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很安全。

    法伊站在倉庫門口搓搓自己的臉，深呼吸幾遍，帶上手套，朝里看。

    窗前是散射著灰塵的光束，有些眼暈，絮狀物在空中飄灑，尤其渾濁?；椟S的陽光將她腳下的區(qū)域照得透亮，她卻獨自一人準備進去。

    法伊無法想象自己的壓力會這么大，尤其最后莫名其妙變成她一個人先進去看。自己是為什么松口，必須要逞這個能的呢？自尊心，還是別的什么？

    想不太明白，反應(yīng)過來時就已經(jīng)這樣了。

    「需要別人幫忙嗎？」

    克蕾奧諾亞的聲音突然從耳邊傳來，很響，嚇得她差點跳起來。

    夸張地搖搖頭，喘喘氣，她才意識到克蕾奧諾亞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看不見動作：「不，不用了，沒問題的，他們都看著我，不會放別人進來，里面不會有別人，也有別人待命?！?br/>
    「怎么了？」

    「被你的聲音嚇到了?！?br/>
    克蕾奧諾亞的聲音有些受傷：「抱歉?！?br/>
    「我不是說你的聲音很嚇人，只是……有些安靜，靜的可怕?！?br/>
    大多數(shù)人都在外圍嘰嘰喳喳，這里有些兩個衛(wèi)兵在門口，視線夾雜著稀薄的好意，聲音大點，他們就會來幫忙，動作不會太慢。其中一人的呼吸聲相當(dāng)煩人，又大又粗重，但別無其他，聲音很單調(diào)。

    雖然是初春，還是寒意刺骨，想讓人加幾件衣服，就這一點而言，魔力測線儀及其配套的火爐讓她的整個身子暖暖的，比這里舒服太多。

    畢竟這里只是倉庫，是倉庫，不能指望些什么。

    「閑話到此為止，確認過安全嗎？」

    「確認過?！顾惹罢伊藗€治安官確認詳細情況，后者以一副對待小朋友的樣子俯下身，聲音也奶聲奶氣地拖長，她差點就忍不住飛起一腳踢向他的襠部，最后搬出薩爾瓦的證明才讓他的態(tài)度認真了些。「他們說沒有爆炸的危險，硝石和硫磺，是這兩個吧？沒人報備缺失，至少最近的幾家也確認過。而且這些木炭不是粉狀，也沒什么灰，都是給那些……貴族用的，所以也不會很烈。」

    不過沒想到，會有這么多，足夠塞滿倉庫，她自己燒上一輩子炭都可能用不完，但用于實驗的話……可能不算太多，也不好用。

    她聽見弗雷恩含混的聲音說著話，與旁邊那個人煩人的呼吸聲容易混淆起來，不知道為什么他不愿意親自開口，很多話都因為他的轉(zhuǎn)述打個轉(zhuǎn)，而放慢了點。

    「你現(xiàn)在在哪里？」

    「門口，還沒進去?！?br/>
    「很好，地面上有腳印嗎？」

    守在門口的兩個人目光讓法伊很不舒服，有些好奇和打量的態(tài)度。

    她頂住壓力，俯下身子：「有……一些?！?br/>
    「之前有幾個人來過？」

    法伊問，而旁邊的人告訴她，總共三個，兩人的一個小組，然后拉上了他們的隊長來確認一下，他們現(xiàn)在去問別人了。

    「你能夠分辨出他們的腳印，怎么動的嗎，不行的話就把那些走進去的人拉過來，一起回憶一下。」

    法伊當(dāng)即否定：「不用了，我看得出來?！?br/>
    她自己單獨與他們打交道是自討沒趣。

    「好吧，注意下腳印形狀的泥土?！?br/>
    「腳印的形狀？」

    她聽見克蕾奧諾亞問問弗雷恩，又緩緩轉(zhuǎn)述到：「唔，似乎是下著雨踩著泥水走進來的話，水會自然流失，但泥不會。」

    「那些泥不會?！?br/>
    法伊重復(fù)一句，開始工作。

    她自覺觀察力不錯，得心應(yīng)手。順著不時的指點還原不難，的確，那兩三個人最后來，所以疊在最上面。然后是下層，被他們蓋住的那些，有些微微凸起的泥土沾在地上，陽光下看的很清楚，四個，不，五個腳印。對，這些明顯能夠拼成腳印，而且形狀完全不一樣。

