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好幾場大雪，大地盡被白雪掩蓋,蒼茫一片。

    黃河南岸一座山頭,百十個手持刀劍，身材高大的漢子,分散四周，仔細勘察著。

    明明是人多勢眾的一方,卻給人一種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感覺,每個人都緊握著武器，警惕的看著身周任何一個地方,仿佛一片樹葉、一塊石頭都會飛起來殺人似的。

    積雪不僅掩蓋了原有的山路,連山上大大小小的坑洼土包都被一一遮掩修飾,齊膝深的雪，地底高低不平，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大量的體力。便是這些漢子都有一身不弱的武藝，時間長了也開始大口喘氣，因天氣嚴寒，出口便是一團白霧。

    一個手持長槍的漢子，腳底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忽然身子一歪，忙支著槍站穩(wěn)，呼了口氣，出口卻便成一團血霧，他雙眼瞬間瞪圓，脖子里發(fā)出咕咕的聲音，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腳邊的白雪忽然被掀開，一個人坐了起來，露出一張秀氣的小臉，噴出兩口熱氣暖了暖手，對漢子道：“你踩到我的手了。”

    漢子雙眼鼓鼓的瞪著他，沒有反應。

    “原來已經(jīng)死了嗎？這個造型不錯?。　卑灿鄬㈤L槍調(diào)了下位置，讓他“站”的更穩(wěn)一些：“幫我守一會兒，讓我睡一覺先?！?br/>
    又在四周布置了一番，另尋了一處低洼地躺了進去，拍掌擊出白雪蓋在身上，沒了動靜。

    寒風起，天上又開始落雪，將地上原本就極不起眼的痕跡清理的無影無蹤。

    “死了已經(jīng)半個多時辰了！”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突厥漢子，向一個身材高瘦，左手執(zhí)盾，右手馬刀的人躬身稟報，周圍圍著二十多個突厥武士。

    那高瘦漢子正是頡利可汗的心腹康鞘利，聞言冷哼道：“才走了半個時辰，他跑不了多遠，我們追！”

    命令出，周圍的人卻有些遲疑，道：“一路上我們已經(jīng)死了一百多個人了，還要繼續(xù)追嗎？”

    康鞘利恨聲道：“正因為死的人夠多，才更要拿他的血要祭奠！我們突厥沒有怕死的男人，誰再敢說這樣的話，不用姓安的小子動手，我先宰了他！”

    大致判斷了一下方向，道：“老鷹一路沒有搜尋到他的蹤跡，定是靠密林的掩蓋……這邊追！”

    周圍的人不敢再說話，低著頭跟在他身后。

    忽然一大團白雪從前面矮樹的樹梢迎面激來，康鞘利連忙舉盾護住頭臉……下一瞬，鋼盾墜地。

    安余抽出長劍后退，以躲過跌落的鋼盾和噴出的血花，在丈余外站穩(wěn)，搖頭道：“這種環(huán)境下，傻子都知道攻擊應該從地上來好吧？居然跑去護臉……你長的很俊嗎？”

    康鞘利張口吐出一大團血沫，歪倒在地。

    安余不再理他，向旁邊的突厥大漢道：“趙德言呢？”

    那些漢子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便是不驚，也不會有人答他。

    安余有些可惜，道：“雖然是小孩子的把戲，可也是專為趙德言設的陷阱，不然宰一個可達志也行啊，居然就只逮住這么一只小蝦米，真是暴殄天物?！?br/>
    又道：“我記得你們一共只來了三百個人吧？還剩下多少來著？唉，數(shù)不太清楚了！你們幾個命大，我今天不殺你們，麻煩回去轉(zhuǎn)告趙德言，要殺我就趕緊，否則我定要讓也他嘗嘗被追的上天入地的滋味！我要走了，有膽便來追吧！”

    轉(zhuǎn)身大步入林。

    留下一堆面面相覷的人。

    他們都是百戰(zhàn)之士，個個都悍不畏死，可是這少年殺人殺的太過輕易，哪怕就是康鞘利，也不過是隨手一劍，讓他們的死不再壯烈，不再英勇，不再有價值，這樣的死，他們卻是懼的。

    安余一走出那些人的視線，便立刻轉(zhuǎn)變方向，施展輕功，踩著樹梢急奔。

    兩個時辰之后，安余再度停下，看著天上一個盤旋的黑點，心中一陣煩躁。

    走在地上留下腳印，走在樹上會被探路的獵鷹看見，最討厭的便是敵人已經(jīng)知道了他大致的方向，舒舒服服坐著船一路追趕，只在獵鷹失去他的行蹤時，才派人出來搜索，而他卻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走路，連睡覺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便是他輕功絕世，也感覺心神俱疲。

    而最讓他難受的卻不是趙德言的追兵，而是直到此刻都不曾露面的石之軒和祝玉妍等人，石之軒不是對邪帝舍利勢在必得嗎？祝玉妍難道就不怕他監(jiān)守自盜？還有婠婠和師妃暄呢？

    這些人暗中的窺視，讓他如芒刺在背，片刻不得安寧，最怕他們在自己最疲憊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偷襲。

