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怒氣不過是轉(zhuǎn)眼之間，他的恩典乃是一生之久。一宿雖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歡呼。——

    這是個迷人的季節(jié)，春意盎然，到處生機勃勃，連墩厚硬實的黃土地都因年代久遠變得輪廓柔和。我相信，這里的秋天也會是晴朗澄徹的。

    在四月的鄉(xiāng)鎮(zhèn)路上穿行，有一道風景你一定能遇到——你往往會在一片灰白沉寂死氣沉沉的樹枝當中驀然瞥見一抹綠色，一抹讓人心醉難以置信的翠綠，一抹叫人驚艷充滿生機的碧綠，那或許是一樹新生的榆錢，或許是幾株發(fā)芽的白楊，那一抹嬌艷欲滴的綠色，像樸素的人群中王后的裙裾讓你怦然心動。那是一棵幸運的樹，一棵得到了特別眷顧和垂憐的樹，春之神讓它生機勃發(fā)，率先披上了新裝。

    正是基于以上經(jīng)歷，面對今天沿途所見，我才感到無比的憤怒和切膚的疼痛——從九點四十分長途車駛上城外的公路，一路上我們的車都在小心翼翼地在樹枝和人群中間穿行，路旁倒伏的楊樹、散落的樹枝和滿地的嫩葉，白森森的樹茬，還有裝滿胳膊粗細的樹干的農(nóng)用三輪車，這一切讓人觸目驚心！在這春風又綠黃土地的四月，本該是樹木發(fā)芽春意盎然的季節(jié)，為什么這么多的樹木慘遭砍伐？“修路?！彼緳C說，“政府要加寬道路?！睘槭裁床荒苤豢骋贿吥兀俊耙贿吺切旅?，一邊是老樹，不美觀?！边@能怪誰呢？只能怪這些樹沒能進化出腿來，在政府計劃修路時知趣地自動走到邊上去。

    我在心里默數(shù)了一下，公路兩側(cè)大概每三米的距離就有三四棵樹要倒斃，那么這一條幾十公里長的路上要砍掉多少棵樹啊！我不敢想下去，只感覺這里在上演一場宏大的“春之殤”圓舞曲，而我們的車正行駛在這條漫長的吊唁之路上。

    接下來的路上，我不再多言。

    眼瞅著窗外的一切，滿腦子想的都是蕾切爾·卡遜的，書中描述人類由于農(nóng)藥的濫用可能將面臨一個沒有鳥、蜜蜂和蝴蝶的世界。無獨有偶，在這里，在半個世紀之后的中國，人們由于愚昧的決策和對自然的撻伐，很可能重新面臨這樣的境地。

    路邊的小河狹窄得像里的汲淪溪，舔著創(chuàng)傷流向遠方。干涸的河道滿溢著對水的思念與渴望。

    在冬季寒風中僵臥已久的黃土表層已經(jīng)開始融化，變得濕潤軟和，像是皸裂痊愈后的皮膚，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活力和光澤。長出新葉的嫩草稀疏地從黃草叢中爬出地面，猶如嬰兒剛生長出來的柔軟胎發(fā)。

    看來這幾天我是乘車犯忌——前幾天剛僥幸逃脫了壯漢的魔爪，今天一上車，我又不幸落到一位健談的鄰座大哥手里，因為發(fā)現(xiàn)我對地里莊稼的長勢表示了某種客氣的興趣和關(guān)切，他便結(jié)合自身實踐興致勃勃地向我講起了種植西瓜的整個過程——育苗、整枝、壓蔓、授粉、留瓜、除草……雖然我并不是真正關(guān)心西瓜還有那些莊稼的生老病死，可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了一個多小時的西瓜種植專業(yè)知識掃盲培訓(xùn)。后來，我急于轉(zhuǎn)移話題，心不在焉地提到了養(yǎng)雞，沒想到這下我又失算了：大哥曾經(jīng)養(yǎng)了好幾年的雞，他對雞的話題的拿捏程度遠比種瓜要熟稔得多。根據(jù)記憶，我們之間大體經(jīng)歷了以下相似的對話：

    “聽說養(yǎng)雞挺有意思的？”

    “養(yǎng)雞？”大哥顯然對我從種瓜到養(yǎng)雞的快速轉(zhuǎn)換還不能一下子適應(yīng)過來，但談到他的老本行，在我絞盡腦汁想到下一個問題之前大哥就已順利切換到了養(yǎng)雞頻道：“你說的是肉雞還是蛋雞？”