    在此期間，弗雷恩他們沒有空下嘴，和薩爾瓦交流著，確認著地下的路線，這種閑言碎語讓她覺得那些人就在自己身邊。

    在他們告一段落詢問自己進度的時候，她才空出手拉拉自己的耳墜。

    「總共五個腳印，從方向來看，至少有三條路線，兩條向外，一條向里。」

    「他下著雨的時候回來過兩次。很好，這些就腳印有不同嗎？」

    「看不出區(qū)別?！顾X得自己能夠辨認出腳掌的輪廓就是極限，分辨出鞋子就太難了，克蕾奧諾亞似乎對此也有所預(yù)料，以一種成功了最好不成功也沒關(guān)系的態(tài)度開口，「不是讓你說出都是誰穿的，那些腳印是一致的嗎？」

    「看不出。」

    你沒法叫一個昆蟲學(xué)家迅速分辨出兩個石頭是否是同一類，這也一樣。

    那一頭小小的爭論了一番，最后還是克蕾奧諾亞，語氣很平和。

    「結(jié)束了的話，繞開那些，往里走?！?br/>
    「我取一下提燈……」

    「等一下，提燈？」

    法伊不得不又解釋了一下，窗戶不算大，照不亮里面，而且按照他們的遵囑，沒有動過，只留下一輛扇確認里面沒有人，剩下的都關(guān)著。

    克蕾奧諾亞嗯嗯啊啊了好一會，最后才問：「你要拿在手上嗎？」

    法伊楞了一下，她右手剛剛夠到提燈：「對，有問題嗎？」

    「不要讓提燈長期占用你的一只手，要么掛在脖子上，要么放在哪里。用你的左手去轉(zhuǎn)移?！?br/>
    「不會耽誤……」

    克蕾奧諾亞的聲音和煦而絕無商量余地：「要做好萬全的準備?！?br/>
    好吧，好吧。

    她費了些功夫?qū)⑵湎翟诓弊由?。進入倉庫。

    倉庫不算大——對別人來說。但她的身高阻礙她，沒法看向更深處，所以她悶悶不樂地掛著提燈，覺得自己的樣子活脫脫像馬戲團里的小丑，不過當(dāng)她伸手的時候才注意到，的確應(yīng)該這樣，如果一只手拿著提燈，一只手拉著耳墜，真的發(fā)生了什么意外的話，自己就毫無反應(yīng)的余地。

    冷靜，不要感到，這里會發(fā)生什么意外？什么都不會有，他們從窗戶確認過，沒人在里面。

    沒有人。

    「他應(yīng)該至少有一處放資料的地方」

    「我明白，啊，大概是這里，一小片空地，一個鋪蓋，一個木板搭建的木桌?！?br/>
    越過一架子一架子的木炭，她到了倉庫的最里側(cè)，周圍的架子和貨品都有些過高，也裝得很滿，即使現(xiàn)在再想要放提燈，也只能放在地上，但這樣一來，就沒法照亮稍稍高起一點的鋪蓋。雖然有光線從窗戶縫射進來，但并不多。

    地上有簡陋的鋪蓋——如果這也能夠叫鋪蓋的話，光禿禿的，看著就冷，她綣起自己的衣服。

    「應(yīng)該就是這里，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我確認一下。」

    法伊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從鋪蓋開始看起，旁邊有塊白布，蓋著些什么，不算太高。但就是讓人覺得神神叨叨的，而且這個鋪蓋也讓她有點不詳?shù)念A(yù)感。

    她湊過去，提燈的邊緣磕到了木板一角，輕輕搖曳，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繼續(xù)檢查。

    但是該看到的，她還是看到的很清楚。

    從頭到尾仔細看過，左手提起自己脖子上的提燈，免得又擦到床照不亮。右手小心地在床上撲騰，聽不到克蕾奧諾亞的聲音，只有門口哪里依舊惱人的呼吸。

    「沒有睡過的痕跡?！?br/>
    克蕾奧諾亞追問著細節(jié)：「沒有睡過的痕跡？」

    「沒有頭發(fā)，至少我沒有看到?！?br/>
    她在托蕾的住宅，也看了看薩爾瓦當(dāng)時是怎么做的，至少在人的床上，頭發(fā)應(yīng)該數(shù)不勝數(shù)，后來他找弗雷恩，也確認了這一點，具體的細節(jié)記不清，但發(fā)現(xiàn)十幾條應(yīng)該不成問題。

    而這是淺色，提燈的光又找得很清楚，看不漏。

    是自己又出錯了嗎？又失敗了嗎？

    「不，你確認沒有看漏？」

    「我不太確定，但沒看見。」

    「那么就是了，別想多，不是你看漏了，一根都沒有？」

    法伊自己也奇怪，如果弗雷恩沒說錯，哪里就出了問題。她并不記得愚者在模仿別人的時候會按照字面意義上的絲毫不差，受傷都有可能，所以如果他是人，即使復(fù)制了別人的外貌，也應(yīng)該掉些頭發(fā)，理所應(yīng)當(dāng)。

