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夜無眠，第二日，傾城一直到巳時才起身。

    懷碩布完菜品，傾城也只是心不在焉的吃了幾口，便撤了下去。

    夏日的蟬鳴印著陣陣絲竹之聲傳進(jìn)了院中，小花園廊子處的角門突然打開，菊簪接過裝著衣裙的木盤，對著門外的人點(diǎn)頭一笑：“懷硯姐姐。”

    懷硯朝沉香館的方向看了看，說到：“姑娘今日起的晚，也沒進(jìn)什么東西，廚房今日做了很多糕點(diǎn)，可叫陵安去取些備著，前頭事忙，你們好生照顧著，我先走了?！?br/>
    關(guān)上角門，菊簪沿著廊子朝屋里走去，她知曉傾城因為季家同時嫁了三位姑娘之事，憂心忡忡。

    這季家行事奇怪又突然，也明白傾城擔(dān)心那個文靜柔順的二姑娘，見她一直心不在焉，菊簪幾人都心照不宣的，未曾提及此事。

    端著衣裙走進(jìn)屋里，見傾城翻閱著琴譜，蘭佩在旁輕輕地打著扇子，兩人靜靜的倚在窗格邊。

    菊簪將衣裙放在桌上，笑道：“姑娘，你前些日子做的衣裙回來了，白色的留仙裙，很漂亮呢！”

    見傾城呆呆的看著手中的竹簡沒有言語，蘭佩看了眼菊簪，又見傾城愁容未展，柔聲說道：“姑娘，事情總歸要點(diǎn)破，與其在屋里躊躇，不如，親自一問的好?！?br/>
    傾城抬頭看著滿眼鼓勵的蘭佩，和快步上前，趴在榻邊點(diǎn)頭看著自己的菊簪，釋懷一笑：“我太過小心了，是啊，還是去問問的好。”

    傾城站起身來，正欲喚飛揚(yáng)前去將清婉身邊的小翟請來。

    又轉(zhuǎn)念一想，季家有意向她隱瞞事情原委，要不然，她怎會這么久了連其他人的面都見不著。每日的飯食，也都是懷硯與季家仆人去取，連菊簪蘭佩都不能到處走動。

    傾城心想：就算是舅舅想攀交有權(quán)有勢之輩，外祖母又怎會同時嫁了這三個孫女呢？靜姝與容華如此高傲，怎會共事一夫，那誰為正誰為妾？清婉姐姐呢？她是個聰明人，日子已經(jīng)如此受制了，會是心甘情愿嗎？

    不知怎的，自從那日從外頭回來，總是心神不寧的很，感覺有事要發(fā)生，還是自己親自去問一問的好。

    本來此事，除了擔(dān)心清婉處境，也不太關(guān)自己什么事，可如今的季家越來越看不穿，難免有一日，自己也會身在迷局中，還是親自撥一撥的好。

    夏天的鳳尾竹與蓮葉兩叢綠色，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動著，正午的陽光熱烈的灑在園中。知曉觀菱洲客人每日這個時候都還在須華堂，與季令桓一同議事。傾城輕聲行至假山處，正俯身穿過攔住道路的花草時，忽聽聞“沙沙”的竹子那頭傳來低沉的談話聲。

    “玉...已經(jīng)...長安了...楊彪老兒親自護(hù)送，一路西歸。”

    “好，怎么說?！?br/>
    模模糊糊聽到此處，傾城一驚，這個人的聲音，不是酒肆中那個其貌不揚(yáng)卻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嗎？他們怎么會出現(xiàn)在季家，還在此處悄聲商量著什么送玉之事！

    傾城不敢亂動，湊近幾分，朝縫隙中看過去，竹子生長得太過密集，并不能看見那邊是何人，只聽得見緊湊的談話聲。

    “主公，中郎將已將吉祥送至洛陽，楊彪老兒一路跟隨，對咱們的人很是警戒，也與董承楊奉等人一樣，否決了遷都之事?！?br/>
    “文若什么意見。”

