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姜芙一副‘后繼有人’的眼神望著顧越涵, 又喊了聲, “涵涵”
聲音婉轉(zhuǎn)清脆，引來許多姑娘們側(cè)目, 尤其是正邁著左右腿朝前走的姑娘們，好似聽到了天籟聲, 激動得無以復(fù)加，喜極而泣的扭頭望著夏姜芙，眼眸漾著水光，無不盼夏姜芙注意到她們黑瘦黑瘦的臉好大發(fā)慈悲讓她們休息會兒。
顧越流的口號聲, 實(shí)在是太長了, 雙腿比伺候十位爺下來還累, 這種日子，不如在刑部監(jiān)牢呢。
可惜，注定要讓她們失望了，不說夏姜芙是否能注意她們，倒是顧越流, 見夏姜芙來了, 口號聲忽的由低轉(zhuǎn)高, 粗獷的嗓門像鐵鑄的，磨不破，越磨越刺激，如浪擊石，口號聲又響又長，內(nèi)里的興奮顯而易聞。
姑娘們心下哀嘆，垂頭喪氣繼續(xù)往前走，心里苦不敢說啊，以顧越流的勁兒，再堅(jiān)持一個時辰不是問題。
顧越流站在凳子上，高昂著頭顱，朝夏姜芙揮手打了聲招呼，隨即斂了目光，神色嚴(yán)肅，專注吹著自己的口號。
慷慨激昂，雄渾壯闊，少年意氣，盡寄托于聲里。
但他看著姑娘們的狀態(tài)有些反常，往日精神抖擻的她們此時流露出勞累的神情，眼神渙散，嘴角下抿，有氣無力抬著腿，完全沒之前無畏的精神，這可不行，夏姜芙在，他可得好好表現(xiàn)表現(xiàn)，于是他拉扯了下喉嚨，口號音量再次高出天際，他是頭兒，他有氣勢，姑娘們受其感染才會有好狀態(tài)。
他長“嗚”一聲，吼道，“繼續(xù)走……嗚……”
姑娘們苦不堪言，強(qiáng)撐起精神前行，眼角撇到顧越流下地?fù)]著戒尺走在邊上，步伐威武，蒼勁有力，她們不敢懈怠，調(diào)整好姿勢，左腳右腳有規(guī)律交疊著。
夏姜芙喊著涵涵走向顧越涵，后者起身讓出座位。
“我瞧著她們挺上進(jìn)的，頗有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勢，涵涵，還是你有法子?！毕慕阶陬櫾胶簧?，看著長廊上操練的姑娘們，心下滿意，讓顧越涵出面果真是正確的，瞧瞧姑娘們，多精神多氣派，看陣仗和軍營士兵沒什么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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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稱贊，顧越涵面無情緒，余光瞥向撐傘的姑娘，板著臉道，“回去練習(xí)?！?br/>
姑娘如蒙大赦，鏗鏘有力答了聲是，收起傘，小跑著入了隊(duì)伍，加入其中，夏姜芙嘖嘖出聲，“孺子可教啊，要不是看穿著，我以為是府里丫鬟呢，這規(guī)矩，你教的？”
顧越涵臉色微微轉(zhuǎn)紅，瞅了眼隊(duì)列，輕點(diǎn)了下頭，不愿意繼續(xù)聊這個，問夏姜芙道，“娘，您看她們走路姿勢如何，您覺得可以了，接下來就教她們其他。”
夏姜芙看他眼，招手讓人搬凳子來，示意他坐下說話，指著英姿颯爽的姑娘們道，“姿勢利落，但我瞧著總覺得哪兒怪怪的”
旁邊的秋翠暗笑，心道，能不奇怪嗎，嬌滴滴的小姑娘，被顧越涵訓(xùn)練得跟兵卒似的，陋習(xí)改掉了，可是改過頭了。
顧越涵順著夏姜芙手指的方向注視片刻，附和道，“確實(shí)有些奇怪，少了些陽剛之氣，步伐干脆，但不夠穩(wěn)重有力。”
夏姜芙點(diǎn)頭，這時候，顧越流聲音一轉(zhuǎn)，姑娘們齊齊轉(zhuǎn)身向后，面朝著夏姜芙，夏姜芙一怔，拍扶手道，“涵涵，不對啊，她們是小姑娘，莫訓(xùn)練成軍營里刻板的兵卒了，這走路姿勢再練下去，改天都能混進(jìn)軍營當(dāng)兵了?！?br/>
