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小葵
蘇寧不再申辯，他耐心等待醫(yī)院的判罰，說確切點兒是耐心地等待夏立仁的態(tài)度。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既然病患沒有追究下去的意思，脫崗之事可大可小，只要夏立仁想包庇自然可以悄無聲息地不了了之，以前比這大的事也不是沒出過?；趯ο牧⑷实牧私?，蘇寧覺得他不會輕易罷手。
小兒科的鄒教授出院之后向院方遞交了離職申請，聽說她向院方遞交的第一份申請是請求醫(yī)院還給她一個清白和公道，做了二十余年的醫(yī)生，她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她的精神和身體受到極大的戕害，無法直面她的學生和醫(yī)院上千名同行，更無法面對病人。醫(yī)院的答復是過去了就過去了，同意免去她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她要的不是錢，是尊嚴，但她沒得到，她只能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蘇寧聽到這個消息時簡直不能相信，他替鄒教授感到悲哀。
最近，蘇寧除了默默工作之外時常盯住某個點出神，他被許多種情緒操縱著，時而憂郁，時而消沉，時而充滿了戰(zhàn)斗力。最近不如意的事一件接一件，回頭看看凄然而去的鄒教授，蘇寧產(chǎn)生了從未有過的寒意和危機感，對社會、對前途、對人性有了更深刻的體悟，難道他的人生只能如此？平庸一點尚可原諒，無原則的妥協(xié)和退縮卻是不可饒恕的窩囊……
魯迅說過，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滅亡！
張放于不動聲色中彰顯著他的特殊身份，每天早會繼夏立仁之后總要補充幾句，把夏立仁講過的問題再概括一下，每發(fā)言必引用醫(yī)院領(lǐng)導的至理名言，比如盧院長說過我們要如何如何……由于觀念上的差異，蘇寧和張放工作中的矛盾和摩擦日漸浮出水面。
有次手術(shù)，一個下級大夫懇求蘇寧說自己快離開了，一次腮腺手術(shù)都沒做過，要蘇寧給他一個機會。蘇寧平時對他干活就不大放心，斷然拒絕了。下級大夫又反過來去求張放，張放對蘇寧說：“他出來進修一次也不容易，你就讓他做次一助吧。”
手術(shù)開始后，下級大夫勉強堅持了幾分鐘，笨手笨腳的不得要領(lǐng)。蘇寧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對臺下的王大夫說：“你快上臺吧，別在下面閑著了?！笨諝饬r僵住，氣氛很是尷尬。
事后蘇寧對李紹偉說：“讓那么差勁的大夫做一助，對病號也太不負責任了，真不理解張放是怎么想的?！崩罱B偉勸道：“正在風頭上，你就忍忍吧，必要的時候順著他點兒，那天的事他要是死活不認賬，最后倒霉的還不是咱們倆，我在網(wǎng)上看到有的醫(yī)院對脫崗處理得很嚴重，也不知道咱醫(yī)院打算怎么處理，你沒去夏主任那里探探口風嗎？”
蘇寧說：“你不用擔心，要承擔責任，也是我承擔，這次的事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再說了夏立仁想對付的人是我。”
這段時間蘇寧時常失眠，偶爾夢見蒙蒙，細長的眼睛里一片水意，一會兒手術(shù)臺上又出現(xiàn)一具瘦弱焦黑的尸體，尸體的眼睛大睜著，里面是清澈見底的白。
半夜醒來，蘇寧不敢嘆息，不敢出聲，怕驚動熟睡中的葉子，他不愿意把醫(yī)院里的煩惱告訴葉子，再說讀博的目的是想改變以前的境遇，想帶給她更大的安逸和從容，現(xiàn)在哪有勇氣讓她知道自己的挫敗。他小心地翻動身體，屏聲靜息地想一些逝去的往事，想自己敗在張放面前狼狽的一幕幕，想安小葵的父親，想著想著就感到頂棚壓迫下來。
葉子敏感地察覺到蘇寧對她的冷落，以前蘇寧就算再忙，哪怕一天接連好幾臺手術(shù)下來還是會饑渴地和她親熱。他是個性欲旺盛的男人，興奮時可以抱著她耳鬢廝磨卿卿我我，說一些讓她臉紅心跳的情話，做一些閨中不能言說的親密舉動。女人是一種奇怪的物類，有時需要靠身體來證實感覺，靠確鑿有力的語言來驗證和把握感情。
蘇寧快一個星期沒和自己親熱了，何秋葉以她小說家的天賦臆想和推斷著各種可能：因為在一起相處得太久，他厭煩了她，對她失去了熱情；某個青春靚麗的女護士打動了他的心，牽動了他的情；她還不斷聯(lián)想那天半夜的那個電話，想象安小葵的樣子；有時候不經(jīng)意地刺探一下，蘇寧都很煩地一語擋過，“你胡說什么？小安還是個孩子?！比~子問，“這個孩子漂亮嗎？”蘇寧猶豫著說：“沒你漂亮。”葉子看出了他的猶豫，很不是滋味地說：“有時間介紹我們認識認識?！?br/>
她有種女人的直覺，她感覺到了威脅。
那天蘇寧做了七八個小時的手術(shù)，因不想看到張放縱容的嘴臉，拒絕了家屬請客，饑腸轆轆地回家。一路上他不斷想象屋子里溫暖的燈火，熱氣騰騰的飯菜，葉子關(guān)愛的目光，竟然有種孩子氣的沖動和迫切。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想到至少他還是個有家的男人，還擁有一個愛他的女人，這些足可以讓他眼底潮濕，再度充滿斗志。
