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汐自來沒什么朋友，和代飛他們的接觸也多是因為“工作”，是以從來沒有過處理這種矛盾的經(jīng)驗。

    這次雖然逃了，可等平靜下來，她也漸漸反應(yīng)過來這樣是不對的。

    這一個星期的相處，她說不出什么具體感受，但大抵還算是輕松舒適的，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當(dāng)成了朋友。

    可哪有朋友之間，都是單方面在付出的？

    但要是參加CTF……

    她認(rèn)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確實還是不可行。

    不僅因為一旦上了領(lǐng)獎臺，她的秘密可能會被曝光，還因為比賽是在周三。

    附中教學(xué)嚴(yán)謹(jǐn)，請假必須經(jīng)過家長同意，而她又怎么可能讓溫韶華知情并同意讓自己去參加這種比賽？

    理智一再告訴她，現(xiàn)在還遠(yuǎn)遠(yuǎn)不到要和溫韶華對抗的時候。

    勝算太低了。

    可自己“白嫖”了他一周是事實。

    不論如何，她似乎都應(yīng)該向他道個歉，雖然沒法幫忙打比賽，但他如果還有別的什么需要，她一定都會盡力去做。

    -

    翌日周一。

    因為家長會的緣故，今天上午沒有上課，溫汐收拾好后又等了一會兒，才跟著溫韶華一起出發(fā)。

    司機(jī)早已侯在院外，見人出來，便彎腰打開車門，載著兩人往學(xué)校去。

    今日來往的私家車多，縱使附中門前平坦開闊，也避免不了擁堵了一陣，黑色幻影挪了近十分鐘，才慢吞吞地抵達(dá)正門。

    司機(jī)這才下車，再次恭敬地拉開后車門。

    溫韶華今日一身藏藍(lán)粗花呢套裙，配一只小眾低奢挎包，看起來端方得體，又自帶一層睥睨眾生的威壓。

    打下車起，這副簡約華貴的氣質(zhì)就引得不少注目，卻未見得有誰敢正面與她對視，只一個人例外——

    “姨媽！”方檸和溫南笙早到了一會兒，就自發(fā)在門口等了會兒，一見人便湊了上來：“怎么才來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有點工作要處理。”溫韶華笑笑，距離感都因此降低了不少：“耽誤了一會兒?！?br/>
    她少有的笑容，大半都給了方檸。

    大約也沒人會不喜歡這種偏愛，家里那么多長輩，方檸從小就和她最親。

    “噢?！狈綑幾匀坏赝熘氖郑Z調(diào)松快：“走，我?guī)氵M(jìn)去?！?br/>
    溫汐墜在后方，輕聲招呼了句：“小姨?！?br/>
    “嗯?！睖啬象蠌澚藦澭劬?，也順勢挽起她的手：“跟小姨說說，最近怎么樣？”

    她笑起來的樣子其實和溫韶華很像，區(qū)別只在于氣質(zhì)，眉眼里沒什么壓迫意味，全都是實打?qū)嵉臏厝帷?br/>
    溫汐不想對著這副神情說謊，便斂了斂眸說：“挺好的?！?br/>
    “你這樣子可不像挺好的?！?nbsp;溫南笙的笑意淡了些：“這段時間你哥不在，有什么事也可以和小姨說?！?br/>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也不免無力了些：“……雖然不見得能幫你什么，至少別把事情都憋在心里，嗯？”

    溫汐擠出個笑：“好?！?br/>
    “檸檸不懂事。” 溫南笙視線落在前方，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很多事她不清楚，你……別和她計較?！?br/>
    “好?！睖叵男σ饪偹阏鎸嵙税敕帧?br/>
    “姨媽?！鼻邦^方檸抱著溫韶華的胳膊，興沖沖地問：“我這回考進(jìn)年級前50了，是不是可以要個禮物？”

    溫韶華無奈地問：“說說看，又瞧上什么了？”

    方檸笑了一下，也不迂回：“就上回雜志里那款微單，我看上好久了！”

    “你現(xiàn)在這時候，要相機(jī)做什么？”

    “哎呀，我喜歡嘛！”

    “好——”溫韶華拿她沒辦法：“回頭讓吳秘給你定一臺。”