    若不是顧忌他們，以安余的性子，恨不得反身回去，殺那些突厥人一個狠的。

    安余坐下調(diào)息一陣回復了功力，天已經(jīng)黑了，安余就著雪水吃了一點干糧，便又開始趕路。

    黑夜里寂靜無聲，只有皚皚白雪反射著月光，給人一種安然靜謐的錯覺。

    “咔！”一聲脆響在靜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時，安余已經(jīng)騰空而起，彈起的帶著鋒利鋸齒的大型獸夾在他腳下不足兩寸處咬合上，巨大的力量讓安余臉色有些發(fā)白，方才若不是他反應極快，若不是他輕功驚人，一條腿便廢了！

    一個翻滾后向下落去。

    “咔！”安余臉色劇變，硬生生拔起半尺，頭下腳上，將跳起追咬而來的獸夾擊落，挑開，這才落地，橫掌掃去。

    “咔！咔！咔！”掌風過處，三具獸夾幾乎是不分先后的跳了出來。

    如果說碰到一個獸夾是巧合，碰到兩個是運衰，接連這么多具，便只能是陷阱。

    他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他不該在晚上趕路的。

    白日時，獵鷹看的見他，他也看的見獵鷹，時時變向以干擾追兵，可是到了晚上，獵鷹仍然看得見他，他卻看不了那么高那么遠，這才給人摸準了他的動向，提起在這里設下埋伏。

    此刻后悔也是無用，安余手中長劍一揮，劍氣將前面的積雪犁開一條通道，激發(fā)兩具獸夾，安余順著劍氣犁開的路向前疾奔。

    “嗖！”一條軟鞭貼地而至，纏向腳踝，安余縮足閃開，軟鞭靈蛇一般的彈起，點向他膝蓋，安余長劍下沉擋住，軟鞭立刻上卷，將他的長劍纏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一股沛然內(nèi)力順著軟鞭傳來。

    安余冷哼一聲，他有不死印法在身，這世上除了少許幾個人，誰敢和他拼內(nèi)力？任那股勁氣攻入體內(nèi)，瞬息間，三成化去，七成同他自己的內(nèi)力匯一起，回敬回去，只聽雪地里傳來一聲悶哼，一人應聲彈起出，嘴角掛著血絲。

    “尉遲敬德？”

    “不錯，正是在下?！?br/>
    安余掃視一周，淡淡道：“原來是秦王的手段，果然有些新意，其他人呢？”

    他雖然有齊王的令牌在手，卻管不了秦王的人，那令牌能讓他順利出關(guān)，已經(jīng)是居功至偉了。

    四道人影從雪地沖出地面。

    “龐玉、柴紹、李神通……”數(shù)到最后一人時，瞳孔縮了縮：“李靖。”

    “就憑你們五個，也想攔住我？”

    李靖沉聲道：“攔不攔的住，不試試怎么知道？”

    安余很想問問李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寇仲徐子陵的關(guān)系，但是終究不曾出口，淡淡道：“好?！?br/>
    一劍向正面的李靖斬去。

    迎接他的，是一把充滿了戰(zhàn)場慘烈氣息的大刀。

    身后和身側(cè)，尉遲敬德的歸藏鞭、龐玉的劍、柴紹的護臂還有李神通的三戈戟配合無間的攻來。

    不死印法最善群斗，安余夷然不懼，露出一絲冷笑，一劍劈上李靖的長刀，李靖只覺得內(nèi)力一泄，刀勢不受控制的轉(zhuǎn)向側(cè)面，駭然收刀時，當?shù)囊宦?，和李神通刺來的三戈戟撞個正著，兩人同時身體一震，后退半步，竟是被安余引著，硬拼了一記。

    安余騰空而起，一腳踢在龐玉的劍上，引著他迎向柴紹的護臂，正要借力飛遁時，一道軟鞭無聲無息卷上了小腿。

    安余暗叫聲煩，順著歸藏鞭拉扯的力道，撞入尉遲敬德懷中，將他撞的吐血跌飛時，李靖的刀又至，一時竟脫身不得。

    纏斗間，密集的腳步聲起，黑衣黑甲的戰(zhàn)士從兩側(cè)迅速圍攏，將他的退路封死，而另外三個方向，一塊塊白布被掀開，每一塊白布下面，站出一個黑衣黑甲的人影，仿佛白色浪花褪去，露出黑色的礁石，一瞬間，天地都變了顏色。

    安余勃然色變：“秦王好大的手筆，安余真是榮幸之至。”

    李神通冷冷道：“你安余刺殺之術(shù)天下無雙，誰敢不懼？”

    說他的刺殺之術(shù)天下無雙，實在太抬舉他了。

    安余哈哈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好，只要我活著離開此地，定讓秦王殿下嘗嘗在下天下無雙的刺殺之術(shù)！”一劍刺向受傷不輕的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的軟鞭攻擊范圍太大，又擅長束縛糾纏，只有先解決了他，才有可能在戰(zhàn)陣合圍之前脫身。

