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原諒師父……不!你恨吧!我總是這般無用,連自己的徒弟都保護不了!算什么師父!算什么……”冷風凄凄,大雨滂沱之中,一具白骨骷髏跪倒在一片墳堆前,任憑風高雨急,雷鳴電閃,巍然不動。
“小強,胖子,二當家,還有兄弟們,我一定會為你們報仇!若有違誓言,當如此石!”骷髏眼眶中碧光一閃,右爪如鋼鉤般插入旁邊一塊青石,運勁一震,臉盆大小的青石便迸裂成無數(shù)碎塊!
“從今日起,張元已死,我便是白骨道人!賊老天!我一生坎坷全是拜你所賜!但你不要得意太早!張元或許會畏懼你的淫威,我白骨卻早已死過一次,還怕什么!我便拼了這副老骨頭陪你玩兒一場又有何妨!不管是千年還是萬年,我都奉陪到底!!你給我記住!!記住……”白骨猛然起身,雙臂高舉狂舞,仰天嘶嚎,狀若瘋癲,形如鬼魅。天地一片昏暗,并無人應答他,只余一陣回聲。
“呵呵……哈哈……”張元怒罵一陣忽而笑了起來,踉踉蹌蹌往山下走去,雨滴順著骨架流淌,空洞的眼眶中積蓄的雨水也如淚珠般灑落。一具骷髏自然是不會流淚,但血肉之軀就一定會有淚嗎世間鐵石心腸者數(shù)不勝數(shù),這樣的人可以殺人不眨眼,自然也可以視人間慘劇如樂事,試問又怎會有淚傾盡四海之水也洗不凈紅塵污濁,存身其中者誰可避免污泥沾身有些事避無可避,有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
張元恍恍惚惚間已至撫琴縣,卻見一片殘垣斷壁,似被烈火灼燒過,只是一場傾盆大雨澆滅了一切火苗,空余焦炭殘骸。廢墟中隨處可見男女老幼尸首,死者多被亂刀砍殺,殘肢斷臂滿地皆是,死狀凄慘。雨水沖刷著尸體,混合著血液將大地染成一片血色汪洋。
“來遲了一步……”張元緊握骨爪,環(huán)顧四周,卻未曾發(fā)現(xiàn)幸存者?!皼]想到那狗官下手這么快!可惡!”自從得知二當家和胖子殺了撫琴縣縣令,張元就料到那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謝悶墩必定遷怒百姓,不,也許他只不過又找到一個借口燒殺擄掠罷了。可恨的是,他們師兄弟三人本來已有計劃保護百姓,卻來不及實施就禍從天降。世事難料,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救命啊!住手!不要……”
“嘿嘿,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的!小娘子,來,給大爺親個……”
“你快點!該我啦!”
“有人!”張元眼眶中碧火微晃,快步走過一堵破墻,卻見兩三個賊兵將一女子按倒在地欲行非禮,如此不堪入目之景令他赫然大怒!雙爪一張,一股吸力憑空生出,將兩個賊兵拖至身邊,頭顱攝入掌中,真氣微吐,十指運勁,當即貫腦而入!兩賊兵頭顱登時如西瓜般裂開,腦漿四濺,死于非命!
“鬼啊!啊!救命!”剩下一個賊兵見狀嚇得屁滾尿流,拔腿就跑,只是雙腳發(fā)軟,速度也就比蝸牛稍快。張元冷哼一聲,右手一甩,一根碧綠火鞭飛出,將那賊兵纏成粽子,只一拉就將其變成滿地尸塊。仔細看去,那尸塊上附有一層碧火,仍在不斷灼燒。這正是張元吸收白骨精記憶所習得的一種神通,名為磷火熒光鞭,乃是收集人畜尸體腐爛后所生尸氣以魔門秘法祭煉成的陰火,專能灼燒魂魄,兼有尸毒,一旦沾上一星半點便不死不休,最是陰毒!以張元性情本不喜用此術(shù),奈何他突遭橫禍,心性大變,平生又最恨此等欺壓百姓之事,故而出手便是如此狠辣。
“你沒事吧”張元走近那衣衫不整的女子溫聲道。
“啊!!!鬼!!!你別過來!!!”女子躺在地上,滿臉淚痕,見張元走近驟然驚聲尖叫,雙手捂住臉,兩腿蹬地猛往后蹭,顯是驚懼至極。張元低頭一看自己這身骨頭架子和沾滿鮮血腦漿的手骨,恍然大悟,遂停下腳步。
“這些銀兩你拿去,快離開這里吧!”張元隨手扔出一袋銀子,轉(zhuǎn)身離去。這些銀兩還是胖子多年從事“無本買賣”攢下的其中一點私房錢,如今對張元來說也不過是身外之物,送出去也算幫胖子積點陰德,下輩子好投個好人家。
女子愕然,呆坐雨中,望著那副骷髏架子漸行漸遠,直至朦朧。
“哪位兄臺跟在后面可否出來一敘”張元從剛才就感覺有人暗中跟著自己,當下不動聲色走到一處開闊場地,淡然問道。讓他驚訝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少年怯生生地站到了他身邊不遠處。只見這孩子一身粗布衣被雨淋濕緊貼著軀體,受這寒風一吹便瑟瑟發(fā)抖,黝黑的眼眸緊盯著張元。