    “嘿嘿，姨媽最好啦！”方檸想起什么，又說：“對了，老師讓我們盡快考慮分科意向，但我自己沒什么想法，成績也還挺平均的，姨媽你有什么建議嗎？”

    “那得看你以后想做什么?！睖厣厝A中肯分析：“如果想做律師、作家、藝術(shù)家，就考慮文科，但要是想學(xué)醫(yī)、經(jīng)濟(jì)或計算機(jī)，理科就更合適……”

    方檸原本是為自己問的，可等聽到最后一個選項，卻不由有些走神。

    ——計算機(jī)。

    她想了一周，都沒想出溫汐和這個詞有什么掛鉤。

    可要是沒有的話，她放學(xué)后總?cè)ツ羌椅挠〉曜鍪裁?？那兒的老板還讓她幫忙檢修電腦故障。

    她什么時候懂這些了？

    溫韶華：“所以，你想過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嗎？”

    “……??？”方檸愣了愣，想起上回溫汐挑釁似的那句“那就辛苦你，下次再細(xì)心一點了”，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還沒想好?！?br/>
    口說無憑，還是得有證據(jù)才行。

    溫韶華：“那今天回去就好好想想?！?br/>
    “好?！狈綑廃c點頭，又問：“只要我自己喜歡就可以嗎？你都支持？”

    溫韶華好笑道：“既然你喜歡，我為什么要攔著？”

    方檸換位思考了一下，又鬼使神差補(bǔ)了句：“那溫汐呢？她要是想選理科，你也會同意嗎？”

    “……”溫韶華笑容還在，卻肉眼可見地有些滯澀，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決斷的口吻說：“她選文?！?br/>
    “……”逐漸跟上的溫汐恰好聽到這一句，面色當(dāng)即便有些泛白。

    溫南笙看出不對，默了一會兒，才委婉提了句：“是不是也考慮一下孩子自己的意見？”

    溫韶華回頭，已然冷卻的目光徑直投向溫汐，平穩(wěn)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有什么意見？”

    “……”

    溫汐攥著衣擺，好半晌，才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沒有。”

    -

    臨近9點，各班的家長會陸續(xù)開始。

    溫南笙領(lǐng)著方檸回3班時，又一次敦促：“你別總在你姨媽面前拱火，小汐她不容易?！?br/>
    方檸登時就有些煩躁。

    自己不過是問了句溫汐的分科意向，怎么就成拱火了？

    可她習(xí)慣了被冠以“加害者”的名義，早已不屑為自己爭辯什么，只較勁似的說：“她有什么不容易的？裝可憐不容易？”

    “也對，就那惺惺作態(tài)的樣兒，照著學(xué)我都學(xué)不來。”

    溫南笙不知該怎么解釋，半晌才擰著眉下結(jié)論：“總之，你做好自己就行，別給她添堵。”

    “我給她添堵？”方檸不可思議到有些想笑：“你意思她謊話連篇、不學(xué)無術(shù)，全都是我逼她這么做的了？”

    溫南笙語塞：“……媽不是這個意思?！?br/>
    方檸：“那你什么意思？看我不爽的意思？”

    她很想不在意，可每次見識大家對溫汐莫名其妙的袒護(hù)時，就還是忍不住想要計較：“小時候她欺負(fù)我，你說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長大了我成績比她好，你說成績不能說明一切，你要真這么討厭我，趁早——”

    “好了！”溫南笙及時打斷：“不說這個了，先去開家長會?！?br/>
    方檸喜歡溫韶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足夠公正。

    在她那兒，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小時候溫汐調(diào)皮，她會管教，管教多了，溫汐看著老實了，背地里卻還是不安分，方檸便自發(fā)地幫著監(jiān)督。