蘇寧噔噔噔幾個健步飛奔上樓，打開門，屋子里靜悄悄 ，沒有人，廚房里一片冷寂，鍋是涼的，水是涼的，找不到一點兒能吃的東西。推開臥室，葉子正投入地趴在電腦前和網(wǎng)友聊天，臉上蕩漾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電腦跟前堆著小山一樣空蕩蕩的零食袋、飲料瓶、咖啡的殘渣。床上攤著新鮮的購物袋、皮包、衣服、長襪、西裝、領(lǐng)帶……
qq頭像像只饑餓的小山雀，張著黃色的小嘴不?；蝿樱K寧克制了一下說：“幾點了，怎么還沒做飯？”
葉子看到他，朝他揚了揚手里的薯片說：“我快吃飽了，你自己隨便弄點兒吃的吧。”然后，繼續(xù)噼噼啪啪打字頭也不回地說：“今天逛街逛得太累沒出去買菜，你要是不愛做飯，一會兒我陪你出去吃吧！”
蘇寧看看床上堆成小山的新衣服不快地說：“怎么又買這么多用不著的東西，我們有多少錢抗這么花，不是說還要攢錢買房子嗎？”
葉子手指頓住，身子僵硬紋絲不動。
疲憊、壓力加上措手不及的失望，一股怒火在胸中盤桓，蘇寧轉(zhuǎn)身想走，可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道：“葉子，你有沒有考慮過找份新工作？你這么年輕整天待在家里也不是長久之計，寫作當個業(yè)余愛好還行，當職業(yè)是不是不太現(xiàn)實？”
葉子斷斷續(xù)續(xù)地按回車鍵，半天不說一句話。
蘇寧問：“你怎么不說話？”
蘇寧察覺到她語氣里的生硬和不屑，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br/>
葉子猛地停住手抬頭說：“沒有，我沒誤會，你想哪去了？我早就覺得應(yīng)該找份工作了。真對不起，今天沒做飯，你自己出去找個地方隨便吃點兒吧！”
他問：“那你呢？”
她說：“我不餓。”然后又賭氣地補上一句，“因為不餓，所以沒做飯?！?br/>
葉子愣愣地盯住電腦屏幕。
一頭流浪在外的豬說：蠢女人你沒事吧？蠢女人還是快去吃飯吧，你怎么不說話？好吧，我撤了，保重。永遠記住，我愛你。
葉子郁悶地在他的頭像變成灰色之前，迅速打上一段話：你以為你是誰，以為會說幾句陳詞濫調(diào)的甜言蜜語，會寫幾段煽情的文字就能勾引我嗎？本姑娘今天心情不爽，再唧唧歪歪就把你拖進黑名單！
“哈哈，俺的寶貝蠢女人終于開口了，我放心了?！币活^流浪在外的豬說完這句話，不再給葉子反駁的機會，已經(jīng)退出qq，他的頭像一下子變成了灰色。
葉子憤恨地也跟著退了出去。
葉子氣鼓鼓地把桌子上的垃圾一股腦用方便袋兜起來丟掉，一屁股坐在床上生悶氣，早知道蘇寧這么無情，逛街時就不該一時心軟替他買上千元的西裝。她的心被細細地一層一層剝開，蘇寧的話傷害了她。讀博時，她從來沒因為金錢和他鬧過別扭，她孤身一人頂住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各種壓力，無怨無悔地支持他，她從沒想過要從他身上撈回點什么，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他的自尊，讓他感覺不到在花女人的錢。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蘇寧會嫌棄她，他是嫌棄她，要不然干嗎突然讓她去找工作。更讓她想不開的是，讀博時他一再強調(diào)等他畢業(yè)，即使她沒工作他也愿意養(yǎng)她一輩子，他說他這一輩子沒辦法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業(yè)，一定要讓她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她當時感動得稀里嘩啦的，恨不能把心都挖給他。她不是個沒責任心死皮賴臉的人，為了這個家，她早就有找份新工作的打算，可是話從蘇寧嘴里說出來，怎么就變了味，就覺得這么受傷呢？
她茫然地想，如果失去了表面的許多外在條件和因素，感情還可以成立嗎？抽去了相貌、氣質(zhì)、經(jīng)濟、工作、學歷……剝?nèi)ニ欣圪樀耐庖?，只剩下一副精神的骨骸，還會有愛存在嗎？
一大清早，蘇寧接到王順利打來的電話說，7床的手術(shù)就交給他了，只有交給他他才放心。蘇寧隱約知道王順利可能又去走穴，在自己醫(yī)院做一臺手術(shù)只有區(qū)區(qū)幾十元提成，可相同的手術(shù)走個穴怕有一千元收入，王順利反正是吃定醫(yī)院不會拿他怎么樣。
蘇寧沒說什么，心里有點慶幸和激動，這是一個練手的好機會。今天的手術(shù)是臺舌癌，蘇寧早就在心里謀劃了許久，天賜良機，他給進修大夫交代了幾句，早早趕到手術(shù)室。病人靜靜地躺在手術(shù)臺上，裸露的肌膚在手術(shù)燈下閃著一絲黝黯的亮光，四十多歲的人，保養(yǎng)得很好。蘇寧輕輕撫摸著，有些傷感，這可不是什么好情緒。也許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嚴重擾亂了他的心境吧？
蘇寧暗想，不管發(fā)生什么，自己永遠不會改變對病人對手術(shù)的那份尊重和虔誠，這是作為一名醫(yī)生應(yīng)遵循的起碼的守則。蘇寧像運動員進入比賽場地一樣迅速調(diào)整狀態(tài)，很快目朗神清，把所有俗事拋到腦后，進入術(shù)前的職業(yè)理性中，將自己和病人劃出界線，遠遠地、冷冷地隔離開來。
蘇寧嘆口氣，吩咐進修大夫和護理麻醉師說：“開始吧！”
小護士正在和麻醉師講早上接病人時聽到的笑話，忍不住問了一聲：“還等張主任嗎？”