    “暫緩。主公，此時咱們要盡快帶著小皇帝趕回去，既然他們等想定于洛陽，那您得盡快回去將局勢穩(wěn)住，再提遷都之事?！?br/>
    “呵呵，叫子廉先退出洛陽，那幾個老狐貍向來是相互猜忌，從來都是不和的！等我們的人一走，他們就會相互制肘了?！?br/>
    “是，主公英明！文若也是這個意思，董承早已不滿韓暹張揚(yáng)居功自傲了，待他的密信一到，咱們就可以立即進(jìn)城，奉詔勤王！”

    “這么快！好！仲德，傳信給夏侯惇，我們?nèi)蘸螅芈尻??！?br/>
    “是，主公！”

    過了一會兒，兩人漸漸朝拱門走去。

    花叢中，傾城蹲在地上久久不敢動彈，冷汗順著額間流下，腳麻的沒有知覺，卻依然伏在原地，沒有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在傾城回過神確定對方已經(jīng)走遠(yuǎn)，且園中無人行走時，才趴在地上狼狽的爬出了花叢，六神無主的離開...

    沉香館中，菊簪與蘭佩在水邊晾曬著前幾日采的蓮葉與茉莉，見傾城頭發(fā)凌亂，還插著幾片樹葉，裙擺臟亂，神色慌張的回來。

    二人趕緊上前，將其扶進(jìn)了屋里，連聲問道：“這是，怎么了？二姑娘怎么說?！?br/>
    傾城進(jìn)屋低喚一聲：“關(guān)門。”便向樓上走去。

    兩人見此情景，急忙關(guān)起了門，跟著上了樓。

    傾城蹙眉坐在床榻間，回到自己房里，才感到能夠自由的呼吸，平靜的思考。

    玉，文若，楊彪，董承，主公，子廉，仲德，夏侯惇，洛陽，吉祥，遷都…

    傾城的腦子里不停的閃動著這段歷史長卷，和這些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字眼...

    從前一直生活在閣樓小院中，一直為著小小的家庭恩怨而去思慮，卻根本都沒有想過，自己處在這動蕩不堪的東漢末年，可能會面對的，還有這個波瀾壯闊的歷史巨潮...

    玉，文若，荀彧？子廉？夏侯？主公？曹操！是曹操！

    傾城猛然一驚，才明白，他們說的，可能是何事。

    曹操奉迎天子，正欲將其遷回自己的大本營許縣。荀彧已經(jīng)帶吉祥回了洛陽，太尉楊彪及董承楊奉等人反對遷都之事，他的謀士仲德讓他盡早前往洛陽穩(wěn)住大局。

    那吉祥又是誰？若這次來季家的客人是曹操一行人，聽他們兩個的對話應(yīng)該是天子跟他們在一處，難道皇上沒有回洛陽，而被他們帶到了這里？

    怎么可能呢？此處離袁術(shù)如此近，他勤王后不立即回許縣，卻帶著皇上來廬江季家，不是找死嗎？

    再說皇帝東逃，太尉楊彪車騎將軍董承等人都是貼身保護(hù)的，皇上不在洛陽，難道他們不知道嗎？吉祥，難道他們護(hù)送一路的，是吉祥？

    聽他們的意思，董承將軍不滿其他人居功自傲，擾亂朝政，要秘密昭曹操進(jìn)洛陽。那曹操把獻(xiàn)帝帶到這兒來做什么，這么危險的插入袁術(shù)的腹地，所以他們才說要夏侯惇前來接應(yīng)？

    傾城坐在床上混亂的想著這段跌宕起伏的歷史，腦海中一遍遍的過著到這兒來的日子。

    那個不怒自威的眼神，那個低沉的笑聲，好像就在自己的身邊一般。

    不過，這一切，目前也只是自己的想象罷了...

    晚間，沉香館中淡淡的燭光印照在銅鏡上，懷碩擦拭著傾城洗過的長發(fā)，輕聲說到：“頭發(fā)還得一會兒才干，姑娘先別睡，小心著涼，今日送來的那件留仙裙是姑娘最喜歡的樣式，姑娘試試吧。”

    傾城醒了醒神，看了看鏡中映著兩人模糊的身影，點(diǎn)了點(diǎn)頭。

    月光中的小花園別樣的寧靜，“咔嚓”一聲，廊邊的小角門再次被打開，突兀的聲響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緩緩的向沉香館走去。