    她承認(rèn)，她就是不喜歡溫汐，不喜歡那副惺惺作態(tài)的可憐樣兒，卻也能捫心自問，從來沒有無端冤枉過她。

    但很顯然，溫南笙不這樣想。

    “……呵。”方檸自嘲地笑了聲，頭也不回地往教室走。

    -

    家長會先由校領(lǐng)導(dǎo)廣播演講，接著是任課老師講話，最后才是班主任分析本次考試并逐個與家長談話。

    整個過程冗長又無聊，走廊外頭的學(xué)生或趴或倚地倒了一大片。

    溫汐靜默呆在角落里，站姿端直，眉眼卻禁不住也有些低垂。

    她其實也很討厭自己的屈從。

    遇事只會縮到龜殼里，沒有萬全準(zhǔn)備絕不會貿(mào)然行動，畏首畏尾，最后也不見得能守住什么。

    不若像方檸那樣直截了當(dāng)?shù)胤磽?，不管結(jié)果如何，至少在情緒最激懣的當(dāng)下，足夠酣暢淋漓。

    ——反擊。

    腦海在放映這個詞時，連鎖性地閃過一個想法：要不要去參加比賽？

    一個既能讓溫韶華不痛快，又充分符合自己意愿的想法。

    “走吧?！?br/>
    出神之際，耳畔倏然響起一道聲音，冰涼如一盆冷水，兜頭將她潑醒。

    溫汐驚惶抬頭時，溫韶華已然轉(zhuǎn)身，先一步走向樓梯口。

    班主任就成績給出的建議與溫韶華的預(yù)期完全吻合，所以談話沒多久就得以順利結(jié)束。

    樓道里也有不少家長的身影。

    難得來學(xué)校一次，又剛好是飯點，選擇稍微轉(zhuǎn)一轉(zhuǎn)，再去體驗一下食堂菜色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

    想到溫韶華不會在這種地方用餐，溫汐剛要引著人往校門口走，就見她忽然回身問：“藝術(shù)樓在哪？”

    “……”溫汐隱隱有種不好的預(yù)感，卻還是老實指了個方向：“那邊?！?br/>
    溫韶華點點頭：“去畫室看看?！?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大氣，未見得有多凌厲，卻總像是上位者發(fā)號施令一般，容不得半點質(zhì)疑。

    溫汐：“……”

    連著一周，江聲都會在臨近放學(xué)時去畫室補(bǔ)覺，睡醒后就窩到教室后頭畫畫。

    如果一切沒有因為她昨天的失禮而改變，這個點他大概率就在畫室，且已經(jīng)參照她的水平畫好一部分了。

    這會兒要是過去的話……

    “媽媽——”溫汐情急之下將人叫住。

    溫韶華回頭，視線平直地等著下文，好半晌，才見她神情緊繃地說了句：“……要不要等一下小姨？”

    溫韶華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兩秒：“不用?！?br/>
    溫汐：“……”

    她沒法再多說什么，過度反應(yīng)只會讓溫韶華覺得可疑，亦或者只剛剛這一句，就已經(jīng)讓她有了疑心。

    -

    江聲悶在畫架后，又慣常戴著耳機(jī)，雖然只有了了一只，對感知力也還是有一定的影響。

    察覺到異樣時，顯然已來不及再做大幅度的修飾。

    他摘下耳機(jī)，疑惑地看了眼溫汐，又起身轉(zhuǎn)向另一側(cè)：“請問您是？”

    溫韶華看著畫板上與溫汐的水平幾近相同的畫作，聯(lián)想起她最近的“進(jìn)步”，腦海中瞬時閃過一種猜測。

    她擰著眉，面色冷峻到極點：“能請你先告訴我，這幅畫是怎么回事嗎？”

    江聲看了眼邊上的溫汐，神色不可避免地有些遲疑。

    這個問題并不好答。

    即便他洞察過人，一早就猜到溫汐畫畫是為了應(yīng)付什么人，卻到底不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如果直說這畫是幫她畫的，后者必死無疑，可如果不是刻意模仿，又真的會有兩個人的畫風(fēng)與水平無端就如此相像嗎？

    溫汐白著臉，認(rèn)命地垂了眼睫。

    她本來是想道歉的。

    是想如實告訴他自己不能參加比賽的原因，再努力做點別的事情彌補(bǔ)的，至于試用七天的協(xié)議失效后，美術(shù)水平打回原形的后果，她也會自己去面對。

    可現(xiàn)在，她還沒來得及解釋什么，溫韶華就站在了他面前。

    很快，他就會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根本沒有參加比賽的可能，卻還是貪婪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而溫韶華也會發(fā)現(xiàn)，她的美術(shù)水平，究竟是如何“突飛猛進(jìn)”的。

    真相大白。

    自首變落網(wǎng)。

    她連道歉的機(jī)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