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寺還愿,已是宋居安離開后,斯微做過的唯一一件與他有關(guān)的事。
此后每一天,她都是在過自己的日子。
久了便淡了。
因此,在許禾言提及此事時,她淡淡地“哦”了聲。
而許禾言則沒有多說,似乎那句話就是她隨口一提,當然作為旁觀者,她能說能做的也實在有限。
歸隊當晚,宋居安查看了這批新隊員的基本信息。
十來個人被分在三個班里,其中只有一名是基層中隊選拔進來的,綜合成績很好。
宋居安記下這人的姓名,本想第二天訓練的時候親眼看看,結(jié)果倒讓他意外了。
清晨早訓集合,宋居安來得最早,看著隊員們陸續(xù)跑來站隊。
這樣一個個盯著,自然就發(fā)現(xiàn)一人——大楊。
他一下想到名單上的名字,楊大林,唯一一名來自基層中隊的新隊員。
毋庸置疑,就是他了。
早訓內(nèi)容就是跑步,幾圈下來就到開飯的點。
解散了,大家都往食堂去,大楊跟同班幾個兄弟打了招呼,跑去宋居安那邊。
一上來就問:“隊長,你還記得我不?”
表情寫滿期待。
“大楊?!彼尉影财乘谎?,繼續(xù)往前走,“昨天我在隊伍里可沒看見你?!?br/>
大楊怪激動的,解釋:“班長說我太莽,非要讓我學點知識變他個大老細,所以昨天下午就把我扔去閱覽室了。”
宋居安贊同的點頭:“一下午肯定不夠,干脆以后每周末挑出一天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吧?!?br/>
大楊內(nèi)心抵觸,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幾句話基本意思就是求表揚,畢竟當初要沒有宋居安,他還就打算在基層混個幾年。
后來有了追求,特勤選拔時更是使出了一身本事,就為做最拔尖的那個。
好在最后被選中了,進的還是宋居安所在的特勤隊,分配來時,別提心里多美。
聽完這些,宋居安也不吝嗇夸獎,讓他好好干。
大楊聲音洪亮的回了聲“是”。
那干勁那志氣,倒令宋居安有一瞬的恍惚。
吃飯時,他還不由在心里感嘆,這一波又一波的人換得真快,想當年誰又不是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呢?
臨近周六,前一天要進行負重登樓訓練,正式開始前,宋居安提出了誘人的獎勵。
本次訓練中,誰的成績是最優(yōu)的,就把自己這周末外出休息的名額給他。
這話一出,氛圍瞬間就燃了。
一幫小伙子一個賽一個認真賣力,熱火朝天的訓練一直進行到中午,身體都累慘了,可精神亢奮得不行。
晚上九點以后,宋居安出去查崗。
路過車庫,發(fā)現(xiàn)大蔣在消防車前徘徊。
聽到腳步聲,大蔣扭頭,看見是他,立正叫“隊長”。
宋居安走近問:“不睡覺在這兒干嘛呢?”
大蔣憨笑:“怪習慣,晚上閑著就想來看看?!?br/>
放眼一排排消防車,人站在車前,還得仰視才能看到車頂。
宋居安收回目光,轉(zhuǎn)而問大蔣:“今天的獎勵你拿了,明天打算去哪?”
