陸柬之的字。因書法大家的真跡都收藏在各名門世家手中，一般的學子根接觸不到。就連手抄的摹數(shù)量也很是稀少，就算流到世面上價格也很昂貴，普通人根買不起。為了讓貧寒學子也能學好書法，國子監(jiān)從自家收藏中精選歷代名家之作，又派人遍尋各家真謄抄，集成一冊字帖，交給書商雕了版付印，大大降低了成，成了學習書法的基教材。

    但這字帖也遭到了許多人詬病，這字帖有形而無神，抄多了根無法進益，因此林先生拿出自己收藏的手抄摹，讓學生們學習體會。

    林先生剛走，韋清韻便收拾東西準備走了，她家也有手抄的摹，也是高手所作，根不必坐在學舍里面等別人看完。她剛要出門，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人走在了她的前頭，定睛一看竟是斯迎。

    看著斯迎匆匆離去，她的目光有些復雜，隨即收回目光，離開了。

    斯迎拿出今天發(fā)的兩張紙，分出一張，心的和昨天經(jīng)學課發(fā)的紙卷在一起，她今天刻意儉省，就是怕寫論語那篇題目的時候紙張不夠用。今天的書法課是最后一次拿到紙，之后到考試，都是自修復習，彭齋長已經(jīng)了，今后凡是改成自修課都不發(fā)紙，要養(yǎng)成節(jié)儉的好習慣。斯迎將另一張紙輾平，提筆將陸機的文賦默寫上去。

    后兩日，斯迎忙著完成鐘先生留下的題目。那張草稿幾經(jīng)修改，已經(jīng)密布字跡了。斯迎決定明日再斟酌一遍，就謄抄在新紙上，若是萬一又有錯誤，還有一張紙可以抄寫。

    中午吃過飯，斯迎回宿舍拿東西，卻發(fā)現(xiàn)宋晚晴一個人在宿舍里看著眼前的字帖發(fā)呆。

    斯迎心情不錯，于是問她“晚晴，你抄好了沒”

    宋晚晴一下子抽泣起來，斯迎嚇了一跳，問道“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哎，林先生那手抄的字帖不知道被哪個天殺的弄污了，還不敢承認，我不知道怎么跟先生交代?！彼瓮砬绲难蹨I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斯迎問道“不是相互傳遞的嗎傳到誰那里弄污的”

    宋晚晴一邊抽著鼻子，一邊道“誰都不肯承認，要么在自己手里的時候沒有污跡，要么到手的時候已經(jīng)這樣了。月末就要交給先生了，這可怎么辦啊”

    斯迎道“我看看?！敝归_了字帖。看到那字跡，她如遭雷劈，登時定在那里，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半餉方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這污跡也的確大了些，看樣子是不能這樣交回先生那了?！彼褂瓘淖约簳谐槌鲎约簩懙淖鳂I(yè)給宋晚晴，笑道“要不你看看這個能不能交差。”

    宋晚晴接過來打開對照著那摹仔細核對，隨即面露驚喜之色“哎呀，簡直一模一樣你怎么臨的這么像啊”完，又不好意思的一笑“是我太大驚怪了，畢竟你跟我們不一樣的”

    “快別這話了，只是之前有機會多臨過幾次，你多練幾次，也能行的?！彼褂t虛道。話雖這樣，心中卻在苦笑，林先生的這份摹正是她父親的手跡。顧陸兩家世代聯(lián)姻，不知有多少七扭八拐的親戚關(guān)系。當年他父親也是憑著這些關(guān)系，找到陸柬之的后人借來了真觀摩，并臨摹到亂真。她只見過一次真跡，拿來臨摹學習的都是父親的摹，為了給父親的壽辰一個驚喜，她苦練了三個月，這個帖子的一筆一劃就像刻在她心中一樣，她根不需要看摹，提起筆就可以自己寫出來。

    她第一眼看到這幅字帖，便認出是父親的筆跡，不僅是運筆風格，還有他父親習慣性的在臨帖的最后，貼近邊角的地方點上一個點。

    斯迎壓住心中的波瀾，放平語氣笑道“你覺得行的話，就拿我這份交還給先生，我把自己的字體稍微變一下再謄抄一遍，算是上交功課，不過這份弄污了的摹就給我收著吧?！?br/>
    宋晚晴擔心的道“雖然你的字跟這份真假難辨，寫得時間這么短，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先生若是仔細查看，怕是瞞不過他”

    斯迎仔細看了看那張字帖，笑道“沒有落款也沒有蓋印，紙張普通，墨也不是好墨，應(yīng)該是不知什么人的游戲之作，林先生不知從哪得來的，連裝裱都沒有，恐怕他自己也并不在意，才拿來給我們做范。”

    宋晚晴放下心來“那就好反正若是發(fā)現(xiàn)了，我自己一力承擔便是?！?br/>
    “你還有紙嗎”斯迎接著問道。

    宋晚晴又慌張了起來“哎呀，怎么辦，今天的紙都用光了，哎，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沒紙，我的練習簿子就剩兩張紙了，齋長也不會再發(fā)”

    “算了，我就好事做到底吧，但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你切不可告訴第三個人了?！彼褂瓕⒆约号R摹的帖子給了宋晚晴，心翼翼的捧著父親臨的舊帖，手指沿著那秀挺的字跡在紙面上劃過，指尖傳來宣紙柔韌的觸感，沿著手臂一直擴散到心尖，這些日子累積在胸中的痛便一點點的泛起，沉重的仿佛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門“吱呀”一聲打開，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斯迎打了個冷戰(zhàn)，一下子警醒了過來，向門口看去，嚴翠兒和莊雪梅正有有笑的往里走，見到中午一般不會宿舍的斯迎，也是一愣，三人相對，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只是嚴翠兒和莊雪梅現(xiàn)在不大敢輕易惹斯迎，別開臉往屋里走了進去。

    斯迎也懶得理她們，余光掃了一眼這兩人，正悶著頭不知著什么，另一邊的宋晚晴正在仔細的看那張假貼，斯迎不想讓別人，尤其是嚴、莊二人看出端倪，把手中的舊帖，動作輕柔而迅速的夾在書里，拿了自己來要拿的東西，神情如常的走了出去。關(guān)注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