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shè)若是平時,李治說完了這些話,清和就早早兒地去張羅著把諸事備齊了。然而今日清和卻并沒有動彈,只是看著李治。
李治一揚眉:“怎么了?”
清和躊躇半晌,終于低聲道:“那人……來了?!?br/>
“那人?”李治先一愣,接著立刻坐直身子:“傳?!?br/>
不多時,一個衣如云織,帶若霞裁的老人便抱著一柄白玉拂塵,履不沾塵地走上殿來,向著李治一稽:“老朽參見圣上……”
“大方師快快請起。”李治急忙下了金階,以手相扶:“大方師仙蹤縹緲,如今得見,實是深慰朕心。清和,賜座?!?br/>
老者頷首以示謝恩,接著坐于案幾之后,便收了拂塵,笑向李治:“圣上尋處已然得妥?!?br/>
李治雙眼一亮:“哦?”
“梁山?!?br/>
李治微微一怔:“梁山?”
“京畿乾北?!?br/>
老者的話讓李治連連點頭:“好,朕倒是見過那里的,只是沒想到,身后之所便在此處……”
沉吟片刻,李治抬頭道:“此處可符朕之所求?”
“回圣上,足矣?!崩险唿c頭,又搖頭:“只是圣上,如此一來,怕是真要應(yīng)了那句禍亂三代之語,娘娘她便要受盡天下人誤解非議了?!?br/>
李治默然,好半晌,才道:“此事,朕自有計較。國師勞苦功高。清和,傳賞——”他停了一下,才道:“前兩日渤海國所進靈霄神劍,賜予大方師?!?br/>
老者看看李治,起身,斂衽謝禮:“謝圣上示下。老朽自愿為天下蒼生。守此重機?!?br/>
言畢,接了寶劍離開。
李治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難以解讀的表情來。
似是憂,又似是喜。
……***……***……
片刻之后,行宮鳳臺之上。
老者立在高處,俯視臺下侍衛(wèi)來往走動,懷中卻只是抱著那寶劍。神色清淡如云。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他耳一動,轉(zhuǎn)身回望對方,笑道:“你這般就來了,太常寺里也不知道會怎么說你這個忙里偷閑的。”
來者哈哈一笑,且拈了下幾縷烏須,笑道:“忙也只是常事——天子獻祭泰山,怕是沒得不忙的。再說了,若是那些孩子們知道,是要來見師傅您,怕是一個兩個地都要趕著淳風來啦!”
——沒錯,來人正是高宗駕下太常令李淳風。而抱劍候于此處的,正是被先帝太宗封為大唐大方師的袁天罡。
袁天罡多年不見愛徒,也是心中喜歡,笑吟吟轉(zhuǎn)臉過來,便將懷中寶劍送與李淳風:“這是圣上剛剛賜下的寶物,于老朽無用,你卻是能用得的,拿著吧!”
李淳風接了過來,錯愕乃道:“主上賜劍于師傅?這是為何?師傅向來不用劍???”
袁天罡將方才殿上與李治的一番對話,全數(shù)說與李淳風聽了。
李淳風聽畢,看看自家?guī)煾?,糾結(jié)半晌,才嘆道:“主上終究還是下了這番決心了?!?br/>
“劍名靈霄,渤海所貢,無非就是想告訴為師,如今放眼宇內(nèi),天海之間,再無圣上御劍不可及、不能指處。所以,老朽那幾句話卻是白白勸了。”袁天罡呵呵捋須一樂:“如此看來,如今這位圣上,比先帝來得更狠絕些。”
李淳風目光復雜,輕道:“是啊……先帝尚且要一力承保先后娘娘美名。這位主上,卻連皇后娘娘清名也不顧了。只是向來娘娘也都習慣了。想必不會在意。”
“你怎知道她不在意呢?”袁天罡笑吟吟拈須,看向李淳風:“若是在師傅看來,她不止是在意,只怕這份在意……”
老人轉(zhuǎn)頭,看向臺下:“也是咱們這位圣上,算計在內(nèi)的?!?br/>
李淳風向知袁天罡是不打枉語的,一時間不由又驚又疑:“主上……他到底想做什么?”
袁天罡無言,只是望著臺下。
風獵獵地刮著他鬢邊銀發(fā),卻似吹著一堆銀冰,半點兒也不見動的。
李淳風見他不回答,也就默默地站在一邊兒等著——左右那金殿上的兩位心思,他是猜不透的。但如果師傅沒有開口,那就必還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師傅還要告訴他的。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袁天罡便又開了口:“圣上想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淳風,我們只消知道一件事——便是接下來的大事,務(wù)必要教天下人都知曉才好。”
李淳風一怔:“天下人都知曉?這是為何?”
袁天罡看看李淳風:“人人都說師傅是神算天機,前后可推百年之力。但如今師傅看著這位圣上的心思,卻也是云里霧里。只一樁……”
他望著李淳風懷中寶劍,輕道:“外人都道咱們這位大唐天子溺愛皇后,到了摘星取月的地步。但之前師傅總是不信,如今師傅卻覺得,只怕他對皇后之情,卻比這摘星取月更甚幾分?!?br/>
“這倒是。外界雖誹議皇后,但淳風這些年近侍駕前,也是親眼看著的。娘娘并無若天下人所言那般不堪。只是主上將她護得太緊,總不教天下人得瞧。自然就生出許多妄想揣測來。不過……正因如此,師傅,咱們才更應(yīng)將娘娘好好兒保下了???若依主上之意行事,日后娘娘必然清名有損。至那時,主上便是再如何能奉得娘娘為尊,也難逃天下人悠悠之口……”
李淳風嘮嘮叨叨尚且未完,便被袁天罡大笑著打斷:“你怎么知道,這位圣上打的便不是這等主意呢?”
他回望李淳風:“你又怎么知道,圣上不就是想要讓天下人,對咱們這位皇后娘娘誹議紛紛呢?”
李淳風錯愕:“這怎么可能?主上寵愛娘娘,古來難覓第二人!別人不提,前些日子,因為娘娘拒了那許敬宗的禮。許敬宗便明里暗里沒少說娘娘的不是。于是主上令人親自拿了實證,一一拿到許敬宗跟前兒證了,又在他許家祠堂里,著明和賜了他一頓大板子——這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主上又怎么會……”
說到這里,李淳風突然收口,一抹駭色躍于面上:“難道……怎么……難道……不……不……這不……”
看著被驚得結(jié)結(jié)巴巴的愛徒,袁天罡放聲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