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市――
沈明誠背著雙手,快步走向廠區(qū)大門。
今天晚上,上大學走了好幾個月的兒子要回來了。
他的生活一直按部就班,起床上班,下班回家,有時和小區(qū)鄰居聊聊天,看看電視新聞和報紙。
最近添了一項愛好,追讀《七劍下天山》。
不單是因為這部小說是兒子寫的,他也確實很喜歡書里面那個江湖。他這代人小時候沒有網(wǎng)絡,甚至連電視機都沒有普及,過了玩泥巴的階段就開始看小人書,再大些往往都接觸過一些俠客小說。二三十年前,俠客小說很是興盛了一段時期,不過隨著社會發(fā)展,很快被青春文學取代,只留下那段模糊的記憶。
對于兒子能寫出和俠客類似的武俠小說,沈明誠并不奇怪。
小哲幼年從少兒圖畫開始,就喜歡看書,家里的故事書、俠客、連環(huán)畫,還有報紙都讀的津津有味。
卻不知,沈哲以成年人的思維去看兒童書,那是多么痛苦的一段偽裝時期。
穿著保安服的門衛(wèi)看到沈明誠,打聲招呼:“沈工,要回?”
“唉?!?br/>
沈明誠笑著回應一聲。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將近二十年,同事之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那代知識分子的普遍狀況。
對于能教育出沈哲這樣的孩子,廠里同事佩服之余,難免會請教一番。
沈明誠往往無言以對。
回想兒子十幾年長大成人的日子,只是一眨眼之間。
好像非常省心?
沒砸過人家玻璃,從沒教過他,過馬路都知道先看兩邊。
上學后,也只被請過一次家長,還是因為太聰明的緣故。這是怎么教育出來的,他也說不明白。
想著想著,沈明誠笑了起來。
“老沈!”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沈明誠按下匆匆的腳步,回頭望去。
“噢,老孔?!?br/>
一位四十多歲、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人走上來,哈哈笑道:“老沈,一起回?!?br/>
“今天你挺早啊,車間安排好了?”沈明誠道。
中年人叫孔之冬,家也住在紫薇小區(qū),在車間工作,平時下班時間都比沈明誠稍晚兩小時。
“新來的幾位大學生挺好,這不,半年時間就上手了,我也樂得偷個懶!”孔之冬摘下安全帽夾在胳膊下面,隨口問道:“眼看這一年又到了臘月,你家小子要放假了吧?”
“是啊,昨晚打電話說今天回來?!?br/>
“唉吆,”孔之冬一拍腦袋,說道:“我說怎么一直念叨小哲呢,上班都把我弄迷糊了?!?br/>
沈明誠一怔:“誰啊,孔叔?”
“可不是咋的,這幾天在家里念叨好幾次了?!?br/>
沈明誠笑了。
現(xiàn)在能讓老人消遣的東西不多,電視一打開,廣告鋪天蓋地,要么就是各種流行元素,連嚴肅歷史劇都往美女上面靠。不是說老頭就不喜歡美女,九十歲照樣喜歡,掛在口頭上就不那么像話。
他們從前最愛聽評書,可惜如今連電臺都不播放了。
沈哲高中畢業(yè)暑假說了幾場,還是新奇的內(nèi)容,一下子就抓住那幫老頭的心。
“老沈,聽說小哲每個月收入上千萬?”
步行回小區(qū)的路上,孔之冬一臉好奇,還有些不可思議:“當作家太掙錢了吧,頂我們車間整年的?”
沈明誠道:“哪有那么邪乎。”
“給學校捐一千萬怎么回事,回頭讓小哲掌掌眼,我家小子能不能當作家!”