    “蛋雞?！蔽液鷣y選了一種雞，在這之前我還從來沒想到雞的分類問題。

    “蛋雞可是不好養(yǎng)，不像你們想的那么簡單，咱從頭說吧?！笔掷餂]有礦泉水，大哥清了一下嗓子，開始言歸正傳?！笆紫仁谴婊盥蕟栴}，村里養(yǎng)雞不比城里大廠子里用機器養(yǎng)，要控制成本就得盡量減少雛雞死亡數(shù)量，這里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們家剛開始養(yǎng)的時候，可是沒少走彎路，最初幾窩都賠了不少——我看了不少的書自學(xué)，你得控制好育雛的溫度，溫度過高，雛雞容易中暑死亡；溫度過低，容易擠壓死亡。一般來說，室內(nèi)距地面1米高度的溫度要達到33～35℃，3天后可以調(diào)整到31～32℃，以后按每周逐漸降低直到自然溫度。你還得注意消毒，防止黃囊炎、雞白痢病，這是造成小雞死亡的最常見疾病。小雞出來后，接著就是開食問題?！?br/>
    “開食？開始？”我沒有聽清，重復(fù)問了一下。

    “開食，就是小雞開始第一次吃食啊。”大哥顯然對我的無知有點吃驚，但還是決定接著往下講，“開食時要注意時間，不能過早也不能過晚。通常小雞出殼后第一次吃料，多在24小時以內(nèi)，最遲不超過36小時。過晚開食會讓小雞失水、體弱、影響發(fā)育。還要注意延長照明時間，有助于雛雞覓食和飲水。你還得注意不能讓小雞過飽，否則會造成消化不良，厲害了還會死亡。平常，要經(jīng)常檢查，注意雞是不是都能喝到水，要調(diào)整好水槽高度。還要注意食槽和水槽數(shù)量夠不夠……。”說到這兒，大哥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過很奇怪，大哥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暮色中雞窩里不斷傳出來的輕柔的咕咕聲，聽不清楚，倒也不覺得刺耳。

    我不失時機地插問道，“小雞一般多長時間開始下蛋？”這的確是我比較關(guān)注的一個問題。

    大哥顯然對我表現(xiàn)出來的無知再一次表示訝異，不過仍然顯示出寬容的耐心。

    “產(chǎn)蛋?。窟@也分期，大體上21～24周齡為產(chǎn)蛋前期，25～42周齡為產(chǎn)蛋中期，43～72周齡為產(chǎn)蛋后期?！贝蟾缡炀毜仃种割^給我數(shù)。

    我腦子里快速換算著周和天數(shù)的關(guān)系，但最終也沒得出結(jié)論，只好追問：“大約得多少天?。俊?br/>
    “最少也得5個月?！贝蟾缏唤?jīng)心地說。

    “那雞一天能下幾個蛋？”我還是對白白的雞蛋比較感興趣。

    “幾個？”大哥睜大眼睛盯著我，顯然對這個問題表示不解，但他沒責怪我的無知，繼續(xù)講下去，“你是說產(chǎn)蛋量吧？”

    “嗯。”我趕緊點頭。

    “要想提高產(chǎn)蛋率，主要得注意喂的飼料，比如要添喂豆?jié){水、辣椒、苜蓿粉什么的，可以提高產(chǎn)蛋量，有添加胡蘿卜、松針粉、蚯蚓什么的，要想使停產(chǎn)母雞恢復(fù)產(chǎn)蛋，還有添喂蕎麥粉的?！?br/>
    “蚯蚓？”我大為不解。

    “對，蚯蚓。道理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是管用?！?br/>
    我照例頻頻點頭，把眼光轉(zhuǎn)向窗外的田野，一面積極消化這些全新的知識，一面思忖著該換個話題了?！笆裁磿r候養(yǎng)雞最好？”還是問的雞問題，因為此刻我滿腦子除了雞以外實在想不起別的什么了。

    “春天，特別是春末夏初的時候?！?br/>
    “為啥哩？”

    “一個，這時候氣溫轉(zhuǎn)暖，溫差小，可以節(jié)約煤炭，降低成本，少花錢；一個，這個季節(jié)雞的產(chǎn)蛋能力最強；再一個，光照充足，通風良好，雞的發(fā)病率也低，夏天蛋雞容易發(fā)生中暑?！?br/>
    ……

