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度,是上海這座城市許久以來帶給人的第一感受。溫暖的海風(fēng)送來太平洋西岸清爽的水汽，滋潤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人。無論是你，是我，是他，還是她。

    “你小子別哭啊，不要因為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丫就沒出息哭鼻子掉眼淚”。校園里胖子朝明天的屁股踢了一腳，笑著說道。

    “你丫的，趕緊找個媳婦，大學(xué)四年都沒談個戀愛”。明天一手?jǐn)r著胖子的肩膀，指著他那肥大卻又顯得有些油膩的臉龐說道。說這句的時候，明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說，或許，發(fā)自內(nèi)心的話永遠(yuǎn)真誠，永遠(yuǎn)坦率。

    “我昨天看見西西和張曉成兩個人出去看電影了”。胖子小心翼翼的朝明天的臉上看去。自從和西西分手以后，胖子就覺得明天老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做事情也總是迷迷糊糊，和以前大不一樣。

    “關(guān)我什么事，你小子再說我揍你”。明天習(xí)慣性的舉起手嚇唬起胖子來，丫的，胖子都覺得明天有暴力傾向。

    “劉姨那兒喝一頓？”胖子試探性的問明天說道。

    “嗯，有一段時間沒去劉姨和何伯那里了”。

    “好嘞”！胖子一邊說，一邊拿起手機(jī)給何伯和劉姨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說一會兒過來。

    每當(dāng)這個時候，許許多多像明天和胖子兩個一樣的年輕人，總是在這樣的夜晚，坐在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某個角落，看著這個車水馬龍，風(fēng)雨如晦的城市，默默無聲的流下眼淚，不知道是悲傷還是希望。上海這座城市，人們把它叫魔都，妖魔鬼怪的那個魔都，或許里面住著的都是魔鬼吧，或許又不是。

    去劉姨店里的路上，明天摸了摸口袋里裝著的一盒南京，抽了一根就給自己點(diǎn)上了。胖子從來不抽煙，當(dāng)然明天他也不會客套，況且明天他自己也只是敢在夜里大街上沒人的地方抽，因為白天被交警撞見，會被罰款，他沒錢。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明天就不是漢子。

    那一夜，一個胖子挽著一個瘦子，在凌晨兩點(diǎn)的魔都大街上搖搖晃晃，嘰嘰喳喳，互相訴說著長久以來埋藏在心中的小秘密。人有什么小秘密呢？人啊，為了那僅存的一點(diǎn)點(diǎn)希望，忍受著人生漫長的痛苦、挫折乃至于一切不幸。這就是每個人心中的小秘密?；厝サ穆飞吓肿余洁洁爨斓恼f個不停：“愿我們早日實現(xiàn)富可敵國，我去他丫的青春，青春萬歲”。在明天印象中，胖子一般不喝酒，如果喝酒的話，一定是心里面裝了什么事情，但他卻從來也不會將自己心里面的東西說出來，即便他說出來，別人也一定聽不懂，因為胖子和明天一樣，都是鳥人，說的都是鳥語。不過明天也明白，胖子心里面一定不好受，相比較而言，他從小到大的遭遇要比胖子好很多。至少，明天他爸不會給他找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歲的后媽。雖然找后媽這件事其實和胖子沒啥關(guān)系，但是胖子總覺得畢竟他不需要一個后媽。

    明天扶著胖子一路跌跌撞撞，搖搖晃晃，也總算是把他帶進(jìn)了宿舍樓。宿管阿姨給他倆開門時看見胖子喝醉的樣子，心疼的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身從自己房間里面拿了一杯熱牛奶遞給了明天，囑咐明天回宿舍以后別讓胖子仰著睡，容易噎著。明天心里也知道，讀大學(xué)的這四年里面，宿管阿姨每天準(zhǔn)時七點(diǎn)查寢，提醒他們許許多多瑣碎的事情，比如天氣氣溫下降了啦，最近有什么流行病需要預(yù)防啦，還有什么違規(guī)電器不能用啦，不能喝酒啦等等。然而今天，阿姨并沒有責(zé)怪他們倆喝了酒，還醉成這個樣子，阿姨只是很心疼。阿姨也知道，明天他們是舍不得，現(xiàn)在這些年輕人心里面裝著的，身上背著的和肩上擔(dān)著的東西，有時候比他們大人還要多，還要重。

    扶著胖子上樓進(jìn)宿舍以后，明天就琢磨著怎么把胖子安置到床上。雖然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暖了，但宿舍地上還是很涼，就這樣把胖子扔在地上，怕是要得風(fēng)濕病。

    可是現(xiàn)在，胖子已經(jīng)醉的不省人事，站都站不穩(wěn)，怎么把他放到床上去，現(xiàn)在大半夜的去找別人也不好意思，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怎么把他弄上去呢？明天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曹沖稱大象的故事，可是他也不是曹沖。這不沒辦法嘛，明天又是抱，又是推，又是背的，索性終于把胖子挪到了他的床上。

    “你丫的別吐就行”。明天瞅著睡死的胖子擦了一把汗喘著氣說道，不過他丫的胖子睡起來的樣子還真有些迷人呢。

    “我他娘的在想什么”？明天突然笑出了聲兒。

    “嘔”，就在這時，胖子突然翻起身，挨著床邊就是一頓亂吐。

    “丫的，你吐的時候也不打聲招呼，我好找個盆呀”！明天瞅著胖子吐結(jié)束以后長出了一口氣接著睡死過去的樣子，他忍不住都想揍胖子。

    “丫的，現(xiàn)在你舒服了，我這大半夜的別想睡覺了，人家有什么女神的貼身boss，?；ǖ馁N身男神，我他娘的簡直成了你的貼身保姆”。明天下床后看著滿地狼藉，無可奈何憤憤的說道。沒辦法，明天開了空調(diào)又開了窗戶，忙里忙外的收拾了一個小時總算也是把胖子吐的東西收拾干凈了。明天關(guān)了宿舍燈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臺燈微弱的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他瞅著桌子上堆著的各類書籍，這四年時間里面，他也陪著西西逛了不少書店，也買了不少書。有書的日子總是幸福的，雖然不怎么看。

