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一杯熱水，走到她的床邊，伸手遞過去。

    傅悠姒沒接，她看一眼慕容奕莘，眼神里夾雜著濃厚的憂傷和些許無法掩藏的怨恨。

    “是我應該離開的時候了?！彼腠戦_口。

    慕容奕莘端著水杯不言語，他沒法勉強她，只是擔心她離開之后會遇到更多危險，除了自己和胤君，誰又會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呢。

    他甚至想，告訴胤君傅悠姒在這里好了，把她送到胤君身邊，至少他自己可以安心。

    “你先把傷養(yǎng)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吧。”他放下水杯。

    “奕莘，我很累?！备涤奇θ缡钦f，累于藏躲，累于同周遭人周旋，累于回避他的感情，累于對胤君的思念。

    “好好休息，待會會有人來為你看病擦藥，我先回去了?！?br/>
    慕容奕莘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他無法面對傅悠姒，他怕聽到她說出的他日夜揣測猜想的那些殘忍絕情的話，他也是男人，也有男人的自尊心和占有欲。

    傅悠姒咬著嘴唇蜷縮在被窩里，如果剛才慕容奕莘沒有及時出現(xiàn)，她已經預備咬舌了結此生，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再也見不到胤君，如果時間重來，不管再苦再難她都會寸步不離的緊跟著他。

    慕容奕莘離開后直接去了醫(yī)務室，他的槍法從來沒有失誤，受傷的戰(zhàn)士已經搶救無效死亡。

    “少將，軍醫(yī)們已經盡力了?！?br/>
    “我知道了?！蹦饺蒉容芬矝]有發(fā)怒，在他開槍的時候便已經預測到這個結果。

    繼而秦副官向周圍的人使了使眼色，其他人都會意，退出門外。

    “少將，這個戰(zhàn)士臨死前說指使他的人是陸軍醫(yī)，他還說……”秦副官猶豫停頓。

    “說什么？”慕容奕莘壓抑著情緒。

    “說，陸軍醫(yī)對他們說，少將您帶一個女人來軍營就是犒勞將士們的?！?br/>
    “豈有此理！我倒要看看妮姍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辯駁！”慕容奕莘準備往外走去。

    “等等少將?！鼻馗惫俳凶∧饺蒉容?。“您這樣貿然去找陸軍醫(yī)她恐怕是不會承認的，何況人死無對證，我們沒有證據(jù)。”

    “秦頌，你有什么辦法？”

    “何不守株待兔，等她自己撞上來？”

    “好，交予你安排?！?br/>
    于是慕容奕莘抓回三個逃兵的消息不脛而走，秦副官自然不會牽扯到傅悠姒身上，大家只是傳言帶回來的逃兵有一個已經救活，等天明蘇醒就可以詢問潛逃原因。

    陸妮姍也聽到風聲，她怎么也沒想到奕莘這么快找到救出傅悠姒，她認為以奕莘的脾氣絕對不會留那三個士兵活口的，現(xiàn)在的種種消息都表示，她的秘密馬上就會暴露。

    她當年不動聲色的除掉周云初，卻不想傅悠姒如此福大命大。

    陸妮姍自然不會留這一個活口指證她，一直捱到凌晨過后，她才悄悄走出房間，走到軍醫(yī)室，輕輕推開大門再關上，掀開士兵的被子準備滅口。

    突然四周燈火亮起來，慕容奕莘帶著秦副官從后面走出來。

    “奕、奕莘……”陸妮姍這才緊張起來。

    “到門外等我。”慕容奕莘對秦副官說，秦副官點頭示意走出去。

    “妮姍，我多么希望這一切與你無關，你真是叫我失望！”慕容奕莘面對著陸妮姍開口道。

    “既然這樣?！标懩輮櫸亲??！拔乙膊槐仉[瞞了，沒錯，是我做的，我就看不慣傅悠姒，看不慣你時時想著她事事掛記著她！”

    “你有不滿意直接告訴我，悠姒她是無辜的，如果她因為我的感情而受到傷害我才是該死！你應該感激她沒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會對你做什么！”慕容奕莘盡量壓制著怒火。

    “對我做什么？你也要開槍打死我嗎？我愛了你這么多年你就是這樣對我的！我陸妮姍哪里不如傅悠姒那個賤人？！”

    “你做錯了事還強詞奪理！妮姍，不要挑戰(zhàn)我忍耐的限度！”

    “接受現(xiàn)實吧，傅悠姒喜歡的人是夏胤君，就算你把心掏給她她也是棄如敝履?！?br/>
    “我的事情輪不到你來管，我愛把心掏給她，她就是丟棄不要我也心甘情愿?！蹦饺蒉容繁淮林型刺巺s依舊硬撐。

    “不要把你自己說的那么偉大那么光明磊落，你把傅悠姒帶來軍營胤君知道么？你還不是背著自己最好的兄弟耍這種下作的手段！你可以為了得到傅悠姒欺騙胤君，我為什么不可以為了得到你趕走傅悠姒？！說到底，你還不是跟我一樣！”