    嗯，經(jīng)過上面的這樣應(yīng)答，我再也不敢出于禮貌輕易地咨詢大哥任何問題了。我們沿途就這樣繼續(xù)著養(yǎng)雞培訓(xùn)班的通俗課程，直到后來樂于傳道授業(yè)解惑的大哥倚在靠背上睡了過去——當然，如果他上頓飯沒吃大蒜也不在說話的時候老是打嗝的話，我想我們師徒二人會聊得更愉快，我學(xué)到的知識也會更多。如果下一次乘車我倆再相遇的話，我會迫不及待地把這回沒來得及問到的“雞便便怎么除？”、“養(yǎng)雞還是用高錳酸鉀消毒嗎？”、“雞蛋如何保鮮？”、“為什么現(xiàn)在的雞下蛋這么快？”、“為什么雞蛋有白皮的還有紅皮的？”、“怎么區(qū)分公雞和母雞？”、“燉雞的時候到底加不加啤酒？”等等許多棘手的問題拋給大哥的，基本上可以讓他確信我下車后就能根據(jù)他的建議去買雞仔兒回家建廠了。

    接近中午，饑餓難當，就在我覺得需要叫一輛輪椅把我送到餐廳的時候，汽車終于停在了路邊一排簡陋的瓦房邊上，并且聲稱它再也無意繼續(xù)前進了。這里有幾家汽車維修店和小餐館，我們跟著司機進了一家叫“君再來”的飯店，很顯然司機跟這里的人都很熟,他一邊和人打招呼，一邊搓著臟手徑直鉆入后面的廚房，好像是進出自家的廚房一樣熟絡(luò)和隨意，一截被油污過的早已看不清底色的門簾在他身后晃了幾下——他是來白吃的，臨走還有提成。這些飯館都是指望過路的司機給他們拉客賺錢，司機特別是客車司機就是他們的上帝。

    車上的人都下來了，不大的餐館里頓時喧囂忙亂起來，有的在占位子，有的在轉(zhuǎn)悠著打量菜價，還有的詢問洗手間，不時有人嚷嚷菜價太貴簡直是宰人什么的。我照例要了一碗“正宗蘭州拉面”。這是我在西部吃的最“正宗”難吃的一碗蘭州拉面，沒有任何顏色的湯水，白刺拉的面條，草梗般堅硬，——我相信，那些遠在蘭州的正宗拉面商戶為有人竟敢用這樣的所謂拉面來給他們抹黑能把牙齒咬碎——我連往碗里倒點醋和辣椒油的興趣都沒有了。我知道和他們打嘴仗沒有任何意義，還是吃飽肚子要緊。

    司機的笑聲，被飯菜噎著的咳嗽聲，夾雜著老板娘的浪笑和尖叫從后面的廚房里不時傳出來。后來，司機掀起油乎乎的門簾，吧唧著嘴走了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個大蘋果，邊走邊在腿上擦拭，正準備咬上一口的樣子，走到門口又扭過頭來笑著對廚房里喊：“這回便宜你了，便宜你了啊！嘿嘿……嘿”里邊迅即傳出老板娘一連串的“滾滾滾”，當然聲音里也滿送著笑意，——估計老板娘正在里面數(shù)鈔票呢。

    正當我生著悶氣挑弄碗底的最后幾根斷面，汽車的喇叭聲重重地響起來，大聲地宣告著它的去意。

    其實，你仔細想想，這一切倒也無可厚非。常年在外奔波疲倦寂寞的長途車司機，迫不得已與所有人周旋的老板娘，他們各自忙著自己的活計，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讓我們坐到這廉價的酒水和蹩腳的飯菜面前來罷了。在這里，老板娘只關(guān)心她的收銀機，司機只關(guān)心他從飯店和老板娘身上揩的油，我們乘客則只關(guān)心飯菜的價格和口感。多贏呢。這就是生活。

    有一次，我大著膽子闖進“廚房重地”，只來得及瞥見司機和老板娘在煙霧繚繞的角落里邊吃邊笑，還有大廚的炒瓢濺出來的油脂燃起的火星在灶臺上方狂亂飛舞，就聽得半空中一聲大喝：“干什么！”

