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餐廳，梅佩爾已經(jīng)將兩人份的早餐吃光了，將指尖的油光吮在口中舔了舔，邪魅地挑著眼角，“貝恩不在？”

    裴婭點頭，一手就著玻璃杯小口啜著牛奶，一手翻看著通訊器上的今日記錄安排，用平穩(wěn)的聲音說道：“上午十點，特種軍事基地防空演習(xí)；中午十二點，皇室慶功宴前線豪威克斯將軍；下午三點，與外務(wù)大臣和平會談，晚上六點，皇室聚餐……”

    梅佩爾一直盯著裴婭開闔的小嘴，乳白色的牛奶進(jìn)入櫻粉色的嘴唇之中，簡直就能勾起他小腹里的那一團邪火來，怎么就不漏出來一滴呢？好讓他有機會替她抹去。知道是奢望，卻還是不禁這樣去想。

    明明是黑夜一樣的黝黑瞳仁，冰雪一樣的冰清面龐，整齊的沒有一絲褶皺，制服襯衫衣扣系到衣領(lǐng)處最后一粒，也抵擋不住她渾身散發(fā)出來的勾人氣質(zhì)。真的就好像是會燃燒到發(fā)燙的冰雪一樣。

    “殿下？”裴婭對上梅佩爾投向自己的毫無焦距的雙眸，看得出是失神了，“殿下，該走了。”

    梅佩爾回過神來，“嗯”了一聲，抽出一張紙巾抹了嘴角。

    裴婭拿起制服外套穿上，順手拿起皇室懸浮車的鑰匙，她擁有梅佩爾配給她的一輛單獨的皇室懸浮車，但是她除卻在梅佩爾有需要時候才會用，其余時候?qū)幙扇プ庥霉囆械膽腋≤嚒?br/>
    “你昨天確實是去了雪之彼岸嗎？”梅佩爾率先跨出去。

    “是的，殿下?！迸釈I反鎖上寢室門。

    “去做什么？”

    “很抱歉殿下，無可奉告?！?br/>
    裴婭這句話說的一點都不圓滑，她其實可以用；類似“散心”“賞雪”這樣的詞語來掩蓋住真實的目的，但是此時，她有她的想法。

    貝恩既然告訴梅佩爾她去了雪之彼岸，那么也一定會連帶著告訴他那一噸豬腿肉，有些時候如果明擺著不能撒謊，那還是直接一點要好。

    梅佩爾皺了皺眉，卻沒有在就此追問，反而直接說道：“你不要跟貝恩一起住了，不方便的?！?br/>
    “謝謝殿下的好意，其實很方便，我很習(xí)慣?！?br/>
    確實是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各自的房間里都有浴室，除了從夜場帶男女朋友來過夜不方便，其他都很方便。

    只不過，裴婭是出了名的禁欲，而貝恩又有卡爾，所以唯一的不方便也迎刃而解了，從某方面來說，裴婭其實很喜歡貝恩的個性，待人熱情而誠懇，又很是真實坦率的神經(jīng)粗線條。

    但是，在這一天的晚些時候，當(dāng)她從一個很讓人頭疼到撕裂的例行皇室聚餐中抽身而退，看到寢室里面散落一地的凌亂衣物，就不會想的這樣簡單了。

    裴婭打開車門，側(cè)身站立，讓梅佩爾走進(jìn)。

    梅佩爾卻停在了車門前，一雙深棕色的瞳仁明艷著絲絲火花，“裴婭，來我宮里住吧……做我的貼身侍從官，我宮里有很多侍從官寢室……”

    說到最后，梅佩爾的聲音都低下來了，好像這是多么過分的一個請求。

    裴婭有些吃驚，但是冰清玉潔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情緒，“謝謝殿下的好意，不用了?！?br/>
    梅佩爾的眼神徹底冷下來，雖然他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即使是百分之零點一的希望。

    其實心里知道會得到拒絕的答案，和真正聽到拒絕的答案心情是完全不一樣的，后者更像是當(dāng)著他人的面，將他人熱情挑選的禮物，沒有拆開的情況下直接扔進(jìn)垃圾箱。

    “我跟太子哥哥究竟差在哪里了？”梅佩爾靠近裴婭，貼近車門。

    “對不起，殿下，皇子的身份恕我不能評判?！?br/>
    因為這樣一句話，裴婭的心毫無來由地猛然一揪。

    也正是因為這種階級的存在，所以她和羅塔之間才會永遠(yuǎn)有這樣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吧。

    梅佩爾彎腰進(jìn)入懸浮車，不待裴婭關(guān)門，嘭的一聲甩上了車門，差點將裴婭的手指夾住，驚得他在座位上幾乎跳了起來。

    裴婭繞過車頭，走進(jìn)駕駛室，就聽到梅佩爾怒氣沖沖的聲音，“還有半個小時就開始軍事演習(xí)了，軍校的教官難道沒有教過少尉有時間觀念嗎？！死也是死在一秒鐘上！快一些，這不是郊游！”

    “是的，殿下?！迸釈I輕聲答道。

    一直是這幾個禮貌疏離的話，硬是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殿下殿下殿下！你不會說點其他的嗎？‘殿下’是要放在心里去尊敬的而不是口口聲聲的冷漠疏離！皇室的王子身份并不是要隨時供你揶揄冷嘲而我就只能站在原地不動的！”

    梅佩爾與他的太子哥哥至少還有一個相似點，絲毫不遜色的損人文字功底，前提是只要他想。

    梅佩爾的脾氣就好像帝都加赫的天氣一樣，永遠(yuǎn)都是陰晴不定變幻無常。

    但事實上，真正的可怕，永遠(yuǎn)都是不動聲色的。

    “我沒有揶揄，”裴婭輸入了行程路線，扭過頭沖梅佩爾淡淡的笑了笑，“也沒有嘲諷，我一直是放在心里的，梅佩爾。”

