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牡丹也能在冬日開花了?大哥是用了什么法子?”李隆業(yè)立即興致勃勃地問了起來。見李隆業(yè)問個不停,而李成器顯然沒想到會被幼弟纏成這樣,答得有些吃力,李隆基不覺低聲笑了起來。
牡丹花季在溫暖的五月,即便大哥照顧得無微不至,可這自然之象又豈是輕易便能更改的?
大哥無非是想告訴自己,阿耶便是那冬日里的牡丹,雖有心結(jié),卻不是不能解開,只要自己堅持,定會開花。可是……若阿耶得知他此時動了什么樣的心思,不知還會不會認他這個兒子。
隨他去好了,若能事成,自己還能越過他去登上帝位么?到時候權(quán)柄放到他手邊,他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才悠閑不過幾日,國宴的日子便到了。
說是國宴,眼下卻只來了吐蕃一個番邦,遠不及萬國來使之時,李顯卻仍是將整個麟德殿都整肅了出來。中殿二樓裝著皇家樂團及大大小小的樂器,四面窗戶大開,使得悠揚而莊重的禮樂仿佛從天上飄然傳來,宛如天籟。一樓的前中后三殿除卻中心空出,以供歌舞表演外,幾乎設(shè)滿了宴席。當(dāng)朝權(quán)貴、內(nèi)外命婦、王孫公主皆是按品級身份入座,唯獨幾位猶得殊寵,超然眾人。
首屈一指便是安樂公主李裹兒。殿中主位是帝后夫妻的,李裹兒本該位于殿中兩側(cè)之列,此時卻在主位之側(cè)稍后的地方悠然坐著,一臉驕傲與坦然。
第二位便是昭容上官婉兒。為表示大唐對吐蕃的尊重,吐蕃來使的頭領(lǐng)尚贊咄自然要坐在李顯左下首,李旦和太平公主這對安國鎮(zhèn)國兩兄妹的位置,便安排到了李顯的右下首,而在太平公主身側(cè)稍后之處,則單設(shè)一席,上官婉兒便坐在那里。
最后一位,誰都不曾想到,竟是那位傳說中則天皇后的最后一個面首,眼下得寵于安樂公主的宦官蕭江沅。她就坐在李裹兒身側(cè),無數(shù)次想要起身,都被李裹兒拉了回來。
今日的蕭江沅讓李裹兒感到十分不對勁,有點心不在焉,有點坐立不安,反應(yīng)比往日慢了不止半拍,總是神游天外。她喜歡的那個向來胸有成竹只會淺淺一笑的蕭江沅哪里去了?她心中剛有疑惑便忍不住問了,得到的答案卻不出自己所料,果然是因為什么國之重典當(dāng)循尊卑,人家受到自己如此愛重,卻只倍感壓力,如坐針氈。
“好沒意思……”李裹兒暗自嘟囔了一句,終是松開了蕭江沅的手,“好啦,你愿意去哪兒便去哪兒吧?!?br/>
見李裹兒妥協(xié)之后并未一如往常,露出不悅的神色,眉眼間反倒流轉(zhuǎn)出幾分黯然,笑容更有幾分奈何的模樣,蕭江沅微微一怔,卻仍是毫不留戀地立即起身,退了下去。此時麟德殿中,除了帝后、安國相王、鎮(zhèn)國公主和尚贊咄等人之外,大多已坐滿,見那緋衣宦官再度拂了安樂公主的面子,而此番安樂公主竟沒有絲毫生氣的模樣,眾人不由嘖嘖稱奇。
有人說,安樂公主好歹已是做了母親的人,性情比從前溫和些也是情理之中;有的人則問,安樂公主難不成對這個宦官動了真情?還有人嘆,這蕭郎當(dāng)真不賴,連則天皇后都沒能擺脫她的迷惑,更何況年紀(jì)尚輕的安樂公主?
“可是論美貌,她不如張昌宗,論性情,她不如張易之。她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在神龍政變中活下來,自請守陵之后,又能毫無預(yù)兆地歸來,圣人看在則天皇后的份上,善待于她也就罷了,聽說上官昭容也對她十分器重……”
“她能讓這些貴人都能待她若此,已是能耐非凡了,你我都難企及。你看她平日里笑得最是守禮,腰板也必是挺直,可她心里想什么,你能看得出來么?”
蕭江沅行走在殿中心的空地之上,向著殿外的日光,端然前行。四處的低聲議論,她聽不分明,卻大致能猜到都是什么內(nèi)容,唇邊的笑意漸深,心下不禁暗嘆——原來朝中還剩了不少明眼人,知道自己看似純良,實則不過裝模作樣。
這樣的朝堂,倒還有救,只是那力挽狂瀾的雄主,如今在哪里呢?