“你不怕我嗎”張元對剛才那女子的反應可是記憶猶新。
“我看到了……”
“什么”
“你殺了那幾個壞蛋,救了那位姐姐……”少年的聲音有些嘶啞。
“這樣啊……我這兒還有些銀兩,你拿去吧。”張元隨手又扔出一袋銀子,暗笑自己都成了財神爺了,只是找遍天下也找不出長得這么恐怖的財神爺吧!誰知這少年卻不接,任錢袋掉落在地。
“我想學習法術(shù),請您收我為徒吧!”少年忽然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為什么想學法術(shù)”張元剛剛失去愛徒,現(xiàn)在馬上就有人拜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我要為爹娘報仇!”少年抬起頭,額頭上沾著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流,眼神堅毅,精芒四射,令人難以逼視。
“報仇……”又是這個詞,張元望著這孩子,思緒飛揚,恍惚間可見愛徒小強和胖子還有二當家的音容笑貌。歪脖大仙蔣俊杰那顆扭曲猙獰的頭顱也浮現(xiàn)在他眼前,卻令他渾身一震,牙關(guān)緊咬,心中已下決定。
“你叫什么名字”
“莊鵬程?!?br/>
“莊子逍遙游,鵬程萬里路。好!果然好名字!正合我修道之士宗旨!只是修道之途艱難無比,非有超凡之毅力決心不可!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這少年渾身泥水,顯得頗為狼狽,人卻聰明得緊,急忙起身應道。
“此處非久留之地,你還是隨我回白虎嶺暫避風雨吧!”
“是!師父!”
張元點了點頭,心道:“這孩子倒也不凡。”抬手祭出一件胖子遺留下的水系法寶碧波傘,只見一把碧光瑩瑩的油紙傘虛浮空中,隨張元意念飄飛到莊鵬程頭上為他遮風擋雨。
“興許這孩子真的是一塊修道璞玉也未可知……”張元心潮起伏,足踏虛空飄行在山路上,以他的修為還不能御風而行,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師父!等等……”山路崎嶇,雨后更是加倍泥濘難行,莊鵬程著實有些跟不上。張元回頭一看,見這孩子氣喘如牛,索性伸手攬住他的腰一同飄行,那把碧波傘也隨之飄移,為二人遮擋風雨。幸好四下無人,否則附近村落定會謠傳鬼怪擄掠童男嚼吃果腹云云。
“去洗個澡吧,順便把衣服換了,我來做飯。”回到空蕩蕩的山寨,張元找出一套干凈的衣服遞給莊鵬程,讓他去澡堂,自己徑直朝廚房去了。他現(xiàn)在用不著吃飯,只需每日捉幾只野兔山豬之類活物吸取精血元氣便可維持生命,倒真成了妖怪一流。莊鵬程這孩子自然不能如他這般,畢竟肉體凡胎總免不了五谷雜糧滋養(yǎng)。話雖如此,一具骷髏穿著圍裙手拿鍋鏟炒回鍋肉的景象倒也蔚為奇觀,也不知尋常人看了這一幕之后是會噩夢連連還是因為這一異樣刺激而胃口大開。反正莊鵬程是大塊朵頤狼吞虎咽的樣子,甚至讓張元不由得想起了胖子當年的雄風。
“慢慢吃,別噎著了?!庇形缚陔m然是件好事,但看他這吃相,實在令張元擔心第二個徒弟也夭折掉。
“嗚嗚……”莊鵬程嘴里鼓囊囊包著飯菜,嚼了幾口忽然抽泣起來。
“怎么哭起來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嗎還是飯菜不好吃”
“我想起娘了……”莊鵬程嗚咽道。
“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可輕彈,這樣你娘在天之靈也不會開心。人生在世總難避免挫折磨難,哭永遠解決不了問題,不如勇敢面對!你不是想要報仇嗎仇人總不會被你哭死吧!好好吃飯,別胡思亂想了!”張元拿起一塊干布輕輕擦去莊鵬程臉頰上的淚水,柔聲道。
“恩!”莊鵬程這才破涕為笑。
張元隨意聊起一些往日趣事,師徒二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不是一家勝似一家??諘珀幚涞钠坡渖秸教砹藥追譁剀?,兩顆同樣執(zhí)著復仇的心此刻也暫時拋開了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