    “有沒有蒜瓣兒？”唬得我連忙囁嚅著退了出來。反正那里面的勾當如果你不開車的話，你永遠也搞不清楚。

    只是通常情況下，沿途路邊店里的飯菜質(zhì)量如此惡劣，以致我在車上總是懷著一種逃不掉的宿命感，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汽車會在什么時候在路邊突然出現(xiàn)的幾間店面前停下，把眾人趕下車去或者生氣地晾在車上，逼著你去吃一頓跟上一頓如出一轍的令人絕望透頂?shù)娘?。當然，你也不用指望在這種地方能有什么艷遇，即使有的話面對五大三粗的司機你也不敢作非分之想。這更讓人懊喪和無趣。

    接下來的路程，雖然養(yǎng)雞大哥提前下了車，讓我舒坦地分享了兩個人的座位，但我卻并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放松和休息——一輛油罐車好長一段時間對我們的車始終保持一種壓倒性的高壓態(tài)勢，它一直占據(jù)著超車道，對我們不離不棄地跑了幾十公里。特別是油罐上大號字體寫著的“爆爆爆”三個大字，好像在刻意渲染那種眾所周知的災(zāi)難性后果，讓我們?nèi)嚾硕俭@懼不已。

    趕了一天的路，來到的城市卻不大。

    “這個城市的市容和這里的生活面貌都很平庸。不過一旦養(yǎng)成了習慣，大家也不難打發(fā)日子。既然這個城市恰好對養(yǎng)成習慣有利，我們就可以說一切都還不錯。從這個角度看，生活無疑算不上極有情趣，但我們這里至少見不到混亂。而且這里的居民坦率、討人喜歡、勤快，總能贏得去那里旅行的人們適當?shù)淖鹬?。這個既不別致，又無樹木，而且缺乏活力的城市，到頭來竟仿佛能使人悠閑自在，總之，人們在那里可以沉沉地睡過去?！边@段阿爾貝·加繆在其名著里描寫濱海城市阿赫蘭的文字，似乎可以用來描繪一路上我逗留的大部分小城，當然也包括這一座。

    在城里唯一的廣場附近住下，在餐廳吃過飯，又說服自己跑到廣場上來。我每到一個城市，必要去看看它的廣場。廣場是一個城市的名片，讓我得以在旅途間隙稍事休息之際，還可以思考一下接下來要往哪里去。

    廣場是一個可供人們聚會休閑的空間，同時也是人們暫時逃離城市喧囂的地方。用巴赫金的話來說廣場就是“集中一切非官方的東西，在充滿官方秩序和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世界中仿佛享有‘治外法權(quán)’的權(quán)力，它總是為‘老百姓’所有的?！睆V場是城市空間構(gòu)成的重要組成部分，廣場不但可以滿足城市空間構(gòu)圖的需要，更重要的是能為市民提供一個交往、娛樂、休閑和集會等各類活動的公共場所。正是由于廣場具有良好的功能兼容性和獨特的景觀綜合性，所以這些年全國各地的廣場建設(shè)方興未艾。而各地廣場一個突出特點就是求“大”，在外地人看來就像專門辟出好大的一塊石面的“保留地”，時刻準備著退地還耕，種上莊稼。其實，早在2004年，建設(shè)部、發(fā)改委、國土資源部、財政部就聯(lián)合發(fā)文，要求各地建設(shè)城市集會廣場的規(guī)模，原則上，小城市和鎮(zhèn)不得超過1公頃，中等城市不得超過2公頃，大城市不得超過3公頃，人口規(guī)模在200萬人以上的特大城市不得超過5公頃。大多數(shù)人可能對“1公頃”的概念并不十分了解，這么跟你說吧——1公頃=10000m2，相當于以百米跑道為邊長圍在中間的正方形區(qū)域，比普通的體育場還要小上一圈——這當然會讓許多地方大員感到容量太小，不夠氣派，于是他們一意孤行、攀廣比闊的做法往往把廣場引向極端，使人產(chǎn)生“廣而無場”和“大而不當”之感，就像眼前的這一片。