姑娘們聽到這話，不禁淚流滿面：侯夫人，您總算發(fā)現(xiàn)問題癥結(jié)了啊，我們不想當(dāng)爺們啊。
顧越涵蹙眉，認(rèn)真道，“不會吧，士兵們走路有氣勢多了?！?br/>
這么一說，夏姜芙想起在軍營見到過的士兵，貌似真比眼前的姑娘們有氣勢，便沒糾結(jié)于此，待姑娘們來來回回走了三趟，夏姜芙又道，“涵涵啊，小六吹了這么久的口號，嗓子會不會受不住？”
“不會，六弟能連續(xù)吹上兩個時辰?！鳖櫾胶恢笔刂?，對顧越流的事了如指掌，“六弟平日頑劣，但來云生院后極為守規(guī)矩，以身作則，陪著她們練習(xí)，半刻不曾懈怠?！?br/>
顧泊遠(yuǎn)讓顧越流跟著來他還擔(dān)心顧越流會闖禍，但事實(shí)證明他想多了，顧越流來后，嚴(yán)格監(jiān)督她們練習(xí)，制定了懲罰制度，誰偷懶不服管教就罰抄寫文章夜里關(guān)禁閉，姑娘們心頭害怕，聽著口號跑得比兔子都快，不管在哪，但凡聽到顧越流說話，立即稍息站直，隨時能邁腿走路。
其上進(jìn)心，將多少官家子弟給比下去了。
“小六愛玩了些，但卻是勤奮之人，你讓他休息會兒，別累著了，待會繼續(xù)?！?br/>
顧越涵朝顧越流比劃了個手勢，口號聲戛然而止，周遭忽然安靜，安靜得針落可聞，姑娘們像是靜止了，一動不動，甚至眼珠都沒轉(zhuǎn)一下，直到顧越流渾厚有力地喊了聲休息，姑娘們才轟然清醒，到處找凳子休息。
井井有條得讓夏姜芙豎起大拇指，“小六還真是有本事，瞧瞧他嚴(yán)肅的眼神，跟書院的夫子如出一轍?！?br/>
書院有響鈴，夫子們授半個時辰課拉動響鈴，意味著課程結(jié)束，稍作休息，接著又來其他夫子授課，顧越流方才的動作，神情，將書院的夫子模仿得淋漓盡致，看不出來，顧越流真有當(dāng)夫子的潛質(zhì)。
“娘，您怎么出來了，是不是話本子看完了？”顧越流抄著手，慢悠悠走到夏姜芙跟前，老氣橫秋的語氣問道。
夏姜芙忙掏出帕子讓他拭汗，“話本子被向春換成書籍了，今日沒話本子看，你累不累，快坐下喝杯茶，別太拼了，學(xué)學(xué)你二哥，搬椅子坐著，讓丫鬟撐傘奉茶，多愜意？”
說起這個，夏姜芙倍感欣慰，陰天都命人撐傘遮陽，可見顧越涵繼承了她愛美的性子，有這種覺悟，白回來是遲早的事，要知道顧越涵是六個兒子中最黑的，費(fèi)了好些美白膏玉肌膏才白回來些，未免他被顧泊遠(yuǎn)使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她叫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不讓他風(fēng)吹日曬奔波。
為了孫子孫女的膚色，她可謂操碎了心。
好在皇天不負(fù)有心人，顧越涵自己開竅了。
顧越流接過夏姜芙倒的茶水，咕嚕咕嚕灌了杯，抹嘴道，“娘，沒有我給她們吹口號，她們?nèi)糊垷o首，雜亂無章，做事沒頭沒尾的，效果肯定不好?！鳖櫾搅髡f到這，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姑娘們有此進(jìn)步，多虧他吹口號引導(dǎo)，上午下午，他沒偷過懶，在他看來，他好比書院的夫子，有他守著，學(xué)生們歡欣鼓舞做功課，背書，渾身充滿了干勁，如果沒有他，學(xué)生們東張西望，閑聊度日，浪費(fèi)光陰。
總而言之，他是姑娘們堅(jiān)持下去的關(guān)鍵，要論軍功章，他實(shí)至名歸。
“娘，您聽我吹的口號如何？是二哥教我的，說在軍營里邊，士兵們就是聽著口號行動的?！鳖櫾搅魃碜诱局保瑥堉?，示范給夏姜芙聽。
他微微仰頭，眉目肅然，左手拿起戒尺，用力右揮，“嗚嗚”音量轉(zhuǎn)高，“嗚嗚走……”
