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胡同里的老周煎餅攤子前一如既往人山人海, 早起的人們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地排隊等候,就為了點一張他家的煎餅果子吃。
周聞謹個高腿長, 穿一身黑風衣,從背后看挺像個樣子,誰知正面一看, 頭發(fā)亂得像鳥窩,要不是臨出門想起來不好又折回去翻了副墨鏡架在臉上, 就那倆熊貓眼大概就能嚇死人。
宅家的單身狗不熬夜, 好似八旬老人不起夜, 說給誰聽都不信。
周聞謹翻過一頁,大大一張美人臉出現在眼前,旁邊驚心動魄爆炸體“賀西漳再奪影帝桂冠, 《金秋》引爆威尼斯”,周聞謹看著那張久違的臉, 心里低低嘆了口氣。瞧瞧人家混的!
“小伙子要點啥?”
周聞謹抬起頭, 這才發(fā)現輪到自己了, 趕緊道:“一個煎餅果子兩個蛋,火腿腸中間劈兩半,夾薄脆,刷甜醬, 多蔥少香菜?!?br/>
“喲, 您這口齒可以啊!”大媽邊收錢邊贊嘆, 手腳不停倒了一勺面團在爐子上。刺啦一聲, 一旁的大爺便飛快地攤開面餅,薄薄的面皮在鐵餅上鋪平鋪勻,被高溫一燎,迅速變作金黃,散發(fā)出好聞的香氣。
“沒塑料袋了?!贝鬆斒帜_麻利地攤完餅,卷了料斫成兩斷,“您等等,我給您找點紙去。”
周聞謹看了眼手機,忙道:“不用不用,我趕時間,拿報紙墊一下得了?!闭杭垼赃呉粋€小姑娘尖聲驚叫起來:“你干什么!”
尖銳的嗓音嚇了周聞謹一大跳。小姑娘劈手就要來奪周聞謹手里的報紙:“誰準你動我西漳哥哥,西漳哥哥的笑容由我來守護!”啪的一把打掉了周聞謹的墨鏡。
周聞謹:“……”
小姑娘愣了一下,突然指著周聞謹的臉結結巴巴起來:“賀……賀……你是賀……”
zj;
周聞謹不等她說完,把報紙往人手里一塞,撒開腳丫子就跑,連煎餅果子都忘了拿。
周聞謹早年校隊練過長跑,這些年倒也沒全還了,可人嬌滴滴一小姑娘居然也活似專業(yè)運動員,攆著周聞謹愣是一氣跑了三條街,等好容易把人甩開了,周聞謹停下腳一看,得,都到他公司門口了。
朵麗姆文化娛樂公司的招牌掛在大門口,跟八十年代國家單位的風格一式一樣,白底黑字豎排版,一不留神恐怕以為進了什么工廠,更別提那棟破破爛爛的老樓,怎么看怎么寒酸。周聞謹心里委屈,都這么多年了,怎么還有認錯的。
進樓先碰到王莉莉,小姑娘趾高氣昂,蹬著高跟鞋當當當地走出來,見到周聞謹也不似往日周哥長周哥短了,得意洋洋扭個小蠻腰:“就這破公司,姑奶奶不奉陪了,byebye了您吶!”
周聞謹莫名其妙上了樓,就見自家經紀人老邵在門口朝他招小手。
“王莉莉怎么了?”
“跳槽了。”老邵雖然稱呼里帶個“老”字,其實年紀并不大,三十八丨九離四十只差一腳,總說自己青春尚在,活力四射。這些年帶著周聞謹兩人一塊兒撲街,撲著撲著也沒撲滅他那滿滿的信心。
“張總找你,一會兒進去恭敬點,聽說有通告可能給咱們?!?br/>
周聞謹說:“給我?”
“那還能給我呀?”