    ‘啪’地一記耳光打在陸妮姍臉頰，陸妮姍嘴角流出血。

    “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支配評價我的感情！滾！永遠不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　蹦饺蒉容窅佬叱膳?。

    “慕容奕莘你記著，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就算沒有胤君你不會得到傅悠姒，你注定就是會害死你心愛的女人，這就是你的命運！”

    “滾！”慕容奕莘拿出槍指著陸妮姍的額頭。

    “我恨你，我很你們！”陸妮姍流著眼淚叫喊著奪門而出。

    慕容奕莘慢慢放下握著槍的手，四周更顯寂靜，他走出門后，發(fā)現(xiàn)外面下起了大雪。突然想到一年前的那場大雪，他從軍營回到家里，在后園子看到傅悠姒身著深色的大衣披散著烏黑的長發(fā)站在一片紛飛大雪中，不撐傘不言語，靜默溫柔。

    多么希望這一年里的所有一切都不曾發(fā)生，她依然在慕容家，每每他走進長廊，便能看到她站在窗前觀望外面的世界，即使她不跟他說話不對他微笑，他心里仍舊覺得踏實安穩(wěn)。

    人生總有那么一小步的錯失，最后導致步步錯，再也走不回最初想去的終點。

    慕容奕莘想著，如果他和悠姒胤君三人有一個人愿意退讓，那么他們彼此都會好過。可無奈偏偏他們都是不愿意退步屈服的人。

    一路從軍醫(yī)室在大大雪中漫步而去，最后不自覺的來到傅悠姒臥室門外庭院，他停下腳步佇立。

    再不能往前一步，任憑大雪落在身上。

    與昨夕，恍如隔世。

    第二天，傅悠姒推開門，白皚皚的世界走進她的眼簾，房屋大地和草木都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雪。倚靠著石柱放著一把雨傘，當初被胤君摔得殘缺的玉佩正掛在傘上。

    她不記得自己生日是哪天，只記得那天也下著紛飛大雪，所以這以后的每年，入冬第一場雪的那一天，她把它當做生日來過。

    今年，就是今天吧。

    也許上天也有這個意思，在經歷昨夜的生死災難，她傅悠姒被給予重生的機會。

    所以她需要面對的，就必須去面對。

    梳洗穿戴整齊后，傅悠姒直接往慕容奕莘的書房走去。

    通報應允之后，走進書房里。

    慕容奕莘剛剛從外面回到書房，屋里的炭火盆已經燃燒的很旺盛，傅悠姒前些日子送來的花草或是因為無人過問或是因為天氣太冷，總之都已經凋落衰敗。

    “你起來了，坐吧。”慕容奕莘忽然怕見到傅悠姒，他覺得他們一生見面的次數(shù)都已注定，見一次就少了一次。

    “奕莘?！备涤奇Σ]有坐?！拔沂莵硐蚰戕o行的，謝謝你這些日子的收留和幫助?！?br/>
    慕容奕莘看著她，她依舊淡靜如往常一樣，仿佛并不是道別遠去，只是說去庭院里散步。

    “你要去哪里？”外面天寒地凍，這方圓幾里都沒有人煙。

    “既然要走就不會沒有可去的地方，你放心吧，我會很好的照顧自己?！?br/>
    “我把你帶出暮城，我必須對你負責，你不能離開軍營，就算離開也要年后春暖之時才可?！?br/>
    “我已經決定了，我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讓你和陸妮姍陷入兩難，我終究不適合長期待在軍營里?！?br/>
    “你從來都沒有讓我覺得進退兩難無法抉擇，我會毫不猶豫把你在取舍中歸于取，我想胤君一定和我想的一樣。你明白嗎悠姒？”慕容奕莘敞開心扉的說。

    “你別這樣，我的身份和目的配不上你那些的舍棄，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出現(xiàn)在慕容家，不該與你和胤君相識，我現(xiàn)在離開，你們就當這一年多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這樣對你對胤君都好?！?br/>
    “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怎么可能當做沒發(fā)生，不管遇到什么，我們都應該解決面對，而不是你每次都想一走了之?！?br/>
    “怎么解決怎么面對，你讓我留下，能讓我回到胤君身邊么？能讓你父親接納我，讓小芙不憎厭我么？慕容奕莘，你能么？”

    “悠姒，我不是圣人，你別逼我！”

    “我無心鑄成今時今日錯亂。”

    “對也好錯也罷，木已成舟，無需再尋根究底誰對誰錯?！?br/>
    傅悠姒正思考著此刻該說什么說，恰好有人沖進慕容奕莘的書房。

    “少將，前方戰(zhàn)報！”

    “何事？”

    “日軍偷襲西南兩里外樺木鎮(zhèn)，軍士傷亡慘重，請求支援?！?br/>
    “立刻整頓各營，前去應援。”

    “是！”

    慕容奕莘攜部下快步走出書房。

    “我也去幫忙。”傅悠姒追上去。

    “你留在這兒，戰(zhàn)爭非兒戲，等我回來?！?br/>
    慕容奕莘留下這句話便走出去，傅悠姒站在原地也沒往前。

    樺木鎮(zhèn)是中部地區(qū)的扼要之地，靠近暮城，在往西南這一代也幾乎是最富足的，慕容奕莘所領軍營的物資都取之于此鎮(zhèn)。如果樺木鎮(zhèn)失守，不僅暮城受到威脅，甚至整個中部以及連接南北的經濟政治鏈都會中斷。