    梅佩爾徹底愣住了，直到裴婭扭過頭去，懸浮車開動，窗戶的玻璃調(diào)節(jié)成深茶色擋住云層上的刺眼陽光，他還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他怕眨一眨，那一抹輕如鴻毛的笑，就會飛走。

    深色車窗外漏出暗淡的光束，打在梅佩爾修長指尖，好像套上了一個約束的光環(huán)。

    一直到許多年之后，在不經(jīng)意間，梅佩爾都能夠回憶起這一抹好像畫一樣的笑，隨風(fēng)從櫻花花蕊外剝下的細(xì)嫩花瓣，清冽迷人帶著清雅香氣，拋卻了所有利益性目的性的畫外音，只余肺腑之中震蕩的一句話——“我一直是放在心里的，梅佩爾。”

    從這個時候他就知道了，這種感覺，意味著……萬劫不復(fù)。

    …………………………

    前線豪威克斯將軍的慶功宴在皇宮韋德殿中進(jìn)行，處處彰顯奢華卻不靡麗，餐點果盤酒品流水線端上桌，賓客盡歡。

    梅佩爾被皇后叫去，留了裴婭在宴會現(xiàn)場。

    裴婭透過二樓休息室的窗戶俯瞰著大廳里的慶功宴，對于一個非貴族的軍官來說，能夠得到皇室的嘉獎比晉升軍銜的榮譽還要令人想往，可遇而不可求。對于奢靡的皇室宴請會，那么，在兩個小時看到過的特種部隊實戰(zhàn)演練，都是好像是為了泡沫的華麗外表的浮城一樣可笑。

    在貴族皇族至上的帝國里，軍人的最高榮譽竟然是得到皇室的青睞。

    這是作為軍人的恥辱。

    在共和國，根本沒有人在乎所謂的身后榮譽，軍人戰(zhàn)士們就該是披荊斬棘而去，馬革裹尸而還。

    榮譽獎?wù)?，皇室青睞……

    裴婭在心里冷笑，有多少人軍人跟自己一樣，死后真的得到了這些浮云一般的榮譽和獎?wù)?，也不會沒有人幫她去領(lǐng)，賠償高額的撫恤金，也不會沒有受益人，以一等軍功葬在皇家烈士墓，也不會有人去看她一眼。

    想到這里，她的眼眶忽然濕潤些許。

    因為在遙遠(yuǎn)的好像上個世紀(jì)的記憶里，夾雜著光束浮沉，藍(lán)斯從召開了一整天的軍備委員會緩步走出，她也是難得舒心地從繁重的課業(yè)中抽身出來，來到政府大門前等他。

    “藍(lán)斯，我申請了撫恤金，受益人寫了你的名字，”她揚了揚手中的《間諜手冊》，手指著第二條規(guī)則：孤兒（或孤女），撇撇嘴，“這個規(guī)定可是為共和國省下了一大筆錢，”轉(zhuǎn)眼眼睛里迸出了火光，“一直在想到底應(yīng)該給誰，還好有你?！?br/>
    藍(lán)斯俊雅的眉眼閃爍在夏日純美的芬芳之中，金色的陽光將他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都照的一清二楚。他聽到裴婭最后松了一口氣似的“還好有你”，臉上紋絲不動的表情微微泛起漣漪。他默默牽了她的手，一雙漆黑的眼睛凝視了她很久，才說出一個字，“傻。”

    時光剝離了光華的外表，承接著不可回轉(zhuǎn)的階梯，通向遠(yuǎn)方。

    到不了的地方叫遠(yuǎn)方，回不去的地方叫故鄉(xiāng)。

    那個人，連同著那個地方，那一份記憶，都到不了，回不去了。

    裴婭捏著銀色勺匙，在沙拉盤中翻攪，加了一份沙拉醬，再加一份，直到味道甜膩軟化，干脆地將銀匙汀啷一聲丟在瓷盤里，松了松憋悶的領(lǐng)口，闔目仰面倒在沙發(fā)上，雙腿完全放松地擱在沙發(fā)扶手上，沒有束起的黑色長發(fā)從沙發(fā)邊沿垂落下來，蕩漾在乳白色的地毯上。

    裴婭從來不會往回看，她的眼睛，永遠(yuǎn)注視著前方，過去的東西，再好，也不再值得留戀。

    現(xiàn)在，她濕潤的眼睛，只為她的未來——羅塔。

    即使是對這種強權(quán)*厭惡至極，也還是沒有辦法不喜歡作為帝國未來繼承人的羅塔。

    他就是綻放的一縷陽光，割裂了黑暗與腐臭，為帝國的明天帶來新鮮的氣息。

    就……像現(xiàn)在一樣。

    此時此刻，休息室里安靜地有些過分了。

    一旦視覺陷入黑暗，那么聽覺就會格外靈敏。

    軍靴輕起輕落，踩在羊絨地毯上，聲音輕而美，就好像是被風(fēng)扯掉花瓣的瞬間。

    裴婭睜開眼睛，觸目所及，就是一雙深棕色的鹿皮長靴，包裹著頎長有力的小腿，以及象征著尊貴的紫色衣角。她的心跳慌亂的不像話，卻仍舊強自鎮(zhèn)定，撐起胳膊想要站起來，“對不起，殿下，我沒有聽……”

    一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指尖的溫度好似能夠透過制服衣料傳遞接觸到皮膚，滾燙。

    裴婭抬起頭，愕然看著站在身側(cè)的羅塔，“殿下……”

    羅塔在她身邊坐下，“裴婭，坐下?！?br/>
    “……是，殿下?！?br/>
    她找不到拒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