    「一根都沒有。」

    如果他沒在這里掉頭發(fā)，也就意味著他沒有在這里休息。會不會意味著他想到別人會追上來，所以不在這里過多停留呢？更糟糕的可能是，這里會不會是他設(shè)下的陷阱？

    真的不會爆炸嗎？

    克蕾奧諾亞聽出了聲音里的動搖，安慰著：「不用想太多，這可能是他的備用據(jù)點。所以最后沒有在這里休息，人這么多，他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襲擊你?！?br/>
    眾目睽睽？只有自己在，外面還有些人，但不算多。

    想要確認自己圈圈的念頭一旦冒起，就停不下來。法伊放緩自己的腳步，往跑走了幾步，朝著門口的那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他們看到她的手勢，也懶洋洋地抬起了手，粗重的呼吸聲很惱人，始終在。

    自己應(yīng)該聽得見的。

    還是把她當(dāng)做小孩子看待，但反而讓人安心。很可靠，至少此時很可靠。

    她背誦著常見的繪制魔法陣的材料配方和配比，想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

    「我剛才沒聽到你說話，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剛才累了?！?br/>
    「那就再休息一會。」

    「不用了，差不多……」

    她言不由衷地回答，往回著走。

    還有個自己不想去看，但不得不管的東西。

    克蕾奧諾亞沒有直接爭辯，而是換了個說法：「稍等一下，我們先要通報自己的位置。」

    這沒辦法，對，沒辦法，不是因為體諒自己，她靠著架子冷靜一下，脖子上的提燈壓著自己呼吸都很難受。

    法伊與鋪蓋旁邊，蓋著些東西的一團布對峙許久，他們才又確認了自己的位置，同樣，沒發(fā)現(xiàn)人，沒發(fā)現(xiàn)尸體，也沒有發(fā)現(xiàn)痕跡，還要繼續(xù)搜索。

    她揉揉眼睛，閉著嘴打了個哈欠，這里有股陳腐的，燒焦的味道，很不舒服，感覺張著嘴呼吸會忍不住咳嗽。

    「該我了嗎？」

    「該你了，然后，這里還有什么？」

    「還有些地方，被布蓋著?！?br/>
    下面的白色輪廓也沒有變化。

    「是生物嗎？」

    「活著的東西？應(yīng)該不是，總體很低矮，不像能藏什么。」

    最多就是一些文字記錄，不會有別的。理性上，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這里到底放了些什么玩意，無非就是那些文字記錄，被他從檔案室拿走的東西，還會有什么呢？

    但伸出去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發(fā)著抖，仿佛哪里出了岔子。

    哪里出了岔子……

    不，什么都不會發(fā)生。

    法伊鼓足勇氣，一口氣抽下白布，露出底下的東西，是張桌子，上面有些記錄，還有些雜物，有些不一樣的色澤，被擋住了，在更遠處。自己的身高不夠高，剛剛冒出頭，所以提燈被桌子的擋板擋住，要取下來放在桌面上。她用左手小心取下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提燈，又用兩只手一起費力地放在桌面上。

    克蕾奧諾亞也等待著她的答復(fù)。

    萬籟俱寂。

    「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

    克蕾奧諾亞的聲音很輕。

    「我……」她剛開口，便忍不住屏住呼吸，將剛剛閃過的念頭重新抓住。

    萬籟俱寂。

    自己抱怨了千百遍的呼吸聲呢？

    她聽到自己聲音顫抖：「有些不對?！?br/>
    「怎么了？」

    「我聽不到站在門口的人……」

    一直聽著他們對話的薩爾瓦突然插話進來：「沒有聽見？聽見什么？」

    「沒有聽見呼吸聲?！?br/>
    「是西斯嗎？」

    「我不知道名字」

    視線有些模糊，她左手抹抹自己的眼眶，自己應(yīng)該怎么做，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還是去確認一下情況。還是應(yīng)該求饒活著別的什么……

    「我會叫人確認，你自己也確認一下，是沒有聽見還是他們沒有看到……」

    「但是他們會發(fā)現(xiàn)我的，會發(fā)現(xiàn)的?！?br/>
    有些站不穩(wěn)，扶著桌子才沒有倒，她沒法仔細看上面到底有什么。

    「你的提燈取下來了吧？」

    「取下來了?！?br/>
    「這是唯一的光源？」

    「差不多?！?br/>
    「他們應(yīng)該不會聽到對話，不然早就撲上來了?！箍死賷W諾亞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所以，你至少要去看得見的地方確認一下，到底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他們會以為你還在桌子前的?！?br/>
    咕嚕。

    吞口水的聲音。

    「我明白了?！?br/>
    她決定左手拉著耳墜，至少要能誰是回話，然后朝著門口踱步。

    慢慢靠著架子，一步一步接近看得見門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