    五個小廝提著燈籠，疾步走到門前，敲起了沉香館緊閉的房門，連聲喚道：“開門，表小姐，老爺有請?！?br/>
    屋中眾人皆被驚醒，此處本就極少有男子可來，大半夜的來敲小姐閨房，傾城蹙眉看向懷碩。

    懷碩放下梳子，隔著門問道：“誰啊?！?br/>
    “明安。”

    “我家姑娘已經(jīng)睡了，老爺有什么事嗎？”懷碩低聲應(yīng)到。

    “老爺要見表小姐還需要跟你報備嗎？里頭是懷碩還是飛揚(yáng)？快開門！”

    原來是季令桓身邊的隨從明安，傾城抑住心中的不滿，執(zhí)起架子上的披風(fēng)用力一抖，隨意裹在身上，沉下聲對著門外說到：“沉香館是我的居所，何人定下的規(guī)矩，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要半夜叫門而入?！?br/>
    門外的人緩了一會兒，放低聲音說道：“表小姐，老爺有重要事情要與您面談，讓您立即前往須華堂?！?br/>
    任何人皆知，須華堂在招待外客。他們此番前來，原因昭然若揭。

    傾城不禁握緊了拳，是自己想的那樣嗎...不知為何，她突然害怕起來，不敢深究這場不知開頭不知結(jié)尾的發(fā)展。

    門外之人繼續(xù)說道：“表小姐，老爺突然憶起了從前芙二小姐在的時候，兄妹情深，不免令人傷感惆悵，所以想見見您，才叫奴才過來喚您過去......失禮了，奴才們進(jìn)來了...”

    話音未落，就聽見一聲急斥：“誰敢推門！”

    菊簪快步流星，披著外衫擋在門前，蘭佩與飛揚(yáng)也緊跟其后，滿臉怒意的看著幾個小廝。

    緊了緊外衫，菊簪緩步向前，面色凝重，目光如箭一般一一掃過這幾人，厲聲說道：“季家真是好家教，我家老爺都不曾半夜敲開小姐閨房。男女有別為人倫之禮，季老爺飽讀詩書為禮儀人也，若貴府真有急事，大可派女眷前來，明安大爺大半夜的帶人想硬闖我家姑娘閨房，這是毀我家姑娘清譽(yù)！還是毀你們季家的清譽(yù)？”

    明安不悅的看了看菊簪，拂袖說道：“菊簪，我知道你們幾個是跟著表小姐一同長大，婢子有婢子的本分，我們也有我們的本分！老爺有要事要與表小姐商議，須華堂燈火通明，內(nèi)有婢子外有侍從，舅舅與外甥女為家事敘舊，怎么被你說的如此不堪，什么亂七八糟的！”

    自打季家獻(xiàn)出三個女兒之后，菊簪蘭佩便一直為傾城擔(dān)心，懷疑這些客卿的身份，也擔(dān)心傾城的處境。這須華堂日日酒宴，這個時候來接人，實在不像有什么好事。

    菊簪瞪眼怒斥：“你們一個個的，借著幾句主子的吩咐，便裝模作樣的在我家姑娘面前耀武揚(yáng)威，誰不知道是些什么骯臟東西！揣著明白裝糊涂，把咱們當(dāng)成什么人了！”

    明安聽得氣不打一處來，跨步向前，準(zhǔn)備教訓(xùn)她，菊簪越說越氣，奪過他手里的燈籠，猛然擲地，燭火摔出燈籠在地上滾了幾圈，嚇得其他幾個小廝一退。

    蘭佩上前隔開菊簪與明安，肅聲道：“明安大爺，各家有各家的規(guī)矩，此時我家姑娘已經(jīng)睡了。若是今日強(qiáng)行帶著小廝進(jìn)去，將姑娘帶了去，也是一幅不好看的光景。必然是事也談不好舊也敘不好，人，也順不了的。這世上，哪有牛不喝水強(qiáng)摁頭的道理。我家姑娘向來明事理，若真到了需要她夜半入外堂之時，姑娘一定秉燭前去，但一定是她心甘情愿的。若她不愿，您也應(yīng)該知道，我家姑娘也是向來說一不二，到時，若甩了誰的面子，讓誰下不了臺，這可不是你我，可以左右得了的?！?br/>
    明安驚訝看著面前幾個如同母雞護(hù)犢一般的小丫頭，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一時靜默不語，不知該進(jìn)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