“什么張主任？”蘇寧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張放？！
蘇寧漠然地說：“先干著吧。”一個過去自己從沒看在眼里的人，竟然一夜間高高爬在了自己頭上，一夜間被別人習慣地尊稱為主任。蘇寧邊戴手套邊說：“先畫畫手術(shù)區(qū)……”
“大家辛苦了，來晚了，來晚了，不好意思啦！”一個明顯故意壓低仍然高八度的嗓音傳了進來，自信、高亢，連手術(shù)室里的護士們都神情一爽。張放邁著端莊的步子走進手術(shù)室。
蘇寧抬頭冷冷看了一眼，張放剛要接著說什么，目光撞到蘇寧的冰山一角，笑聲馬上有所收斂，有些尷尬地搶上手術(shù)臺。張放在手術(shù)方面并不自信，他知道蘇寧一向?qū)κ中g(shù)要求頗高，知道自己和蘇寧有差距，本來說什么也不愿意來這一組，可實在架不住夏立仁反復游說，說干多了技術(shù)自然就上去了，好的技術(shù)和威信都是從病號身上磨煉出來的。張放臨來之前想，王順利倒不必放在心上，可蘇寧是個老噶頭，有點不好啃。
在眾人眼里，張放隨和、開朗、好交往，不像蘇寧那么清高，這為他增添了不少人氣。小護士討好地和張放搭訕，張主任長張主任短，叫得他雙腳像踩在棉團上，讓大家捧得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煞有介事地指手畫腳。
張放隨口搭訕，猶豫了一下，一屁股就坐在了主刀位置。
蘇寧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正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精心繪制的手術(shù)區(qū)域圖。蘇寧直起身張口結(jié)舌地說：“張……張放……主任，這個手術(shù)應(yīng)該由我來負責吧？”
張放咧咧嘴道：“還是我來做吧！”
蘇寧一愣，說：“王主任臨走時說好了讓我做?！?br/>
張放吭吭了一會索性放開了說道：“王主任不在，我要為手術(shù)負責?！?br/>
血液像電流一樣猛向上躥，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動，蘇寧怒視著這個早幾天還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的面孔，所有的委屈、煩躁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就爆了。
“張放，你這樣還像個人嗎？憑什么要由你來負責，你算個球！你讓不讓開？”
張放坐在座位上，有點出乎意料，手心虛得顫了顫。來手術(shù)室的路上，他算定蘇寧在醫(yī)院還沒就脫崗事件表態(tài)前不敢表現(xiàn)得太過分，再說有盧院長撐腰，他被迎面撲來的一個個笑臉沖昏了頭腦，突然萌生了大干一場的豪情壯志，一進手術(shù)室還真有點退縮，可漂亮小護士的恭維又點燃了他心中的沖動，現(xiàn)在他是主任，怕鳥什么？
張放死死咬住牙說道：“王主任不在就應(yīng)該我來負責，如果王主任在的話，當然由他負責我不會插手！”
張放笑笑說：“師兄說哪里話？只是病人家屬一再要求這個手術(shù)必須由主任親自做，我也沒辦法。”
蘇寧忍無可忍，猛地脫掉手術(shù)衣摔在地上，沖門而去。
張放呆呆坐了好長一會，進修大夫嚇得不敢說話，小護士更是噤若寒蟬。
蘇寧罷手術(shù)的事不到下班就傳遍了全病區(qū)，可是奇怪的是始終不見夏立仁和王順利的人影。有人說夏立仁在門診聽說后，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離去，而王順利的電話打通后沒有回音就掛了。蘇寧換下衣服離開了病房，這可急壞了李紹偉，病房找，門診找，打電話，發(fā)短信，預(yù)感到什么一樣急得團團轉(zhuǎn)。
街上的風有些大，吹在臉上，蘇寧燃燒的胸膛慢慢冷卻下來，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沖動，無論如何不應(yīng)該把病人扔在手術(shù)臺上。蘇寧思來想去，漸漸有些沮喪，在街上傻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瞬時沖動后的滑坡感令他備感疲憊，蘇寧有些渴望看見葉子。
上次爭吵過后，兩人都很后悔，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至于生分到那種程度。葉子發(fā)著狠較著勁地暗垂了幾滴眼淚之后，很快自我反省，覺得自己太神經(jīng)過敏，主動把上千元的西裝套在蘇寧身上，頭垂得低低的，小聲道歉，“對不起，別生氣啦嘛，以后不會亂花錢了，都給你攢著，非給你攢個金庫不可。”蘇寧覺得自己很沒用，用下巴憐惜地揉搓她的頭發(fā)，動情地說：“我保證以后一定不再讓你受苦，錢算個什么破玩意兒，只要我們有，只要你想花，要花多少就花多少?！?br/>
葉子的純真令他心頭一熱，此時他迫切地想要看到她，享受葉子的溫柔。唉！還是先回家填飽肚子再說吧。
打開那扇熟悉的門，一股酸臭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里堆了一堆餿衣服。屋子里靜悄悄的，涼絲絲的風從房中穿過，蘇寧吸吸鼻子，沒聞到油煙味，廚房里依然一片冷寂，鍋還是涼的，水還是涼的，找不到一點兒能吃的東西。推開臥室，電腦開著，電腦跟前照舊堆著一堆空零食袋、空飲料瓶，留著咖啡殘渣的杯子。只是沒有了正投入地趴在電腦前聊天的何秋葉。這就是他的生活，他想象中無限加以藝術(shù)化的純真女人，蘇寧憤怒了，一腳把那堆衣服踢了個天女散花。