    尉遲敬德雙手分開各執(zhí)一端，將軟鞭扯直，勉力抵擋，每一次勁氣相交，都要被迫跌退數(shù)步，若不是李靖等人的接應，他早已落敗身亡多時。

    即使如此，也沒支持多久便跌翻在地，用最無賴的懶驢打滾懸而又懸的躲過安余的毒手。

    安余哪里肯放過到手的獵物，一劍追刺，只聽當?shù)囊宦?，刺中的是一塊黑色的精鋼巨盾。

    合圍之勢終于形成。

    安余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深陷一個漩渦的中心。

    李靖等人早已沒入了戰(zhàn)陣之中，周圍全是緩緩繞著自己旋轉(zhuǎn)的黑色甲兵。

    最內(nèi)一圈離自己只有五步，每個人都手持黑色的上圓下方的巨大盾牌，盾與盾之間相隔不過兩寸，稍一矮身便能整個沒入盾牌中去，再外一圈的士兵手執(zhí)長槍，槍尖寒光閃閃，再后面便又是盾兵、槍兵、盾兵、槍兵……

    盾牌后面是一張張漠然的臉，一看便知道個個都是久經(jīng)沙場的精兵。

    真是……好舍得。

    安余清嘯一聲，騰空而起，向陣外掠去。

    “嗖！”

    密集的破空聲幾乎在他騰身而起的一瞬間就傳來，眨眼間，安余面對的是急雨一般無窮無盡的箭矢，和腳下密密麻麻鋒利的刺槍。

    真正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安余冷喝一聲，去勢不減，劍光閃爍中，無數(shù)箭矢斬落，他在蝙蝠洞中斬落無數(shù)蝙蝠，這些不會轉(zhuǎn)向的箭矢算什么？

    忽然手腕一震，一股大力傳來，長劍差的脫手，虎口隱隱發(fā)麻，劍勢一頓中，左肩劇痛傳來。

    安余嘆息一聲，知道有高手混在箭手中出手，這種無處借力，又有高手射來的飽含內(nèi)力的利箭夾雜在箭雨中的情況，若他仍在堅持停留在上面，只有死路一條。

    長劍下轉(zhuǎn)，砍斷數(shù)根槍尖，一腳踩翻一面巨盾，執(zhí)盾的士兵噴血倒地，安余落地，劍光一轉(zhuǎn)，又是兩具尸體。

    但也就是如此了。

    盾兵上前，槍兵后退，幾乎是眨眼之間，一個新的漩渦以安余現(xiàn)在的位置為中心，重新形成。

    漩渦中心，三具尸體，一個人。

    安余緩緩伸手，握住肩頭插著的利箭箭桿猛地一拔，鮮血飛濺，染紅了身上的白衣，地上的白雪。

    安余面無表情：“再來。”

    一劍橫斬，將擋在面前的巨盾連同盾后的戰(zhàn)士劈成兩半，尸體還未墜地，被巨盾掩護在后面的兩個槍兵咽喉被切斷，三人幾乎同時倒地時，安余一腳踢開一側(cè)還未來得及調(diào)整方位的盾牌，又是三人喪命。

    在安余再一次殺人前，新的漩渦再次成型。

    對方付出的代價，是六條人命。

    安余付出的代價，是消耗的大量真氣，和右肋的一道擦傷，他所在的地方，必定有無數(shù)長槍戳至，能只受一道擦傷，已經(jīng)是他防守有道了。

    巨盾的存在，讓他再難憑借劍技全無消耗的殺人。

    這種陣仗，寧道奇來了都殺不了幾個。

    安余臉色平靜：“再來。”

    一腳踹出，一面巨盾應聲而飛，帶著龐大力道，撞倒面前的三面巨盾，安余緊隨其后，收割人命。

    新的戰(zhàn)陣形成時，安余用一道輕傷，還有變的微微粗重的呼吸，換了十八條人命。

    “再來?！?br/>
    這次是左腿的一個窟窿和微微發(fā)白的臉色，換來三十九條人命。

    “再來！”

    “再來！”

    “再來！”

    ……

    安余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沖陣了，更記不住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每一趟都能沖的更遠，殺更多的人，可是不夠，還是不夠……

    黑色的漩渦環(huán)繞著他緩緩旋轉(zhuǎn)，和開始時沒有任何區(qū)別，似乎不管他殺多少人，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安余半跪在地上，胸膛發(fā)出粗重彷如風車般的喘息聲，握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非是害怕，而是脫力。

    一身白衣已經(jīng)染成鮮紅，上面的血，有他的，也有別人。玉白的小臉上，濺著點點滴滴的鮮血，不見猙獰，反而呈現(xiàn)出一種極致的妖嬈。

    居然，是這種死法嗎……

    即使和石之軒對轟，他也從未感覺到這種身臨絕境的無望。

    左手在右腿上露出的半截槍桿上一拍，深嵌體內(nèi)的槍尖穿透大腿，噗的一聲掉在雪地上。

    他有更溫和的辦法，但是現(xiàn)在，他需要疼痛的刺激……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