“他也就那么些錢都捐了,不知道柴米貴,胡來一通?!?br/>
沈哲當初捐款時,直接繞過母親給父親打了個招呼,沈明誠被嚇了一跳,千萬“巨款”對工薪階層還是很有震撼力的。思考好長時間才緩過神,直接問他身上共有多少錢,知道只捐了一小半才松口氣。
孔之冬道:“嘖嘖,這不算胡來,要看他能不能掙錢。”
“從小就不聽話,現(xiàn)在更管不了?!?br/>
廠區(qū)離家只有兩里多路,兩人聊著話題,離不開自家孩子的事情。
……
列車飛馳,窗外景色一閃而過。
車廂里有些空,不少人中途已經(jīng)到站下車,沈哲和林語菡占了個靠窗的位置,相對而坐。
旅程近十個小時,聊天、看書也花不完的時間。
林語菡無聊之下,從行李包里掏出鉛筆,給沈哲畫了張素描。
“這胡子怎么回事?”沈哲瞪大眼睛。
林語菡道:“哈哈,阿哲,你不覺得留兩撇小胡子,顯得整個人更有意思么?”
沈哲氣道:“我記得你很討厭這個的!”
“我改主意了……”
沈哲抓起鉛筆要敲她腦袋,旋即放棄了。
摸摸下巴,挑眉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我的胡子有點軟,將來留個山羊胡惡心你!”
“隨便!”
“咦,是個好主意,我兒子抓著也方便?!?br/>
“死阿哲!”
再次看向窗外的時候,熟悉的城市輪廓透進眼簾。
“到家了?!?br/>
林語菡舒了口氣,起身整理一下衣服,準備收拾行李。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br/>
沈哲眼睛望著車窗,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林語菡詫異的看向他,咯咯直笑:“阿哲,這就是你的情話?”
沈哲摸摸嘴角,有些尷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腦子里就出現(xiàn)這句話,接著沖口而出,整一個鬼使神差。如果初見面時,林語菡就是眼前這么一大姑娘,說說情話倒也沒什么。
因為無論多么肉麻的情話,經(jīng)受考驗的不是女方的耳朵,而是男方的胃。
沈哲覺得自己有個強大的胃。
只是認識的時候,人家還是個流鼻涕、喊哥哥的丫丫,如果說情話那是不健康兒童。
漸漸也就說不出來了。
“坐下,還遠著呢,急什么!”沈哲轉(zhuǎn)移話題。
林語菡莞爾,聽話的又坐到座位上,很感興趣的盯著沈哲的側(cè)臉。
“你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不好意思?!?br/>
沈哲皺眉:“我不好意思?語菡,你這玩笑開大了?!?br/>
“是么?都語無倫次了?!?br/>
沈哲:“……”
有張老臉恢復能力還是不弱,過一會兒,沈哲看著林語菡,道:“你看那些小說會不會代入?”
“你那些小說讓我怎么代入?”林語菡撅撅嘴唇。
“有問題?”
林語菡道:“問題大了,我從頭說吧?!?br/>
“《那些年》里的柯景騰和沈佳宜沒在一起,《第一次親密接觸》里的輕舞飛揚干脆死了,《白發(fā)》里的卓一航和練霓裳隔山相望一輩子,其它就不用說了吧……阿哲,你讓我代入?”
“??!”
沈哲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神經(jīng)有些大條?
從言情的角度來說,這些長篇基本上都是悲情結(jié)局,難道我骨子里是悲觀主義者?
林語菡又嘻嘻笑道:“不過,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很好?!?br/>
“家呀……”
沈哲的思緒又開始天馬行空了。
走出車站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有些晚,冬季估計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會完全黑了。
兩人一個背著包,一個拉著行李箱,走進出站通道。
這時,他們看到前方有人群在圍觀。
“話說這凌未風闖蕩江湖,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劫難,真是什么驚險之事都曾遇過,多兇惡的敵人,他也是視若無物。但這黃衫少年像僵尸般直挺挺走來,眼珠動也不動地發(fā)出冷冷的光芒,不覺也是有點毛骨聳然……”
原來是個流浪說書人。
兩人走到近前,沈哲忽然停下腳步,擠進人群觀看。
說書的是一位邋里邋遢的中年人,腳邊放著一摞雜志,正是《東方》。
“只聽傅青主哈哈大笑,唯英雄能重英雄,你的武功是頂尖兒的人物了,所以一定特別憐才……”
林語菡拉他出來,奇怪道:“阿哲,怎么了,走啊,趕快回家?!?br/>
“這人講的是《七劍下天山》?!?br/>
林語菡愣了一下,恍然道:“噢,剛才聽著耳熟,沒在意,是你正連載的小說?”