“回去看看我媽,上次出完任務(wù)還看到她來著,怕耽誤事就沒上去說話。”
宋居安沉了口氣,道:“多待一天也沒事,這一年你也辛苦了。”
周六全隊休息,可戰(zhàn)備狀態(tài)還得保持。
宋居安被羅清強叫去談事。
說是談事,其實就是指揮他跑腿。
這不端午節(jié)快到了嗎,好歹是個節(jié)日,得讓大家伙兒過得特別點,私下里就安排宋居安出去采購。
跑腿就算了,車也不給安排。
不僅如此,羅清強還嫌他那胡子太礙眼,這樣出去有損形象,非讓他刮干凈。
也只有宋居安自己知道,他那刮胡刀三天前就摔壞了,否則也不至于連胡子都不掛。
這樣一來,他只好換上便裝,想了想,又找出一只口罩戴上。
——
家里冰箱眼看就空了,趁著今天有空,斯微出門買菜。
以前大多是在小區(qū)超市買,今天破天荒想去一家大型連鎖超市逛逛,順便買點別的什么。
公交車沒幾分鐘就來了,隔著車窗一瞧,滿車的人。
斯微上去的還算早,投了幣就往后走,走一半人就塞滿了,可這一站上車的人賊多,直到司機都看不下去了。
嚷著:“都別上了,等一下班吧,也用不了幾分鐘?!?br/>
扯著嗓門說完,就把前后門都關(guān)上了,車子啟動。
正值盛夏,一群人擠公交屬實折磨人,要是道路通暢還好,可要是走走停停就能把人磨死。
斯微站在車中間,原本還能拉著扶手,可車一停,前面的人就朝后仰。
她那一身板壓根扛不住這三番五次的沖擊,不說別的,胳膊都得被扯斷,支撐得太難受。
上車六七分鐘,斯微的背上已經(jīng)出了一層汗,前后的人跟個大火爐似的,再加上人堵得密集,完全感覺不到兩側(cè)窗口吹進來的風。
經(jīng)過一站,只有三兩人下去。
路況漸通,司機忽然提速,車上的人站得暈暈乎乎,反應(yīng)不及慣性后倒。
斯微站不住身體,跟著后栽。
誰知身后的人卻不動如山,她這一倒,先是臀撞上一處堅硬,隨之腹部橫過一條手臂,一股力道將她向后帶。
轉(zhuǎn)瞬身體便被穩(wěn)住,緊貼著溫熱。
與此同時,斯微更是在情急之下抽回拽著扶手的手,順勢按在那手臂上。
掌心觸及到那粗糙堅硬時,心驀地失節(jié)一拍。
扛過這陣兒,車內(nèi)的人漸漸站好。
那條手臂也自覺放下去。
斯微吞了口唾沫,不動聲色地稍微往前站,可剛拉開一點點距離,耳后突然傳來暗沉的一聲。
“路上顛簸,小心點?!甭曇魫瀽灥?。
斯微耳熱,佯裝淡定:“謝謝?!?br/>
接下來的路走得還算順暢,斯微是一動不敢動,僵硬地站在那兒,全靠雙腿作支撐。
又經(jīng)過兩站,終于有人下車。
“來,讓一讓、謝謝?!?br/>
前面一個胖子邊說邊往后門走,經(jīng)過斯微身邊時,她自覺側(cè)過身,面對車窗那邊。
車子繼續(xù)行駛。
上一站下去不少乘客,現(xiàn)在前邊過道上就分散著兩三個人。
至于后面,斯微試圖用余光去瞥,奈何被身邊的人擋住了,視野內(nèi)只能看到他健壯的手臂,目光又不自覺地轉(zhuǎn)到另一邊。
他手腕處套著護腕,視線上移分寸,斯微思緒一滯,默默可恥地別開眼。
理智告訴她,不該對一個陌生人太過關(guān)注。
車廂內(nèi)的溫度慢慢降下去。
斯微暗暗舒了口氣,通過分神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又經(jīng)過一站地,車子停下。
幾秒種后,再次發(fā)動。
“要坐嗎?”
斯微還在走神,忽地聽見這么一句,下意識抬頭。
只是一眼,撞進他眼中。
她怔住,一時竟忘了收回目光,就這樣直愣愣地和他對視。
這時,車內(nèi)有人點開語音,尖刺的聲音驚回了神思。
斯微挪開眼,視線落在那張空座上,語氣無波。
“不用了,再有一站我就下車了,謝謝。”
那人沒再說什么。
然而下一站,兩人是一起下的車。
斯微一下車就沖超市的方向走,走出不遠再回頭,那人還停在公交站牌前。
看了幾眼,她面無表情走遠。
站牌前,宋居安摘掉口罩,朝她離開的方向掃一眼,繼而低下頭。
她認出來了嗎?