一天的時間下來何秋葉就像從地獄轉(zhuǎn)了一圈，她感到天都要塌下來了，誰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
一直風調(diào)雨順地生活，遇到困難找爹娘，偏偏父親出遠門和他的老戰(zhàn)友聚會去了，母親得了急癥。早上本來準備到市場買點蘇寧喜歡吃的菜，做一桌豐盛的午餐，重溫舊夢，重燃激情。可還沒待收拾完屋子，妹妹就打電話說母親又嘔又吐突然暈倒了，聽著妹妹在電話那頭語無倫次的哭訴，她抓起外套沖出家門。
母親一生都是個要強的人，一般的頭疼腦熱從不吃藥，葉子給蘇寧打電話，又關(guān)機。她以為蘇寧在做手術(shù)，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打電話到科里，說蘇寧早走了。風吹得她搖搖晃晃真像一片葉子卷來卷去。蘇寧呢？為什么每次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都不知所終？何秋葉覺得又委屈又難受，鼻子一酸差點哭出聲。一腔無名怒火窩上心頭，恨不得撲到蘇寧面前又抓又撓，大摔大砸一頓。她陪著母親做了一天檢查，安排母親住下院，又到外面買了晚餐，自己一天滴水未沾。
一進家門，一股酸臭夾雜著令人作嘔的酒氣迎面撲來，小走廊上那堆餿衣服飛了個滿天星。
何秋葉踉蹌著拐進臥室，看見蘇寧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睡，滿身的酒氣，衣服凌亂，鞋也沒脫，她又氣又恨又委屈地站在床前。蘇寧好像聽到了動靜，睜開充血的雙眼，朦朧地看了看她，騰地直起身吼道：“你怎么才回來？！你還要這個家嗎！”
葉子再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小挎包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蘇寧一閃，她抓起什么砸什么，杯子、枕頭、衣服，前仆后繼。砸累了，呆怔怔地站在那里，淚如泉涌，往事種種悲哀轉(zhuǎn)瞬間涌上心頭，只覺得處處都是不如意的地方。
蘇寧非常吃驚，有些被嚇傻了，酒醒了大半，想上去制止，又怕傷著她，好不容易等她安靜下來，剛想詢問原因。葉子看也不看他，決絕地轉(zhuǎn)身沖下樓去。
一夜只有風和雨。蘇寧滿身疲憊地趕到醫(yī)院已是早會時間，頭發(fā)凌亂，胡子拉碴，他一臉冷峻地坐在那里。
伴著夏立仁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牟椒?，醫(yī)院分區(qū)宋書記出人意料地跟了進來。這個早上注定讓人靜穆，沒有人有心情體會一下言語的輕松，就連科里幾個呱呱鳥也只擠在角落里。夏立仁首先介紹了宋書記的到來，然后把話語權(quán)交給宋書記。宋書記右手摸了摸白嫩的左手，高深莫測地啞笑了一聲。
平時沒有人在乎自己或者想到自己，可是一旦自己出現(xiàn)了又有誰敢漠視？醫(yī)院設(shè)立分區(qū)書記真是個好主意，分區(qū)監(jiān)管，設(shè)立隔離墻和緩沖帶。不過今天有點郁悶，不是他愿意宣讀的事，好在他已胸有成竹有了安排。
宋書記又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摸白嫩的左手，抬頭看看大家，感覺有俯視天下蒼生般的優(yōu)越感。他清了清嗓子，面無表情地開了口。該來的總歸要來的，只不過在一個大家都想不到的時間。
宋書記首先介紹了一下醫(yī)院最近出臺的規(guī)定，沒有醫(yī)師執(zhí)業(yè)執(zhí)照的人員今后將不能再從事臨床工作，關(guān)系到口腔科就出現(xiàn)了一個大問題。門診口腔內(nèi)科過去主要是幾個護理專業(yè)人員，被調(diào)整走后將出現(xiàn)很大的空缺，所以科室每個人都要配合夏主任把這項工作做好?！暗诙虑椤彼螘浱ь^環(huán)視一周，笑了笑說，“前段時間科里出現(xiàn)脫崗事件已被提交到院委會，雖然最后病人沒有告咱們，可波及面比較廣，負面影響是很壞的。所以院委會一致研究通過暫時調(diào)整一下工作安排，處理決定是這樣的：蘇寧調(diào)往口外門診，兼顧口內(nèi)科，半年內(nèi)不能進病房；李紹偉調(diào)口內(nèi)門診。這次的事件每個人都要引以為戒，如今后再有類似問題發(fā)生一定嚴懲不貸，希望大家能總結(jié)這次事件的教訓，嚴肅紀律，轉(zhuǎn)變作風，把精力用在搞業(yè)務(wù)、爭優(yōu)創(chuàng)先上去，今天的事情就這樣吧。”
宋書記側(cè)側(cè)頭問，“夏主任還有什么補充嗎，沒別的事我先走了。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說完，也不等夏立仁有所反應(yīng)，自顧自地起身離去。