兩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敲了門,等門里頭喊了“進來”,立刻擺出一身正氣的樣子,風風火火地走進去。
朵麗姆公司的老總張權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放著個信封,里頭不知裝了啥。
“張總,聞謹來了?!?br/>
“張總好?!敝苈勚斱s緊卑微行禮。
張權也不吭聲,打量了周聞謹好一陣才道:“聞謹吶,你到偶們公西有多久啦?”
張權個子小小,卻酷愛大大的老板椅,因為系廣東人,普通話不太標準,每次當他窩在那張碩大的老板椅里訓話,總有一種迷樣的逗趣感。周聞謹這次卻被他說得心里一顫,總覺得老板不像是要給自己通告,像是要解約。
“報告張總,我到咱們公司已經有五年了。”
“哦,已經有五年啦?!?br/>
“是啊,張總。”周聞謹補充,“離約滿還有五年呢?!?br/>
“哦,這些年,辛苦你啦?!?br/>
周聞謹:“……”周聞謹在下面用腳踹老邵,意思是你這情報有誤,風水不對啊。
老邵也有點方,開口道:“張總,聞謹他一直很努力,只不過欠缺點機會。”
“機會……”張權慢騰騰地說,“當年簽你的時候,公司還是很看好你的。”
周聞謹也知道,朵麗姆當初肯簽他,已經是他燒高香遇著了好運氣。
周聞謹今年三十二歲,入行十二年,當年剛出道的時候也是風生水起,憑借好相貌好身材和對比同等年齡段眾小生的好演技,人氣刷得飛快。本以為他是注定要紅的命,誰知道七年前出了個事兒,一下子就被蹬了下來。當時年輕,總覺得來日方長,還有再起來的一天,載浮載沉了兩年,碰到朵麗姆遞出橄欖枝,思慮再三,憑著寧為雞首不為牛后的古訓跳槽,滿以為是“天公勸我沖抖擻”,從此合該否極泰來了,誰想到五年過下來,也并沒有什么好轉的跡象。
朵麗姆本來就不是什么大公司,簽了周聞謹要扶做一哥,就沒法再傾斜資源給其他人,結果周聞謹怎么扶都扶不起來,其他人卻跳槽跳得飛快,還有個換了東家就風生水起的,弄得周聞謹自己都十分不好意思,總有種虧欠張權良多的感覺。
張權取了那封信遞給周聞謹說:“看看吧,眼下有個機會,你要是愿意就去試試。”
周聞謹誠惶誠恐地接過了,正想要表個決心什么的,張權已經揮揮手:“下去吧。”
周聞謹和老邵對看了一眼,畢恭畢敬地捧著“機會”下去了,出了門打開信封一看,居然是一張邀請函,珠光紙的封面上清清爽爽兩排十個字“我是演員節(jié)目組邀請函”。
誰想到,沒一會兒那輛車子又倒了回來,就停在周聞謹面前。周聞謹還是沒感覺,直到車窗搖了下來:“聞謹,上車?!?br/>
周聞謹詫異地抬起頭,只見駕駛座上坐著的男人將墨鏡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含笑的漂亮眼睛:“是我?!?br/>
周聞謹:“……”
臥槽,說好的司機來接呢,怎么是影帝大人親自開的車!?。?br/>
周聞謹嚇得一屁股墩直接坐地上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趕緊爬起身:“賀……”
賀西漳的小眼神一瞟,周聞謹立馬乖乖地改口:“先生,怎么是您親自開的車?”
賀西漳說:“什么您啊您的,用你就行了。”他說,“快上來,我好容易才把那群狗仔甩開。”
周聞謹“嗷”了一聲,趕緊繞到副駕駛座去。
賀西漳長手長腳,彎腰橫過座椅,給他開了門,問:“等多久了?怎么臉都凍僵了。”說著,手指似是無意拂過了周聞謹的側臉。
周聞謹忙道:“沒、沒等多久。”
正說著,卻聽有人在不遠處邊喊了聲:“聞謹,等等我!”正是周聞謹的經紀人邵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