“是的。”
兩人又聽了一會,人群漸漸散去,地上被丟下一元、五元的紙幣。
沈哲想了想,摸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那人跟前。
說書人抬頭看看他,笑著感謝一聲,看模樣倒真有讀書人的味道,只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變成這般境地。
沈哲和林語菡走遠。
沈哲道:“這人水平不夠,沒我說得好?!?br/>
林語菡無語:“沒你說得好,那你還給錢,不會后悔了吧?”
“怎么會,你沒看他腳邊的雜志嗎,買咱家的,給他錢最后還要花在我們這里。”
“那雜志社是你家的!”
“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爸開了?”
……
暑假的時候說了幾場書,征服了一幫老頭,沈哲感覺還是不錯的。
可惜自豪這種情緒,往往都伴隨著悲劇。
當兩人走進紫薇小區(qū),來到五棟不遠處,耳邊就傳來一聲大喝。
“嗨,小子,你可回來了!”
沈哲扭頭一瞧,忙打招呼:“李爺爺,大冷天的,您怎么不在呆在家里?”
再看看天色,有的鄰居客廳燈都打開了,小風吹著,誰家不是關(guān)起門享受溫暖的房間。這李大爺一個人在外面瞎溜達,要不是他那顆大光頭,沈哲一時還認不出是誰。
“小子,讓你改結(jié)局,為什么不聽話?”
沈哲哭笑不得:“李爺爺,您說的是《白發(fā)魔女傳》?那個已經(jīng)寫完了,結(jié)局改不成了!”
李大爺走過來,瞪著眼睛:“不老實,打電話的時候還沒寫完呢。”
“哦,這個……但是稿子已經(jīng)全交給雜志社了?!?br/>
“嘿,看我老人家好騙是吧,我聽你媽說過了,雜志社就是你小子辦的,他們還能不聽你的話?”
“???”
沈哲詞窮,老人家怨念很深啊。
看了看身旁林語菡,林語菡抿嘴笑,意思是我在火車上說的沒錯吧,你的小說結(jié)局都不圓滿。
“李爺爺,放心吧,下一部絕對讓您滿意!”
“哼,看你的表現(xiàn)了?!?br/>
李大爺憤憤不平道:“先回家吧,你爸和你媽估計都等急了,我去小賣部?!?br/>
“唉。”
沈哲撓撓頭,剛才的話還是忽悠老頭的。
因為他準備的下一部小說,是梁師的《云海玉弓緣》。
如果說《白發(fā)魔女傳》情節(jié)虐的人欲死欲仙,《七劍下天山》凌未風和劉郁芳有情無份讓人憂傷,那么《云海玉弓緣》金世遺和厲勝男之間,女方的死亡絕對讓老人家感到生之無望,一了百了。
沈哲好笑自語:“反正下次回來就明年了,找部大圓滿的交代一下,啥都忘了……”
“你騙李爺爺?shù)陌??”林語菡忽然道。
沈哲:“你怎么知道?”
林語菡哼道:“看你撓嘴角,就知道你說的瞎話,哼,連老人家都騙!”
“啊,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這習慣的?”沈哲傻眼。
“早發(fā)現(xiàn)了,沒告訴你罷了?!?br/>
“那我以后說謊話,你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啊,這日子還怎么過?”
樓道里,沈哲叫了一聲。
他這一嗓子喊開了兩家門,四個身影很快出現(xiàn)。
“小哲!”
“語菡!”
林語菡走在前面,臉上綻放笑容:“爸,媽,沈叔叔好,楊阿姨好!”