夏立仁陰沉著臉，張放明顯出乎意料，張大嘴巴想起身卻又坐了下去。大家紛紛轉(zhuǎn)頭偷看蘇寧和李紹偉，李紹偉一臉沮喪地窩坐在那里，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蘇寧神色茫然面無表情。夏立仁回過神來，看了蘇寧一眼，自己今天早上被告知醫(yī)院把科室處理意見做了修改，看樣子蘇寧早知道這個結(jié)果了。夏立仁不顧張放焦急探詢的眼光，朝蘇寧和李紹偉笑了笑說道：“有了失誤不要緊，知錯就改就是好同志，醫(yī)院和科里也不會一棒子把人打死，以后好好表現(xiàn)?！?br/>
夏立仁環(huán)顧四周，一臉嚴肅地說：“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今后任何人不能再胡亂評論，擾亂科室工作。對了，今天下午召開全科人員會議，有關(guān)職稱晉升的問題，醫(yī)院限期上報材料，不能再拖了，有關(guān)人員一定要把材料準備好，這次呈報本著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絕不容許弄虛作假?！?br/>
昨天上午蘇寧罷手術(shù)的事宋書記沒提，夏主任也一字不提，只有王順利有點意外，幽幽地冷眼觀望。
李紹偉滴水未進，抱著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跑上跑下，背上被汗水溻了一大塊，他拼命忙碌，跑動，忙著打印職稱材料，把內(nèi)容剪下，一張張精心地粘進表格，到醫(yī)院附近花錢復印了一大摞，抱著往樓上跑。聽別人說宋書記是蘇寧的老鄉(xiāng)，平時和蘇寧走得很近。難以置信，蘇寧為了保全自己竟然從背后下絆子陷害自己，李紹偉聽到處罰結(jié)果時，整個心都涼透了，對人性充滿了絕望，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信任？當所有人散去之后，蘇寧走近他，想對他說點什么，他狠了狠心背身而去，他什么也不想聽，結(jié)果昭然若揭，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了自己。
李紹偉覺得心灰意冷，一個堂堂的口外博士被調(diào)到口內(nèi)，滑天下之大稽，黑色幽默？不是，是現(xiàn)實。讓同學聽到估計會笑掉大牙的。但生活還要繼續(xù)，他還有海海，有家庭，為了養(yǎng)家糊口他不能意氣用事。這次一定要拿下副教授職稱，為了在這個世界上體面地活著，為了僅存的那點兒顏面和尊嚴。
李紹偉思緒紛亂，習慣性地走向病房，腳在邁向辦公室的一瞬受了驚嚇般猛地剎住，冒了一頭冷汗。這里已經(jīng)變成了禁區(qū)，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了，李紹偉虛脫似的把頭垂得很低，生怕碰到口外的同事，急忙掉轉(zhuǎn)身悻悻地朝口內(nèi)走去。
蘇寧遠遠看著師兄佝僂的背影，眼角一熱，前天蘇寧接到宋書記的電話，宋書記說夏立仁已經(jīng)把處理決定遞交給醫(yī)院，擺明了想把蘇寧踢出口外，讓蘇寧有點兒心理準備。蘇寧自然而然地懇求宋書記從中幫忙，蘇寧一再申明脫崗的人是張放，希望宋書記查明真相，當時根本沒想到李紹偉會被牽扯進去，更沒想到醫(yī)院會拿李紹偉當替罪羊，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他又會怎么做，會義無反顧地承擔所有的責任嗎？那豈不是便宜了張放那個小子。蘇寧心情沉重，他切膚切肉地感覺到無處不在的權(quán)力的壓力。
蘇寧找李紹偉是為了告訴他一個消息，可看到李紹偉之后，蘇寧猶豫了。說，還是不說？如果說了，師兄肯定備受打擊。如果不說，現(xiàn)在全科人都知道了，他能眼睜睜地讓別人看師兄的笑話嗎？
醫(yī)院上午就出臺了上報職稱的評分標準，在人事部門原有標準的基礎(chǔ)上附加了一條：科室主任外加六十分，副主任外加三十分，美其名曰，照顧中層。這樣計算下來，張放以他副主任的身份輕而易舉就把李紹偉的分數(shù)遠遠地拋在了身后，李紹偉的呈報資格被醫(yī)院剝奪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師兄還忙活個什么勁？蘇寧眼里騰起一層心酸的水霧。明知道師兄對自己有怨氣，他還是追了上去，開始李紹偉根本不理會他，后來蘇寧硬著心腸一把從他手里奪過那些表格資料撕得粉碎。
李紹偉暴跳如雷，張口結(jié)舌地質(zhì)問：“你……你……什么意思？”
蘇寧說：“師兄，評分標準已經(jīng)出來了……”
李紹偉兩只眼睛發(fā)紅指著蘇寧哆嗦著說：“你陷害我，把我從口外趕出來還不夠，難道還要害我評不上職稱嗎？蘇寧，你真陰險，你比張放還陰險，算我以前錯看了你。”
蘇寧說：“師兄，你聽我解釋?！?br/>
李紹偉瞪著他道：“你說，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個花來不能？”
聽完蘇寧的解釋，李紹偉把頭扭向一邊悶了半天一句話不說，面孔變得有些癲狂。
蘇寧心里惴惴不安。
李紹偉突然梗起脖子悶聲吼道：“張放算個屁，他是哪門子副主任？夏立仁一句口頭承諾就是指令嗎？他能代表組織嗎？我不服！我要去找醫(yī)院領(lǐng)導評理。”
蘇寧拉了他一把說：“你別沖動，雖然你占盡所有的理，理能大過權(quán)嗎？再說人家要硬說張放是副主任，你有什么轍，所以得找個萬全之策，不要把事情搞砸了搞僵了，你以后還打不打算在醫(yī)院干下去！再說，每年評職稱不都會出現(xiàn)這樣那樣的雜音，哪有那么公平的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br/>
