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被加快到極致,身體曲線在視線中化作殘影,灰色的圍巾和白色的披風往后無限延長,看起來就像兩道顏色分明的光,激烈地碰撞,交錯,回旋,再碰撞。每一次撞擊都帶動附近空氣劇烈摩擦。電光火石間,溫度急速攀升。
手掌,拳頭,后背,腳尖,堅硬的石壁每每被稍微剮蹭到一下,就留下一道冒著熱氣,像被煅燒到極致時冒出紅色亮光的印記。動作快到雙方相互都無法捕捉,這場角逐中所有戰(zhàn)斗技巧都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變得黯然失色,一切反應(yīng)只能完全依憑五感和本能。
大地震顫,石壁崩塌,整個平頂山山頂眨眼間變得一片狼藉。
食夢貘看著山頂中央越大越起勁的兩個人,這一刻終于明白了他們招惹到的究竟是什么樣的角色。
這簡直就是。
神仙打架。
他得逃走,他必須馬上逃走!
這么想著,食夢貘一步步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背坡。沒人注意到他,非常好,現(xiàn)在他只要轉(zhuǎn)身——
食夢貘一轉(zhuǎn)身,身后靠在樹干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的高大男人身影映入眼簾,整只妖都差點嚇得當場跪下。
您又是哪位!
賀茂深時單手把食夢貘拎雞仔一樣拎到面前,翻出手機里的相冊比對了一下,叼著煙聲音低沉:“超管局在緝要犯。嘖,什么時候跑天馬山來了?!?br/>
他從后腰掏出符紙往食夢貘腦袋上一貼,掙扎著的怪物立刻安靜下來?;剡^頭看了一眼,山頂上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進行到白熱化階段。原本平地一般的山頂已經(jīng)徹底被打得完全凹了進去,兩邊就勢升起的石壁上也布滿了各種各樣的痕跡,不再局限于巴掌和拳頭,兩人幾乎調(diào)動了渾身上下所有能參與戰(zhàn)斗的部位。
就連劈下的手刀也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來得更加鋒利。
賀茂深時嘆了口氣。能在異種登陸的短短一星期內(nèi)就組建整個超管局最精英的長風支隊,他一向自詡識人手段一流,卻沒想到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而且還是接連看走眼兩個。
這樣的能力,大概已經(jīng)到了用語言形容旁人都會覺得他在白日說夢的程度吧...
賀茂深時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個除了打擊人的自信心以外毫無觀賞性可言的戰(zhàn)斗,拎著食夢貘,轉(zhuǎn)身沿路迅速下山。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狗命要緊,其他事情容后再想,他還是先走為上。
又是一聲劇烈的轟聲,埼玉雙手擋在面前攔住那條直沖面門的腿,陳安心被捉住腳踝,在半空中順勢轉(zhuǎn)身,另一條腿從側(cè)面狠狠踢過去。埼玉剛要再伸手去擋,一股詭異的危機感霎時入侵四肢百骸。陳安心虛晃一下,下一刻整個人出現(xiàn)在了埼玉身后。
剛轉(zhuǎn)頭,青年變掌為拳,砸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把人砸得穿過層層石壁,直接砸進了幾里以外的另一座山頭。
山林搖晃,鳥獸四散。沒有后續(xù)的攻擊,焦灼的氛圍一下凝滯下來。
鮮血滴在地上,埼玉把自己從幾米深的土墻里拔出來,明明額角被砸出一道口子,情緒卻越發(fā)高漲。
這種只有在戰(zhàn)斗中才能體會到的熱血。
這份緊張,這份危機感——
這種久違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的強烈悸動——
埼玉握緊拳頭,在下一波攻擊來到面前的時候,徹底卸下防備,雙腳蹬離地面,周身裹挾強氣流直沖上去,戰(zhàn)斗的本能讓他沖著對方最柔軟的腹部猛力一擊。
隆——
從剛才起一直占據(jù)上風的青年重新被打回天馬山,在漫天塵土中如同剛才的埼玉一般嵌進墻體。
一秒,兩秒,三秒。
死寂。
頭頂是受驚的鳥群飛過的聲音,再之后,仿佛連空氣都隨著這一刻靜止了。
埼玉:“安心?!?br/>
埼玉:“陳安心?”