應(yīng)該沒有。
也是,他在期待什么?
思慮至此,他自嘲地搖搖頭,重新戴上口罩,朝一樣的方向走去。
但宋居安沒想到的,還在后面。
……
午后,宋居安采購了兩大包回來,一般人得用麻袋扛。
到門衛(wèi)室,就讓劉哥打電話,叫幾個人出來拎東西。
不到三分鐘,大楊跟著一班另外兩人沖出來,人手提兩小包,樂呵呵地帶進去。
宋居安身心俱疲,吩咐完他們放東西,獨自回宿舍去了。
回去先沖個澡,把桶面泡上,又跟食堂大媽要了兩饅頭,一頓飯吃得也算滋潤。
宿舍進行了重分,現(xiàn)在跟他一屋住的是三個班長。
三人都在下面打牌娛樂,沒人打擾又趕上沒接警,宋居安一睡就是一下午。
晚飯后,他拿著消費單去找指導員。
不是去辦公室,是去操場。
羅清強年紀是大了,但那精神可不輸年輕人,周末最喜歡打籃球,閑下來就跟大家組隊切磋。
宋居安拉開操場側(cè)門,遠遠地朝草坪中央看去,一眼瞧見羅清強跳起來,下一秒精準灌籃!
旁邊的小伙子們歡呼鼓掌。
羅清強抬手壓了壓,呼聲漸漸平息。
“這都是小場面,我年輕那會兒打球才真厲害,現(xiàn)在還是不行了?!?br/>
話落,眾人吹著口哨依舊是一片叫好,一個個快趕上馬屁精了。
不過,嘴上雖說低調(diào),實則老人家還是很享受這感覺的,樂得眼角的魚尾紋都冒出來了。
羅清強沉浸在這氛圍中,余光發(fā)現(xiàn)宋居安就站在跑道邊上,轉(zhuǎn)頭跟他們交代幾句,下場了。
二人去圍欄邊坐著。
羅清強拿過消費單,快速瀏覽完,隨意問:“還打折了,超市搞活動?”
宋居安用舌.尖頂了頂臉頰,敷衍回答:“算是吧?!?br/>
“什么叫算是吧?”
“就是的確是超市做活動,會員八八折,然后,有個熱心市民用她的會員給我打的折?!?br/>
話說明白了,自然就沒什么可追問的。
但羅清強就是瞅他的表情不對勁,扯著胳膊把人拽過來面向他。
宋居安半瞇著眼,“我都說了,打折就是這么來的?!?br/>
“還不老實?”指導員臉一橫,怪嚴肅的。
“得!我說。那位熱心市民就是斯微?!闭f完,轉(zhuǎn)過去看操場。
羅清強斜他一眼:“一年沒見了,就沒說點別的?”
宋居安回憶起來,在收銀臺結(jié)賬時,服務(wù)員問他有沒有辦理會員,可以打折,他剛想說沒有,后面有道女聲插進來。
其實后來只后悔,不該戴口罩的。
最后,當然是用了斯微的會員名額打了折。
“問你話呢。”耳邊催促。
宋居安說:“我戴著口罩,她沒認出我,去的時候又偶然坐了同一輛公交,我順手幫她一個小忙,所以她就是還個人情?!?br/>
這都是實話,親口說出來,心里郁悶得慌。
要擱老早以前追她一會兒,才不至于這么藏著掖著。
可現(xiàn)在不一樣,關(guān)系鬧這么尷尬,他也不好意思跟沒事人似的,再在人姑娘眼前晃悠。
即便是他真能做到?jīng)]皮沒臉,可一想象到斯微那木訥冷淡的性子,他就覺得,自己如今說什么做什么都顯得掉價……還掉臉。
最重要的是,她固執(zhí)冷靜,當初她有多堅定的想和他共渡難關(guān),現(xiàn)在對他就有多決絕。
這些,宋居安早就明白了。
隔了半晌,他起身。
緊接著,聽見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給句準話,對她還有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