    胖子的呼嚕聲一陣一陣，在宿舍里面回蕩著。

    “丫的，睡得可是真的香”。丫的以及真香，成了明天和胖子四年來的口頭禪，因為他們經(jīng)常吃肯德基，胖子是北京人。

    明天起身走到窗戶跟前順手關(guān)了窗戶，晚上的時候風(fēng)大，他怕胖子著涼。他們的宿舍在政民路和國定路的交界處，站在宿舍里面就能夠看得見對面的二教，三教以及市值五個億的光華樓，當(dāng)然還有不時大街上飛馳過去的車輛和來來往往的人群。不知道為什么，明天總覺得心里面空蕩蕩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jī)，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diǎn)半了。明天關(guān)了桌子上的臺燈躺在床上，合了眼以后他就在想，明天會是什么樣子呢？

    第二天六點(diǎn)多鐘的時候，明天就醒了。起床的時候，明天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睡著的胖子，胖子整個人還是攤在床上，口里面流著哈喇子。那個樣子，就跟憨憨一模一樣。

    起床洗漱后，明天特意去食堂買了一份醒酒的早點(diǎn)，可惜胖子現(xiàn)在還是昏昏沉沉的打著呼嚕。昨天晚上雖然說是胖子請明天吃飯，不成想，胖子心里藏著事沒有喝多少就醉的一塌糊涂。明天攙著胖子回去的時候，路上零零散散的情侶還以為他兩個有什么事情。不過，在一般人看來，吃虧的一定不是胖子，是明天。

    明天坐在桌子上，呆呆的看了一眼睡著的胖子，又看了一眼窗外車流如注的城市。他沉默了。一個屬于年輕人的沉默?；剡^神以后他又整理起自己的行李，打了電話約了貨拉拉到時候來搬東西。

    “你的那些書挑一挑，連同我桌子上的這些給聞姐，讓她先留著，再不行的話就拿出去擺地攤賣掉，還能喝一頓”。不知道胖子什么時候醒的，他看了一眼明天的桌子，又看著明天說道。

    “丫的，你嚇?biāo)牢伊?，我還以為宿舍鬧鬼了呢”。明天抬起頭看見胖子張著嘴打著哈欠說。

    “也行，我再整理整理。趕緊起來，洗完以后桌子上有我買的早餐，醒酒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明天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胖子床頭遞給了胖子一杯溫開水。

    胖子下床以后，明天整理書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書中夾著的一張以前他和西西在大學(xué)校門口時的合照。那時候的西西，牛仔褲配白襯衫，短發(fā)在風(fēng)中飄蕩，兩個虎牙映襯在鵝蛋臉上，那是18歲的西西，和18歲的明天。明天看得怔怔出神，眼淚在眼眶里面打轉(zhuǎn)。

    “明天，我剛剛打電話問聞姐，她說她那里沒有地放，咋們就賣給樓下的二手書店算了”。胖子站在宿舍門口，嘴里面吐著泡沫星子對著明天說道。

    “嗯，行，不過我覺得這筆生意可能會血虧”。明天說著就把那張照片放進(jìn)了自己的行李箱里面，他早就習(xí)慣了胖子拿著牙刷瞎比劃的樣子。

    等胖子收拾結(jié)束以后，他倆就扛著裝滿書的箱子往樓下的二手書店去了，書店里面堆滿了畢業(yè)生的各種物件，比如什么床頭燈，什么按摩器等等，也吸引了不少學(xué)弟學(xué)妹來這里淘東西?？傊褪前l(fā)揚(yáng)艱苦奮斗，勤儉節(jié)約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二手書店的老板和明天胖子他倆很熟，因為胖子經(jīng)常分二手書店老板一塊肯德基。只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他們的交易非常愉快，明天和胖子拿到了每本天價二十元人民幣的成交額，這在二手書店的廢紙成交歷史上算是最高紀(jì)錄了。

    這些書里面，明天雖然看的不多，但也算是翻了翻，至于胖子的書，就是用來擺設(shè)的。不過胖子雖然是中文系的學(xué)生，人家計算機(jī)卻獲得了全校設(shè)計大賽的一等獎，那次領(lǐng)獎的時候他站在那些理工科男生里面，就像是大哥，有點(diǎn)鶴立雞群的味道。當(dāng)初明天問他為什么不轉(zhuǎn)系，他回了一句：“我胖子可是要拿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

    丫的，不吹牛會死啊。

    賣完書以后明天覺得自己馬上要實現(xiàn)富可敵國的遠(yuǎn)大理想了，因為他腰包里面多了1500塊錢。這對于明天來說，簡直就是巨款。

    離開二手書店的時候，老板對著明天和胖子喊了一句：儂恰要行。明天和胖子異口同聲回了句：“儂行，儂行”。這是一塊肯德基建立起來的樸素的情感。

    “明天，你說以后我們還會見面嗎”？賣完書上樓以后收拾完東西，胖子突然朝明天問了一句，這和他往常拉著明天看學(xué)妹跳舞問明天哪個姑娘好看的時候不一樣。

    “會的，一定會的”。明天有些哽咽，用手緊緊握著胖子的肩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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