她甫一邁出中殿的門檻,便聽前方不遠有宦官唱道:“天子至?!?br/>
她本該拱手長揖,卻鬼使神差般抬眸看了一眼,隨即便疾步從前殿與中殿之間的長廊,退到了麟德殿外。她背過身,緊靠上麟德殿的外墻,不禁抬手輕撫大肆起伏的胸口。感受到驟然變快的心跳,她的眼中浮現(xiàn)出幾分茫然。
李顯與韋皇后攜手,并尚贊咄一同入殿,后面跟著李旦一家及太平公主一家,再加上隨行的宮人內(nèi)侍,一行人浩浩湯湯,似一團繽紛的云,緩緩移入殿中。除了李旦之外,相王府的其他人都是跟在太平公主的家眷之后,比如李隆基五兄弟,他們跟在最末,直到眾人拜過帝后,紛紛入席坐好了,他們才算真正進了麟德殿中。
李隆基從第一腳踏入麟德殿起,就四處環(huán)顧了一番,直到在自己的席上坐下,他的眼光也仍飄散在外,不曾收回。還是身側(cè)不遠的李成器輕咳了一聲,李隆基才回過神來,忙垂下了眼簾。
——今日這樣的盛會,她……沒來么?
就算她不肯來,李裹兒又怎會放過她?李隆基這樣想著,便轉(zhuǎn)眸瞥了一眼李裹兒,雙眸隨即微瞇。這兩年來,不僅他們兄弟各有變化,安樂公主也不例外。她安靜地坐在那里,似有失落卻又固執(zhí)地揚著唇角,那模樣看起來,可比以前順眼多了。他不覺有些刮目相看,暗忖著,這不會是因為她吧?
主賓皆至,國宴開始。大唐的迎賓禮樂奏響,歡悅中不失大國風(fēng)范,編磬編鐘隆隆作響,渲染著樂聲空靈而曠達,再加上禮樂皆從“天”上來,眾人恍惚間只覺身在天宮,一時有點飄飄欲仙,樂不思蜀。
李隆基一手置于膝上,手指隨著樂聲輕點著節(jié)拍,下頜也是一收一收的,竟絲毫不顧外界所有,全然沉浸在舞樂之中。他并非一直都在點頭,時而也會搖頭,然后沉思一會兒,便豁然開朗,只恨此刻沒有帛筆在側(cè),不能立時將心中所想記下來,同時暗下決心,這宮里所有的樂曲,他早晚都要一一改過才行。
這時,那尚贊咄笑道:“大唐舞樂果真不同凡響?!?br/>
李顯淡淡一笑:“據(jù)我所知,吐蕃的舞樂也是不錯的?!?br/>
“不過……”尚贊咄欲言又止。
李顯道:“使者有什么想說的,盡管說便是?!?br/>
“方才有一段,樂聲結(jié)束時,似有些拖延,原有的氣勢便老了,不知是曲譜便如此,還是樂工之失誤?”尚贊咄一臉不解之色,十分真誠,李顯看在眼中卻覺得有些討厭。他卻仍維持著一國之君的大度,微微一笑:“使者聽著像是哪里出了差錯?”
似沒想到李顯反問得如此直接,對于自家禮樂可能存在的問題也沒有任何遮掩,反倒坦坦蕩蕩,尚贊咄不由怔了一下,才道:“臣以為,兩處都有不足之處?!?br/>
李顯道:“愿聞其詳?!?br/>
尚贊咄便真的十分直白地講了起來,細致得十分有條理。李顯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韋皇后早已是皮笑肉不笑,李裹兒則皺眉瞥了尚贊咄好幾眼。主位已是如此,再看殿內(nèi)兩側(cè),吐蕃那邊自是笑容可掬,隱約有得意之色,大唐這邊則神色各異,精彩紛呈。
太平公主輕輕冷哼了一聲,低聲道:“這番奴倒還真不客氣?!?br/>
李旦轉(zhuǎn)眸看了一眼妹妹,嘆道:“但他說的……其實并沒什么不對?!?br/>
太平公主立時一揚眉,轉(zhuǎn)頭看向阿兄,便見李旦定定地望著尚贊咄,向來恬淡的臉上流露出幾分贊賞:“你道他是為了讓大唐難堪,隨口胡鄒的么?”
五兄弟這里早已有些蠢蠢欲動,特別在李隆業(yè)這里,要不是李隆范蹙眉按著,他早就開口了。李成義仍是默默的,神色卻頗有些沉,唯李成器和李隆基二人相視一眼,不由紛紛點頭,特別李隆基,心中簡直驚詫難抑——這番奴的說法竟與自己方才所想不謀而合!
看來在音律這一塊,尚贊咄還是有些真才實學(xué)的,也算有理有據(jù),如此一來,大唐倒不知該如何反駁了。
侃侃而談后,尚贊咄垂眸一笑:“大唐禮樂瑕不掩瑜,盡管如此,亦是人間仙樂,尋常難及?!?br/>
前面的話都還好,最后一句一出口,便有大唐臣子不服了:“大唐國樂及樂工,皆是精益求精、出類拔萃,豈是尋常可比?”
吐蕃這時也有人駁道:“既是國樂,為何還有所不足?”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圣人尚且如此,更何況禮樂?”
“大唐乃是禮儀之邦,禮樂想必頗為重要,卻眼見它有瑕而不彌補,何也?”
“我大唐乃是大國,平日里,單是民生便足以讓文武百官忙碌不堪,禮樂固然重要,又怎比得上百姓重要?”
“臣曾聽聞大唐有句話,叫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就連大唐最尋常的牧羊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卻不知大唐的官員們比之牧羊人,可強上幾何?”
殿內(nèi)一時寧靜。
少時,一陣悠揚的笛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