    軍隊快速前去應援，軍醫(yī)隊也緊隨其后，天氣雖冷卻絲毫不影響將士們的斗志，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此戰(zhàn)，只許勝不許敗。

    傅悠姒留在軍營里卻如坐針氈，似乎遠遠地都能聽到樺木鎮(zhèn)炮火連天，在來到軍營之前她不懂戰(zhàn)爭，可以來到這里看到每天都有人受傷死亡，才覺得生命多脆弱，爭戰(zhàn)多殘酷。

    此刻的暮城依然太平如初，甚至看起來更加興旺昌盛，慕容振南已經在暗中與日本人合作，周寧國交好巴結著巴爾先生也并非如起初慕容振南想的那么不堪，巴爾先生不僅是有手段和頭腦的生意人，也在駐中聯(lián)軍中相當有勢力。此刻的中國就像一塊腥臭油膩的肥肉，螻蟻蠅蟲都想分一杯羹，國人醉生夢死渾噩度日，對于燒殺搶掠早已逆來順受麻木不堪。

    夕陽落下，天邊的最后一絲紅霞鍍在屋頂?shù)陌籽┥?，溫柔的光好像能把這厚厚的積雪都融化。

    怎奈暮城百里冰封天寒地凍，怕是再過幾日晴天也沒能將雪融化，這一年一年都是如此，會有一場大雪，阻斷道路，把世界覆成白皚，冷得讓人簡直不敢出門。

    夏胤君站在小屋外，在深深雪地里穿過窄巷小道走到傅悠姒曾住過的房子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他習慣每次回到暮城的時候就過來看看，風雪也是無阻。

    她走之后，這個房子他還是常常過來，清掃收拾，還在庭院里栽種了幾棵梅花樹，她素來沒什么喜好，恰好偏偏喜歡栽種花草，所以他一直在季節(jié)變換中在庭院里種植花木，哪天傅悠姒回來了，看到了心里也會愉悅。

    梅花開了，他想她再不回來怕是看不到它們燦爛茂盛的樣子了。

    冬日夜很長，天黑得很快，太陽落下之后，夜幕立馬拉上。夏胤君抬腳回走，在深深淺淺的雪地里一步步健穩(wěn)的邁去。

    他也有半個月沒回暮城了，代替父親去南邊參加議會，一走就是半個月，南方彼時風暖花香鶯飛蝶舞，回到暮城竟是天寒地凍。

    嚴洛也應該快要回來了，也不知道他都追尋到些什么。

    回到家里，夏胤君直接去了夏庭赫的書房里找他，他已經好幾次回來都沒有先去看望母親，有時候也覺得自己不該，可是想到她曾經逼迫悠姒離開他，心里還是有氣。

    “父親?！毕呢肪瞄T得到應允后推門而入。

    “回來了。坐吧?！毕耐ズ找娤呢肪M來說道，男人間總會舍去噓寒問暖的對話直接進入話題。

    “聽說樺木鎮(zhèn)打起來了，奕莘正在和日本人交戰(zhàn)，看來即將一場大戰(zhàn)是不可避免的。這次我去南部，議會主要討論的便是是否要內部齊心協(xié)力一起抗日?！?br/>
    “結果呢？”

    夏胤君搖了搖頭。

    “各軍閥都有自己的立場和意見，大家本不是一條心?！?br/>
    “如果戰(zhàn)爭爆發(fā)，首先遭殃的就是暮城啊……”夏庭赫感慨。

    “父親，渡口那邊的消息是否屬實？”夏胤君停頓一小會試探性的詢問。

    “你聽誰說的？現(xiàn)在還不可聲張！”夏庭赫說著瞄一眼屋外是否有人。

    “父親，奕莘在和日本人打仗，慕容叔叔怎么可以……”夏胤君氣急敗壞。“現(xiàn)在的局勢清晰明了，慕容叔叔是在幫日本人的槍支上膛！”

    “你小聲一點！”夏庭赫制止他?！斑@件事你先不要過問，我會找時間和振南談一談?！?br/>
    “他現(xiàn)在眼里哪容下我們？”夏胤君冷笑?！熬鸵驗槲揖芙^小芙么，不管怎樣，爸，我希望你不要包庇縱容慕容家。”

    “我們夏家素來以清廉公正以示天下，這件事我會處理的，這些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br/>
    “是，爸爸?！毕呢肪龖?。“我先走了?！?br/>
    “對了，你回來有沒有去看看你媽，她每天都在念叨著你。”夏庭赫提醒。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br/>
    夏胤君關上書房的門隱約聽到父親的微弱嘆息聲。他也覺得無奈，可是就是沒法像過去那樣親昵毫無芥蒂。

    他們大概永遠無法理解他對傅悠姒感情的滋長，這些天的別離他已經熬夠了，可是想到他們會有在一起的那天，他便又可以忍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