聲音剛起，四周忽然響起咚咚的腳步聲，夏姜芙抬頭望去，只看姑娘們嚴(yán)正以待跑向長廊，迅速站好，更有喝茶的姑娘驚慌失措放下茶杯，一躍而起奔跑起來，凳子上，回廊上，罩房門口，盡是奔跑的身影。
姑娘們到長廊后，十人一排站好，抬頭挺胸，徑直朝前邊走，步伐整齊劃一，咚咚蹬得地板響。
莫名其妙，跟入了魔似的
夏姜芙怔怔回不過神，這速度，這隊(duì)伍，這腳步聲，太讓人難以置信了，姑娘們是怎么了啊，難道中了邪？
顧越流吹了幾個調(diào)的口號，完了喜滋滋問夏姜芙，“娘，吹得好聽不？我練習(xí)好幾日了，怕吵著您看話本子，沒和您說，驚不驚喜？”
夏姜芙還沉浸在方才畫面中，聽了顧越流的話才回過神，稱贊道，“好聽，聲音嘹亮渾厚，辨識度高，一聽就是我兒子吹的”說完頓了頓，好奇的指著走遠(yuǎn)的隊(duì)伍，和顧越涵道，“涵涵啊，她們，好像有些不對勁啊?！?br/>
顧越流轉(zhuǎn)頭一瞧，才注意到姑娘們不知何時又再開始練習(xí)了，他跺腳，“她們也太積極了，怎么能不等我，娘，我不與你說了啊，我給她們吹口號去?！?br/>
語畢，一聲嘶啞的口號聲從口溢出，他掉頭就跑，邊吹口號邊跑，聲音響徹整條長廊。
夏姜芙咽了咽喉嚨，抵了抵顧越涵手臂，“小六，是不是當(dāng)夫子當(dāng)上癮了？”
“六弟心思通透，難得有件喜歡的事，娘就讓他多樂呵陣子吧?！碑吘?，過些時日隨顧越澤離京，少不了要吃苦的，眼下隨他的意思，讓他開心過幾天。
夏姜芙想想也是，沒往心里去，讓顧越涵陪她去南閣北閣轉(zhuǎn)轉(zhuǎn)，她還沒恭喜柳瑜弦找了位與眾不同的兒媳婦呢。
比起西閣有顧越涵顧越流坐鎮(zhèn)，南閣動靜小多了，柳瑜弦和工部侍郎夫人在屋里下棋，教習(xí)之事交給手底下嬤嬤看著，嬤嬤拿著戒尺，挨個挨個打手板子，姑娘們手心手背通紅，這力道，怕是比梁夫人還重，夏姜芙同情的看了幾眼那些姑娘。
南閣姑娘多，著裝不約束，姑娘們個個穿得花枝招展，臉上抹著厚厚的胭脂也蓋不住眼底疲憊，走路扭腰歪頭，跟瘸腿子似的，夏姜芙暗暗將其與西閣姑娘比較，差了不是一星半點(diǎn)。
見著她，嬤嬤收了戒尺，上前躬身施禮，“見過顧夫人顧二少”
夏姜芙垂眸看了她眼，嬤嬤僵硬的揮了揮手臂，后退半步，沉著臉一板一眼道，“不知顧夫人所來何事？夫人們忙，走不開，有什么事，奴婢代為通傳。”
語氣冰涼，態(tài)度囂張，以為夏姜芙是眼前懼怕她的姑娘們，頤指氣使，眼高于頂。
夏姜芙正欲說話，顧越涵一腳踹了過去，冷聲道，“哪兒來的婆子，基本規(guī)矩都不懂了？敢對我娘這副口吻說話？”
他娘是長寧侯夫人，一個奴才就敢給他娘甩臉色，活得不耐煩了，還敢當(dāng)他的面對她不敬，該死。
婆子哎喲聲摔倒在地，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柳瑜弦留了四個嬤嬤守著，其他三位匆匆過來扶她，目光不善的瞪著夏姜芙，“顧夫人，花嬤嬤是承恩侯府的老人了，言語間如有冒犯您告訴我家夫人，我家夫人自會訓(xùn)斥，顧二少打人是什么意思？”
所謂打狗看主人，顧越涵無緣無故針對人，是要和承恩侯府作對，未免太不把承恩侯府放眼里了。
夏姜芙?jīng)]料到顧越涵會抬腳踹人，柳瑜弦和她不對付，下人們得了主子的令，對她肯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習(xí)以為常了，并未計(jì)較這些，顧越涵替她出頭，還是有些感動的。
人踹都踹了，她肯定護(hù)著顧越涵，反問道，“打都打了，你能怎么樣？”
嬤嬤氣悶，太囂張了，夏姜芙這話全然不把承恩侯府放眼里，她哼道，“陸顧兩府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奴婢不知顧夫人氣從何來，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何須動手？況且，奴婢看花嬤嬤態(tài)度恭順，并沒得罪之處，還請顧夫人給個說法。”