“醫(yī)院明擺著為了把張放弄上去，把我弄下來才搞出這一套。”李紹偉悲憤交加地說。
“你想過沒有，越是這樣，越不能掉以輕心。既然領(lǐng)導層下這么大工夫弄出這么個標準，擺明了他們的用心良苦，又豈是你去評評理就能爭回來的？”
這時候李紹偉已是血脈賁張，雙目赤紅，他對蘇寧本就一肚子怨氣，哪聽得進去他的勸告。蘇寧還好意思在這兒裝蒜，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他算看明白了，這個世道，在利益面前根本沒有朋友，他認定了是蘇寧背后搞小動作，不然他的處境至于像現(xiàn)在這么悲慘嗎？他現(xiàn)在反正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了。
李紹偉用力甩開蘇寧的阻攔，怒氣沖沖地直奔院長辦公室而去。
華燈初上，蘇寧在醫(yī)院附近的馬路上徘徊，風涼涼地從單薄的衣衫中穿過。他不愿意回家，如果他不向葉子低頭，葉子也不會回家，此時他們的家只是隱匿于都市某個角落里的一個空殼。
醫(yī)院外面這條大馬路叫如意路，往西走過兩個紅綠燈有一條南北路叫幸福路，幸福路和如意路分岔口那兒經(jīng)常會出車禍，蘇寧曾親眼目睹過，兩輛小轎車撞在一起，一輛從路中央飛了出去，所以說名字真的不重要。在這里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離醫(yī)院近，也許讓人從心理上有那么點優(yōu)越感。
路旁的法國梧桐搖曳著憂郁的枝干，和葉子初識時，她偶爾會在某一棵樹下等他，穿紅色的羽絨服，捧著熱乎乎的烤地瓜。
38路汽車，步履遲緩地?？窟^來，有人一窩蜂地擠上去，有人一窩蜂地擠下來，人生似乎就是這樣出來進去的擠上擠下。又有九個人走過來，和他隔了五六米，在等82路，或者等123路，不知道。他索性繼續(xù)往前走，前面左拐走幾百米有一個小市場，有時候值班，他會到那里買飯，他想起葉子愛吃的手抓餅，偶爾他會從這里帶回家去。每次他往家里帶吃的，葉子都會像孩子一樣撲過來，不等他換拖鞋，便把東西搶過去，翻來翻去，或是撕一口填到嘴里，甜滋滋地望著他笑。
此時，一雙溫潤的小手蒙住了他的雙眼，“猜猜我是誰。”
不用猜蘇寧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特有的味道，但他佯裝不知地胡亂說著一堆毫不相干的人的名字。
安小葵失望地松開雙手說：“是我，蘇大夫?！?br/>
意外地碰到安小葵，蘇寧黑暗的情緒里揉進一絲光亮，光亮像油燈的火苗不停地在風中抖動，隨時都有可能熄滅，但總歸帶來一絲暖意，給麻木的心靈注入一種久違的悸動。
自從那件事后，安小葵整個人都很消沉，內(nèi)心滋生出一種痛苦的毒素，毒素像癌細胞一樣擴散，折磨她的靈魂。因為蒙蒙的死，她打算放棄對蘇寧懵懂的愛意，她恨自己沒能挽救蒙蒙的生命，也恨蘇寧左右了自己的理智，這種負罪感像烏云一樣籠罩了天空。更令人氣惱的是，她雖然努力隱忍、控制，還是每天都渴望見到蘇寧，哪怕遠遠看他一眼。
安小葵覺得自己病了，有時候還莫名其妙地跑到蘇寧經(jīng)常去的地方待著，為的就是與蘇寧用概率學來分析少得可憐的哪怕幾秒鐘的擦肩或相遇，果然相遇了，卻又裝得很冷淡，對蘇寧不理不睬，可她的內(nèi)心正被越來越無法克制的感情焚燒著。感情比她想象的要兇猛得多，如洪水一般。
有人說，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智商等于零。暗戀的人就更可怕了，安小葵根據(jù)自己的體癥和表現(xiàn)推斷得出，暗戀的人其實都有病，相當于精神分裂癥或精神病，時不時地出現(xiàn)幻覺，比如有時躺在床上感到床上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可以嗅到另一個人的氣息，時不時囈語，問一些傻傻的問題，他是不是討厭她？為什么不和她說話？為什么對她這么冷？她愛他更多些還是恨他更多些？如此等等，患得患失，每次想起他全身都彌漫著一揪一揪復雜的痛楚。
剛才看到他一臉落寞地站在那里發(fā)呆，安小葵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走過去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們倆漫無目的地并排走著，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電影中的一對戀人，在日暮的街頭，燈光撲朔迷離，樹葉沙沙作響，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令人揣度的曖昧距離。她有時會故意落下幾步，從側(cè)面或背后偷看他，快速按動手機上的快門拍下他的背影，或偶爾用胳膊碰撞一下他的胳膊，從短暫的身體接觸中感受微微的暈眩。雖然被許多男孩子追求過，但這是她第一次心動，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異性的巨大磁場，她希望兩個人能這樣一直走下去，不思考，不說話，置身于所有的背景之外，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前段時間為什么一直不理我，是因為蒙蒙嗎？”蘇寧先打破沉寂，這樣的沉寂讓他感到微微的緊張。