沈哲背著包,吭吭哧哧的提著林語菡的行李箱。
林遠志看到,忙走下來道:“我來?!?br/>
“林叔叔?!?br/>
林遠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先進屋吧,有話明天再說,長途旅行最累人,好好休息一晚。”
這是心理暗示,沈哲馬上覺得眼皮發(fā)沉。
要和黃阿姨打招呼,這是未來丈母娘,小視不得。
各回各家。
難免被父親的目光掃視幾圈,再被母親翻來覆去一番。
臨床檢查后,發(fā)現(xiàn)沈哲身上零件完整,重量也沒縮水,耳朵上光滑柔嫩沒有凍瘡……才算放心。
飯菜早已備好,父親難得招呼他吃菜,一頓飯別的什么也沒說。
地位不變,依然獨占小馬扎。
或許這就是家吧。
洗個熱水澡,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間,一頭躺倒呼呼大睡。
剛睡了不一會兒,沈哲被噩夢驚醒。
夢里,他的靈魂飄飄忽忽到了窗外,忽然看到一只貓在仰望星空,頓時感覺不太對勁。貓猛然回首,死死地盯著沈哲?!澳憔垢椰F(xiàn)出真身,莫非還不悔悟么?”
“我做錯了什么?”沈哲一臉迷茫。
那只貓大怒,氣勢不斷暴漲,轉(zhuǎn)眼變成幾百丈高的龐大身軀,沈哲嚇得渾身哆嗦。
“真是死不悔改,那就送你往生!”
巨爪揮來,沈哲躲閃不及,靈魂被一下子拍得四分五裂。
……
沈哲被驚醒,幾分鐘后才定神。
“媽蛋啊,什么玩意?”摸出枕邊手機看看時間,剛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手機上還有幾個未接來電,一條短消息。
“休息了?嗯,歡迎回家!”發(fā)件人顯示是曾經(jīng)的責編蘇薇,電話也是雜志社人員打來的。
沈哲頓時沒了睡意,躺在軟綿綿的被窩里,胡思亂想。
要好好上學,雖然不用操心作品問題,但至少要讓自己的言談、文學素養(yǎng)對得起這些作品。
錢不用發(fā)愁,但多多益善。
房子?畢業(yè)后才會買吧,到時候估計最貴的也買得起,除非像彼世那些上億美金的豪宅。這件事似乎可以找新朋友楚飛燕幫忙,他家也賣房子。和林語菡在哪里安家呢?肯定還是中海,否則兩家大人估計都不同意。太鬧了住著不舒服,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江邊就不錯。
孩子……繞的太遠了。
這輩子差不多過去二十年了,都干了什么?
高中以前就不用說了,裝幼稚、扮純、讀書……終于變成大人了。
從某位女孩輕生事件開始踏進文學界,一部部作品隨手拈來,雜亂無章沒有計劃,因為都是好作品。
閑來披上馬甲水水論壇……
沈哲忽然愣了一下,想起一事?!斑€有一部太監(jiān)作品呢?!?br/>
――《悟空傳》
為了試探華夏年輕人是否能接受網(wǎng)絡小說,選擇這部經(jīng)典短篇,只發(fā)了兩章還沒進入高潮,編輯就找上門談事情,帖子很快湮沒無聞。
當時對文聯(lián)的版權(quán)制度一知半解,后來發(fā)現(xiàn)在網(wǎng)上免費發(fā)書不合適,隨之把它也忘了。
“怎么能少了悟空傳呢!”
還有林語菡對書中感情戲不圓滿的吐槽,這一個月的假期就辦這兩件事。
校園感情《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網(wǎng)絡感情《第一次親密接觸》
還有都市感情《和空姐同居的日子》,野蠻又溫柔的冉靜,傻氣的宅男陸飛,林語菡肯定滿意。
就是字數(shù)多了些,有得忙了。
網(wǎng)絡連載是不能了,雜志連載似乎也不需要,自家雜志不要和別人搶版面了,全書敲完出版吧。
反正天氣冷,正好躲家里把這兩部書完成。
霸氣的魏虎大爺應該會很高興。
無聊之下,連廣告詞都替鐘離的市場推廣部門想好了――愛情三部曲
呼吸漸緩,沈哲再次睡著了。(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