夏姜芙樂了，“問我要個說法？等你什么時候和本夫人平起平坐再說吧?！?br/>
一個下人，還真蹬鼻子上灰了？
嬤嬤氣得臉色通紅，站起身，匆匆忙找柳瑜弦去了。
夏姜芙拉著顧越涵袖子到一邊，小聲叮囑道，“待會你別害怕，人打就打了，娘給你撐腰?！?br/>
顧越涵拍了拍她手臂，“我不怕，您是堂堂侯夫人，她一個下人在您跟前趾高氣揚(yáng)，傳出去，丟臉的還是承恩侯夫人?！?br/>
鴻鵠書院，承恩侯府聯(lián)合柳家給顧越皎他們使絆子，完了皇上沒追究承恩侯府，只將柳大人降了職，聞風(fēng)而知雅意，承恩侯夫人莫不是以為皇上不會任由長寧侯府獨(dú)大就會一直庇佑承恩侯府？自以為是。
不一會兒柳瑜弦和五位夫人出來了，柳瑜弦并未多問而是訓(xùn)斥了嬤嬤們一頓，嬤嬤們縱有不甘，也不敢表現(xiàn)在臉上，畢恭畢敬向夏姜芙賠禮認(rèn)錯。
夏姜芙摳著衣袖上的金絲花，不與她們?yōu)殡y，漫不經(jīng)心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就不追究了?！?br/>
這話說得，把錯全推到嬤嬤們身上去了，嬤嬤們心頭不忿，尤其是花嬤嬤，平白無故挨了一腳，還要忍痛賠罪。
抬頭，目光怨毒瞪著夏姜芙，誰知顧越涵上前，一個耳光扇了過去，眼底閃過森然冷意，“我娘也是你能瞪的，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br/>
夏姜芙不計(jì)較外人態(tài)度，她們還真以為長寧侯府沒人了？
花嬤嬤被扇得耳朵嗡嗡作鳴，清醒過來才知自己犯了大忌，不住跪地磕頭求饒，柳瑜弦心頭不喜，皺了下眉頭，自有人扶著花嬤嬤下去了。
“西閣熱鬧，顧夫人怎么有空過來了？”柳瑜弦側(cè)身，示意夏姜芙去里邊說話，不愿繼續(xù)讓人看她的笑話，她身邊的奴婢，對夏姜芙不敬，說出去，丟臉的還是她。
夏姜芙搭著顧越涵的手往里邊走，彎唇道，“早先你下了帖子我沒去，后來聽說你為陸二少定了門好親事，這不特意來恭喜你嗎？郭少爺在鴻鵠書院一戰(zhàn)成名，郭家小姐，想必也是爽快之人，恭喜啊?！?br/>
柳瑜弦知道夏姜芙來的目的了，專程給自己添堵的。
整個京城，誰不知她將來的兒媳婦身形肥厚，蠻不講理，夏姜芙估計(jì)就等著看自己笑話呢。
經(jīng)夏姜芙提醒，她少不得想起寧婉靜和秦臻臻，京城最有權(quán)勢的小姐，被夏姜芙籠絡(luò)了去，她按住心頭妒忌，強(qiáng)顏歡笑道，“郭家是武將之家，和侯府也算同門，往后相互照應(yīng)，互相切磋督促，孩子們進(jìn)步得快?！?br/>
夏姜芙失笑，氣得嘴巴都歪了還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還真是苦了柳瑜弦想得開，她含笑道，“陸夫人所言甚是，我很少出來走動，有機(jī)會了把郭小姐帶出來聚聚，你見過寧五小姐和秦二小姐，我還沒見過郭小姐呢?！?br/>
人嘛，愛攀比，出閣前比衣服首飾，嫁人后比相公兒子，兒子娶親，自然而然比兒媳婦和孫子孫女了，夏姜芙不喜歡這種風(fēng)氣，不過偶爾比比，沒什么不好。
尤其把人比下去的時候。
柳瑜弦只覺嗓子眼卡著根刺兒，難受得厲害，把郭小姐帶出來？她丟不起這個臉，轉(zhuǎn)移話題問起了姑娘們的教習(xí)，夏姜芙敷衍答了兩句，復(fù)又問柳瑜弦關(guān)于娶親的事宜，顧越皎和顧越涵是皇上賜婚，內(nèi)務(wù)府制定了流程，只是她頭個兒子娶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