青年沒有任何動靜。
剛才不知道躲到了哪里避難的齊木楠雄重新出現(xiàn)在天馬山,接收到一個來自嬰兒譴責的目光,埼玉喉嚨上下動了動,頂著那顆大禿頭,走到青年面前,湊近。
“安心,你沒事吧?”
剛清醒的陳安心看到了一顆近在咫尺的光頭,殘留的戰(zhàn)斗本能讓他下意識就伸出手,一巴掌蓋了下去。
啪——
埼玉整個身體被拍進地下,只露出個留了道巴掌印的大光頭,遠看就像一顆立在地面上的雞蛋。
陳安心背靠著石壁踩到地上,喘著粗氣,額發(fā)被汗水打濕,臉上因為剛才的戰(zhàn)斗透出一層濃重的紅,雙眼沁滿水汽,低頭看向埼玉的時候,眼底是少見的茫然。
看來是恢復了呢......埼玉就著這樣的姿勢抬頭看著陳安心:“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感覺怎么樣?
陳安心舔了舔嘴角,有點咸,口腔還帶著些微的鐵銹味,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大腦還沒能從這一系列的變化中反應(yīng)過來,還處在蒙圈的狀態(tài),所以察覺到了身體不對勁的地方,他直接伸手捏住襯衫,微微往上一掀。
那節(jié)勁瘦白皙的腰肢中心,腹部上,青了一片。
青年臉上的表情更茫然了。
埼玉:“......”
沒人注意到這時候,那一灘碎肉中,一顆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肉團迅速鉆進地底。
陳安心表情忽然一變。
“康娜!”
盜墓小鬼在天馬山呆了幾千年,對于天馬山內(nèi)部的熟悉程度甚至更甚山妖本人。
雖然因為她實在太弱,顧慮到她的安全問題老大沒有讓她跟來,但怎么說在天馬山上她還是能幫上一點忙的,至少那八十層的九百多個墓穴里她能迅速找到康娜小姐被關(guān)押的那一間。
果然,不出十分鐘,她看到了那個被塞在透明圓形玻璃里,玻璃周圍閃滿電光,似乎在沉睡的康娜。
盜墓小鬼從地下探出腦袋,敲了一下玻璃壁,輕聲說:“康娜小姐,康娜小姐——”
緊閉的大門外在這時傳來電滿的聲音:“山妖大人!”
盜墓小鬼一瞬間天靈蓋都要被嚇出來了,她迅速鉆回地底,感受著頭頂傳來的腳步,死命屏住呼吸收斂氣息。
頭頂又傳來電滿的聲音:“大人,您怎么變成了這樣!”
接著是山妖焦急的聲音:“少廢話,那頭幼龍在哪里?”
“還在里面關(guān)著,大人。您是要?”
“我這副樣子,還能干什么?!蹦寡ù箝T被推開,腳步聲由遠及近,“看來等不到把她送給妖皇了?!?br/>
“這么磅礴的力量,只要吃了她——”
吃了?
吃、了?!
盜墓小鬼睜大眼睛,那一刻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猛地從地里沖了出來,在看到那個肉團一樣的惡心生物時忍不住干嘔了一下。
出來的時機不對,康娜還沒被從休眠倉里移出來,盜墓小鬼沒有辦法,直接扛起整套裝置,電線還連著后面的笨重發(fā)電機,在墓穴里狂奔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山妖都愣了一下:“盜墓小鬼?”接著,那個連臉都沒有的肉團氣急敗壞地大吼,“殺了她,把那條龍給我搶回來!”
電滿應(yīng)了聲是,提起武器追了上去,迎頭撞破一道道墻壁,就像撞在豆腐上一樣輕易,速度不減反增,眼看就要追上來。
糟糕!
腦子剛閃過這個詞,那把三叉戟就插在了面前,接著左右兩側(cè)立起高高電墻截斷去路,盜墓小鬼猛地停下,重心不穩(wěn)摔在地上。
看著一步步靠近的電滿,盜墓小鬼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用力敲擊面前的玻璃:“康娜小姐,快醒醒,康娜小姐!”