她點點頭，胸中涌起一陣傷感。
走了一會兒，蘇寧說有事和她談，兩人來到醫(yī)院附近的茶吧。其間安小葵接了一個電話，張放說有患者家屬送了兩張王菲演唱會的門票，他在體育中心門口等她。
安小葵壓低聲音說：“我不去?！?br/>
張放說：“你為什么不來，你不是很喜歡王菲嗎？我有個報社的哥們兒說能搞到王菲的簽名。你一定要來啊，我會一直等著你的，我手機快沒電了……”
安小葵著急地說：“我有事，你別等我?！彼膊恢缽埛庞袥]有聽到她的話，反正話沒說完通話就切斷了。
整個晚上茶吧上空回蕩著同一首歌《take me to your heart》，淡淡的憂傷，流光繚繞，畢業(yè)前夕曾經(jīng)有多少對戀人在這首歌里熱淚滾滾地告別。
蘇寧問得最多的是關(guān)于她父親的病。安小葵以為蘇寧了解自己曾經(jīng)背負的愧疚和罪責，連父親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由此而疏遠母親，她對母親也是有負疚感的，從沒盡過做女兒的孝道，每次都是母親主動打電話，母親沒什么過錯，也不欠她，她試圖改善這種關(guān)系，像以前一樣向母親撒嬌，話到了嘴邊就覺得假，說出口后每一句都像扔石頭一樣冷硬，她本不想這樣，可事態(tài)完全向她難以駕馭的方向推進，想起這些，她感到羞愧和辛酸。
于是，整個晚上，所有的話題都沒離開她對父親的追憶，這是父親去世后她第一次直面過去的一切，她說她一直在逃避，那么健壯開朗的一個人，對生活充滿了熱情，為什么說沒了就沒了，說著說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安小葵獨自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氛圍里，不停地抽著紙巾擦眼淚，蘇寧卻陷入深深的回憶，感覺有些東西似乎馬上就要觸摸到了。他不安，又有種克制不住的迫切。
蘇寧想問，你看過你父親的病歷？他想想這樣問太直接便改口說道：“你看過你父親的檢查結(jié)果嗎？”
安小葵抽動著鼻子說，沒有，人都死了，哪還有心思去看那個？
蘇寧本來還有一肚子的疑慮，但看看安小葵梨花帶雨的小模樣兒，心底漸漸滋生出憐香惜玉之心，不忍心往她傷口上撒鹽，盡力把自己的私心雜念拋開，耐心安撫她。這樣兩個人一直說說停停，當發(fā)現(xiàn)茶吧里人越來越少時，已經(jīng)午夜十二點多了。
蘇寧把安小葵送到宿舍區(qū)，安小葵羞愧地低聲說：“對不起，耽誤你一晚上說這些陳年舊事，你是不是聽煩了？我現(xiàn)在沒事了，你快回去吧，別送了?！?br/>
蘇寧說：“沒關(guān)系，我看著你上去。”
安小葵深深看了他一眼，蘇寧被她熱辣辣的目光刺了一下，感覺到她的依依惜別，胸腔一熱。
從安小葵身上，蘇寧不但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葉子，更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他難以置信地用很軟很曖昧的磁性聲音說：“聽話，快上樓，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她順從地點點頭，依依不舍地望著他，蘇寧感到燥熱，她突然伸出雙臂擁住他的身體把頭埋向他寬闊的胸膛，臉伏在他懷里拱了拱，蘇寧雙手矛盾地掙扎著不知要推開還是攬住。安小葵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力抱了抱他，很快松開雙手，頭也不回地跑上樓去。蘇寧抬起目光，直直地注視著那個跳動的背影，腳步聲漸漸隱去，夜回復到本來面目。
這一切都沒逃過躲在陰影后面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里燃燒出嫉妒和暴虐。
蘇寧回家后便一頭扎進衛(wèi)生間，扒光衣服，打開淋浴，用涼水從頭澆到腳，被生活逐漸打磨平淡的感情細胞借助著幽暗曖昧的黑夜和青澀誘人的女孩兒氣息全部被激活了，生理上也產(chǎn)生了麻癢癢的沖動。人的定力是有限的，何況他又不是塊木頭，木頭用手捂捂也會熱，更別說一顆活蹦亂跳的心。在那么美好的女孩面前，只要是個男人，只要他別睜眼說瞎話，都會或多或少地產(chǎn)生那么點兒見不得光的雜念。但人又是情感和理智的混合體，想歸想，動歸動，他的情感總歸要依托在與自己長相廝守同甘共苦的葉子身上。
蘇寧把頭放在葉子的枕頭上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親密的味道瞬時間把他包圍了，他激動地緊緊抱住枕頭像抱住葉子一樣在床上打了個滾兒。蘇寧抱著枕頭翻過來滾過去，一會兒想想安小葵，一會兒想想葉子，亂頭雜緒紛至沓來，他爬起來做了五十個俯臥撐，大汗淋淋地又沖了一個涼水澡，看看亂七八糟的房間，為了哄葉子開心，給她一個驚喜，蘇寧熱火朝天地打掃起衛(wèi)生來，先是把餿衣服一件一件丟進洗衣機，然后抹桌子，擦地板，清理廚房，越干越來勁，想象著葉子看到家里突然進了田螺姑娘時的驚訝，他扶住桌子，得意地往屋子里掃了幾眼，手里拎著抹布嘿嘿傻笑。
再躺下去時，天空漸漸放白。蘇寧剛合上眼睛，一個中年男人的面容生動地走進他的視野，男人不說話，一味朝著他微笑，笑著笑著臉上浮現(xiàn)出好多道手術(shù)之后的縫痕，縫痕里隱隱滲著鮮血。蘇寧嚇出一頭冷汗，從夢中醒來。
