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一片漆黑。

    身上的余痛尚未消去。

    “來人，來人……”嗓子是啞的，開口喚侍女也無人答應(yīng)。

    身上蓋著的綢緞被子貼著我的手臂，十分粗糙磨人不舒服，可很顯然，這已然是人間上品。外面并不安靜，可是我的呼喚竟然無人答應(yīng)，守夜的侍女竟都睡著了？我一人在家侍奉婆婆沒有丈夫撐腰，想來我在這府中的日子也并不好過。

    房間內(nèi)布置十分奢華，描金檀木的床還散發(fā)著隱隱的木香，床頭點著不知什么品種的香料，氤氳著聞著覺得溫暖熨帖。

    嘗試著抬起手，疼痛的余味猶在，如今我的神識魂魄在甄氏的身體上，用了他人的軀殼，并不很習(xí)慣。但是甄氏這副身體雖體弱多病，但未受天雷之刑，相比我的那副殘軀要健康完整數(shù)十倍，這已經(jīng)算是我想都不敢想奢求來的。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我并未受全就被從剮龍臺上抬了下來，玉皇大帝大發(fā)慈悲，要我及時下凡補(bǔ)救人間甄氏的漏洞，未行完的刑罰待六世輪回之后接著執(zhí)行。

    傳說中神仙使用過上古神器后，就會在身上留下相應(yīng)的印記，不可磨滅。之前我不相信這個傳言，可是現(xiàn)在，我的左手掌心多了一個小小的銅鏡形狀的紅色印子，在手心處隱隱發(fā)燙。它昭示著我曾逆天而行無視時空穿過古今。

    閉上眼。

    頭有些痛，剛剛醒來，神智還不大清明，模模糊糊的被錯亂的時光所影響。

    從誅仙臺上墜下來后，不止肉身，魂魄也受了傷，我仿佛忘了許多從前的事情。如今最為深刻的，就是我遍體鱗傷墜落誅仙臺，聲嘶力竭地吶喊，被底下戾氣一刀一刀刮在身上，刮過喉管劃破雙眼，孤身一人在絕境中垂死掙扎，那樣無休止的痛苦絕望，那樣讓我此生不敢忘記的痛苦絕望。

    如若沒有父神先前為我悄悄療傷和神力護(hù)體，我先下只怕三魂七魄要丟了一半。拼死掙扎，拼盡全力，經(jīng)歷的多么艱難才保全一個神智清明魂魄健全的我。

    這樣叫我膽寒的經(jīng)歷我不敢再想。

    我躺在軟塌塌的床鋪上，偏過頭看去，外面天還未破曉，卻能隱隱聽到外面的嘈雜聲。皺起眉頭，想要回想司命星君命簿的年表中現(xiàn)在將發(fā)生什么，卻覺得什么都記不清，大約今年曹家父子就要攻城了吧……我只知道甄氏的生平，也就是大事記錄，其中小事細(xì)節(jié)我一概不知。因此，我心中雖然有底，卻還是忐忑。

    “二夫人！二夫人！醒醒！”突然一個侍女破門而入，我還沒來得及細(xì)看她，也沒從甄氏存留的記憶中尋找分辨她是何人，就被她一把拽了起來，這粗暴的動作拉扯到我余痛未除的神經(jīng)，一下子我就完全清醒了，“曹司空帶著軍隊打來了！城已被攻破了！城主都投降了！快逃吧！”

    這么快？

    “逃？鄴城已然破了，袁府首當(dāng)其沖，我往哪里逃？”我迅速起身，也不管順序步驟對不對，草草將衣服穿好便直接隨著人流奔了出去。府中仆婦皆在奔走，無一不慌亂焦急，帶上金銀細(xì)軟裹了個包袱便逃了。

    再說我逃了，那個處處維護(hù)我保護(hù)我，與我相依為命的婆母怎么辦？

    我也顧不上了，我既不知從何處來，更不知往何處去，可也不能坐以待斃，隨手拉著一個神色匆忙的侍女著急大聲開口：“夫人呢？劉夫人呢？”

    “老夫人還在房中……”話音還未落，她就掙開我的手急匆匆跑走了。

    好在這座府邸格局并不復(fù)雜，我很快找到了劉夫人所住的正堂，屋內(nèi)一片狼藉，顯然值錢的玩意擺件已被家中的仆人洗劫一空。我快步走進(jìn)堂中跪下握住這位老人家的手安撫道：“婆母，你怎么樣？”

    “怎么回事？”眼前這位老婦雙手顫抖緊緊握住我的手，看來她被嚇得不輕，“他們說城破了？”

    “是，婆母，只怕他們一進(jìn)城就會直接到我們府里，現(xiàn)下無處可逃……”我盡力安慰著這驚慌失措的婦人，心下很不忍。她對甄氏是極好的，府中無男丁，只有我與她，一個婆婆一個兒媳相依為命?，F(xiàn)在我是真心實意想陪著她。

    “這可怎生是好！這可怎生是好？”這位老婦急得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滿是皺紋的臉上滿是擔(dān)憂驚恐，藏不住的心慌。

    曉得即將發(fā)生什么，卻不能透露天機(jī)。命簿上寫著劉夫人是不會死的，只要犧牲了我……我深吸一口氣，只再三安慰：“婆母，婆母，我去哀求他們求他們放過我們性命！”

    “本初，本初怎么能讓賊人攻破鄴城呢！”她年邁，記性很不好，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本初乃是我公公袁紹的字號，可是袁紹已在前年離世了，現(xiàn)下她卻一直在念叨著死去丈夫的名字，“還有熙兒，他怎么還不來！他就留著我們娘兒倆在這面對那些虎狼之徒嗎！”

    我心中不忍，伺候她草草穿好衣服攙著她出門：“婆母，這不是還有我呢嗎？”

    “孩子，孩子……是我們袁家對不起你??！”劉夫人說著說著，又流下了眼淚，“你不要管我了！隨他們一起逃吧！”

    “逃不了的，”我無奈搖搖頭，曹家覬覦我的美貌，攻城錯不在我，可是現(xiàn)在城池已破，山河還在我也還在，他們沒有不擄掠我的，“婆母，到時候我護(hù)著你，你一定要按著我說的做，知道嗎？”

    “你這？……”劉夫人的神色復(fù)雜，周遭氣氛滿是悲戚。她年少時便嫁與袁紹顛沛流離，經(jīng)歷了這么多年的滄桑，她看著我的眼神仿佛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即將會發(fā)生的事情，“熙兒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可你們并非彼此良人……”

    “別說了婆母?！蔽疑裆珗远ǎ瑩崃藫崴龥]有束起，現(xiàn)下已然及地的花白頭發(fā)，勉強(qiáng)看上去體面些，慢慢與她肩并肩，將她扶到袁府的前院，輕輕拍拍她的手，“婆母，我護(hù)著你?！?br/>
    家中仆婦已經(jīng)逃得七七八八不剩多少了，戰(zhàn)火過后的街道更顯蕭條，袁府的門大開著，我扶著劉夫人兩人一起跪下，安靜等著命運(yùn)，等著即將到來的宣判。

    我知道即將進(jìn)門的是曹丕，我知道他將會對我一見鐘情，我知道我會被曹家脅迫著與他成親。一切都將按照命簿上按部就班進(jìn)行。

    我知道要緊的人何時死去，我知道心愛的人如何離開。

    我知道自己的命運(yùn)，卻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

    我知道自己的罪惡與痛苦，卻無法自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