兩邊的電墻移動著很快灼上了皮膚,滋滋聲里盜墓小鬼仿佛都聞到了自己皮肉燒焦的聲音,身后,電滿來到面前,拔起三叉戟,往下?lián)]動——
完了。
全完了。
——不甘心啊。
盜墓小鬼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三叉戟刺穿眉心的那一刻。
耳邊在這個時候傳來一聲龍嘯,以及電滿的慘叫聲。
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落下,盜墓小鬼重新張開眼,就看到面前蹲著一條渾身皮膚呈淡紫色的——
龍?
粗壯的尾巴,流線的背脊,象牙白的角。
那是......康娜?
盜墓小鬼看著面前這個面積快有和平花園小區(qū)整個天臺那么大的龍,張大了嘴巴。雖然很早之前就知道康娜小姐的原型是一條龍,但是——
不是說是幼龍嗎?
這體型已經(jīng)比山妖都還要大了吧?!誰吃誰?。??
剛清醒過來的幼龍還沒搞清楚狀況,但本能地站在了盜墓小鬼這一邊。她仰起頭,嘴里積蓄電光,少頃,破壞力極強,吹通粗的磁暴電流就像一柄長劍,穿透整個天馬山內(nèi)部,隨著幼龍頭顱的移動,整個切開山體,天馬山被從中間整個斬斷,山妖連慘叫都發(fā)不出來就化為灰燼。
滿眼的白光過后。
結(jié)束了。
被切開的山體外傳來陳安心的聲音:“康娜!”
幼龍抖了抖耳朵,扭頭看到出現(xiàn)在山體橫截面上熟悉的身影,整條龍撲騰著翅膀沖了過去,巨大的頭靠在青年肩窩上,明明是爪子比青年整個人都要大的體型,撒起嬌來委屈得就像個普通的孩子。
盜墓小鬼渾身脫力地喘了口氣,看著不遠處大團圓的身影,心下一松,忽然又感覺有點心酸。不等她想更多,眼前廢墟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她立刻上前,撥開灰塵,從里面捧出一顆黑金色的達摩。
“老大——?。?!”
盜墓小鬼沖到了青年面前,獻寶似的:“你看,黑色的,黑色的達摩!”
陳安心抱著變回人形的康娜,看向盜墓小鬼的時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手上的寶物,而是她空蕩蕩的右臂。青年皺了皺眉:“你的手......”
盜墓小鬼愣了一下,接著元氣滿滿的臉上露出無所謂的表情:“好像是剛才被電滿的網(wǎng)切斷了,不過沒關(guān)系啦,這種程度的傷修煉個十年八載就重新長出來了?!?br/>
陳安心抿了抿嘴唇。
盜墓小鬼重新看向手心的御行達摩:“沒想到山妖的身體里竟然結(jié)了整顆的御行達摩,老大,這個達摩你——”
“你拿著吧?!?br/>
盜墓小鬼愣了一下:“什么?”
陳安心沖她笑了笑:“你拿著?!?br/>
盜墓小鬼呆住了。她看了看手里的達摩,又看了看陳安心懷里的康娜:“可是康娜小姐——”
康娜早就從陳安心懷里跳下來,吭哧吭哧跑到遠處抱起發(fā)電機,眼睛亮閃閃的。
對于康娜力量來源,她也聽他們討論過,似乎跟電有關(guān)。但由于斯塔克清潔能源的廣泛推行,各大城市很早之前就把電力系統(tǒng)淘汰了。這樣一個發(fā)電機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古董級別的。
所以說。
盜墓小鬼看著手中的御行達摩,咽了口唾沫。
完了,老大怎么能這么好,感覺整個鬼都好像在做夢一樣怎么辦......
一大一小外加一個嬰兒蹲在地上研究那個老古董發(fā)電機,旁邊還站著一臉夢幻的跟班小鬼,埼玉站在不遠處看著這詭異又有著說不出來溫馨氣氛的一幕,頓住腳步。
陳安心似有所覺,偏過頭,看到那個滿身狼狽打扮奇怪的大禿頭時,沖他笑了一下。
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淡淡疏離和客套的笑,嘴角勾起,眉眼彎彎,認識半個多月以來,加上幻境里的一二十年,埼玉還是第一次看見陳安心臉上這樣的表情。
他忍不住也笑了笑,然后終于抬腳,不再像一個旁觀者那樣,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山腳,天光乍破,賀茂深時提著食夢貘,看著被劈成兩半的天馬山。
滿臉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