多年前最終導致他和夏立仁關(guān)系惡化，令他耿耿于懷的那一幕，配合著安利新的音容笑貌，避無可避地重現(xiàn)在眼前。
六年前的初夏，蘇寧忙于籌備研究生畢業(yè)，查資料，做實驗，寫論文，找工作，所有的事情積成一堆，像潰爛化膿的創(chuàng)面，搞得他頭大。特別是找工作，沒想到找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這么難，稍好點兒的醫(yī)院非博士生不要，差點兒的地方蘇寧又不愛去，想想那種二流醫(yī)院他本科畢業(yè)時想去輕而易舉就進得去，何苦再去讀研，讀研圖的是什么，單單圖有個好技術(shù)可以替病人排憂解難嗎，顯然他的追求不單單是這些。
當時，夏立仁非常器重蘇寧，經(jīng)常在人前說蘇寧是他帶的幾屆研究生中最出色的一個，是天生的醫(yī)生坯子，許多小手術(shù)他都放手讓蘇寧獨立去做，其他師兄弟只有眼紅的份。夏立仁說過，如果自己申請下博導資格，一定讓蘇寧跟著他直接碩博連讀，帶著他拿下博士文憑。蘇寧一顆心被捂得暖烘烘的，對夏立仁更是赤膽忠心，充滿了敬意和崇拜。為了給夏立仁留下好印象，為了得到自己敬佩的人的認可，蘇寧嘔心瀝血地學習，門門功課優(yōu)秀，他還是優(yōu)秀學生干部，優(yōu)秀畢業(yè)生，全校圍棋比賽第三，發(fā)起組織了一次歌詠比賽、兩次演講比賽。他忙得團團轉(zhuǎn)，一點兒空余時間沒有，說起自己沒女朋友誰都不信，追他的學妹不少，但他的確沒時間談戀愛。
研二那年秋天，蘇寧每星期都會收到一封有著相同內(nèi)容但沒有署名的信，信封上也沒有郵戳，內(nèi)容一成不變：這周五晚上六點我在校園門口等你，不見不散！
蘇寧以為是惡作劇，也是因為實在太忙，無暇顧及，當時他正幫夏立仁編著一本有關(guān)口腔實用醫(yī)學的書，這樣的信持續(xù)了三個月左右，越到后來他越覺得蹊蹺，等他決定想抽時間探個究竟時，信像氣泡一樣突然從空氣中消失了，留給蘇寧一大段遐想中的失落和遺憾。
蘇寧由此落下一個后遺癥，每次路過校園門口都會下意識地朝四周瞅瞅，總覺得在茫然廣闊的天地之間，在他的視野之外隱藏著一雙神秘的眼睛，正窺視他的一舉一動。
其他同學忙中偷閑玩游戲、打撲克、睡懶覺時，只有他兢兢業(yè)業(yè)地為校附屬醫(yī)院賣命。學校很摳門，不給研究生一分錢的報酬，所有的付出和勞動都是無償?shù)?。蘇寧不介意，他對手術(shù)有著一種莫名的沖動和向往，那是他的追求和理想。他也想在夏立仁面前好好表現(xiàn)，每次手術(shù)都傾盡全力，不管多苦多累，只要夏立仁一個贊許的微笑，病人一聲溫情的感謝，就會帶給他無與倫比的成就感和滿足感。他的目標就是，成為一名像自己老板一樣在患者和同仁眼里有口皆碑的好醫(yī)生。
因為夏立仁缺少一張博士文憑，申請博導的過程并不順利，接連兩年均以失敗而告終，但國家有一項特殊規(guī)定，如果是學科帶頭人的話即使沒有博士文憑也可以破格申請，一般一個專業(yè)只設(shè)一個，雖然難度比較大，但夏立仁只能抓住這個突破口苦心鉆營。從表面看上去夏立仁似乎并未受到此事的影響，一如既往地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沒有人了解他內(nèi)心的苦楚和浮躁。
幾年前，夏立仁到北京參加一次學術(shù)會議，在電梯門口偶遇大學同學邱明，夏立仁迎上去熱情地打招呼。邱明翻了翻眼皮不痛不癢地哼哈了兩聲，旁若無人地走進電梯，雖然周圍沒有人，夏立仁的臉上還是有點兒掛不住，感覺很沒面子，邱明表現(xiàn)出來的傲慢和陌生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了他一記悶聲的耳光。他原本打算趁著這次會議的東風，敘同學之誼，求同學辦事，拜托邱明幫忙聯(lián)系申請科研資金的事。夏立仁試了幾次想打破沉寂，最終被邱明漠然的神情打退了，這把年紀了還用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他為自己此時內(nèi)心的卑微感到悲哀。
來到會議現(xiàn)場，邱明和方劍波雙雙落座于主席臺上，夏立仁窩在會場角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會議結(jié)束后，邱明緊緊握住方劍波的手說，什么感情都沒有同學的感情來得深，同學之間沒有貴賤等級之分，是平等的，是單純的，是沒有任何雜質(zhì)的，值得一輩子來珍藏和回味……他感情飽滿激昂，聲浪層層疊疊像漲潮的波濤一樣吐著白沫沖向岸邊，夏立仁覺得自己多余得找不到立足之地。
夏立仁異常深刻和平靜地意識到：也許人活在世上只有利益關(guān)系，其他任何關(guān)系都建立在利益的基礎(chǔ)之上。人和人只有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才有可能保持原有感情的持久和平衡，否則一切都可以化整為零。不要抱怨別人對自己不公平，是你沒創(chuàng)造出別人可以公平對待你的資本。那一刻他像被武林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脈，腦中閃過一道白光，等著瞧吧，他相信總有一天邱明會握住自己的手像此刻握住方劍波的手一樣不肯撒開。
沒想到，機遇之門很快為有備之人打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