    不過，拋開咱這“吃著地溝油的命、操著中南海的心”的小民思想，暫時不去考慮這些憂國憂民的大事，在這柔軟的春夜，坐在星空下欣賞夜色，還是很美。

    一位老伯在旁邊的“肋木架”（估計你也不知道叫什么，我也是專門看過銘牌才知其專業(yè)名稱）上壓腿，他拼了命把本屬于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老腿硬是給搬到了二十一世紀的高度上來，而且還要裝出一幅寶刀不老、顧盼自雄的樣子，讓我等從旁邊自嘆不如掩面而過。照看童車的年輕人正用兩瓶礦泉水充當啞鈴一遍一遍地做著托舉動作；小孩飛速蹬著童車尖叫著向前沖，媽媽在后面一邊喊一邊追；一個老頭奮力地把自己掛在單杠上，大聲地吆喝著，像是高氵朝即將來臨，也仿佛對自己竟然做了哪么多的（足足3個）曲臂拉伸運動驚詫不已，難以自信。

    廣場一角“三缺一”的蹬力器上——這向來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年人最喜愛的玩具之一——很快等來了人補位。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大爺一邊和座位上的老哥們打招呼，一邊把手里拎著的方便袋遞過去，示意他嘗嘗里面的面點，“剛炸的，還熱乎呢！”朋友不吃，大爺便把方便袋放在屁股下面的空地上，然后徑直走到旁邊的一棵石榴樹下，拉開褲子前門的拉鏈小便起來，——我承認，那一刻我很為將來年邁的自己恐怕也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深感沮喪。老大爺上下震顫了好久，終于提好褲腰回到蹬力器上，重新坦然地跟另外幾個老人聊了起來。對面座位上的兩位大姨也仿佛隔了淡淡的暮靄沒有看清老頭剛才的舉動似的，都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大爺手里的面點來。

    不過這里最讓我關(guān)注的還不是他們，很快我就被一位有著韓劇里的媽媽范兒的大嬸吸引過去。大嬸正在一排“太空漫步機”上進行高難度訓(xùn)練，她顯然對自己硬實的身板和胯下的器材足夠自信，只見她放開面前的扶手，雄赳赳氣昂昂地原地大踏步走著，并慢慢把腳下的踏板用力向前后甩到極限，最后，從我跟著她一抬一點的這個角度看，她的身體就像一會兒要躺下，一會兒又要趴下去的樣子，上下翻飛，看得我心驚肉跳，目瞪口呆，我連忙離她遠遠的，以防她萬一失手，我好說清楚不是因為我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天兒還不算熱，20多度還不能把大多數(shù)人從家里趕到外面的廣場上來遛彎，除了一干熱情的舞者——可是我向來對跳舞絲毫不感興趣。我不會跳舞，也一貫并不把跳舞（街舞除外）與高雅文明聯(lián)系在一起。在我眼里，一男一女手拉著手，公然貼在一起，借由音樂和周圍人群的嘈雜和混亂的掩護，兩人保準兒會越貼越緊——這不過是兩個文明人在演繹變相床戲的前奏。你想想，他倆——即便不是兩口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耳鬢廝磨在一起，合情合理合法，既滿足了眾人偷窺的欲望，也點燃了兩個陌生人內(nèi)心的欲火。他倆與眾人想法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倆是想把接下來的動作搬到隱秘的床上去進行，而公眾卻是想讓他們當眾繼續(xù)。當然啦！只有這兩人的另一半可能會感到不適和不快，可是此刻有誰去理會呢。倆人在觀眾期待的目光里越靠越近，恐怕這會兒世界上所有的人（包括他倆）都希望他們兩個是赤裸著的。如果你否認這不是兩個人借貼面進而貼身再助以性幻想以促進雌性激素的分泌求得快感和高氵朝，那就真他媽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那些努力靠近蹭來蹭去弄熱起來的身軀無不熱切地盼望到二人世界中去云雨一番呢。你不要以為我在胡說，這可有名人觀點佐證。勞倫斯就認為：“跳舞就是與音樂。音樂無限變奏著，變幻著優(yōu)雅的舞姿從的一個層次向另一個層次遞進，音樂與舞蹈二者難分彼此，就如同兩個相像的人一樣。”（p59）

    看來還是天氣影響到人氣的緣故，廣場邊上的一個卡拉ok攤前門可羅雀，異常冷清，電視屏幕上兀自播放著伴奏帶里的畫面和歌詞。終于有一個小伙子上前詢問。

    “多少錢一首？”

    “三塊?！崩习謇淅涞卮?。

    “兩塊行不行？”

    “不行?！崩习鍥Q意將冷淡進行到底，或許他是個不缺錢的主兒，至少今晚掙的錢進不了自己的腰包。

    小伙子見狀，知趣地退到不遠的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上的字幕，頭一點一點，嘴里也嘟嘟囔囔地，好像在努力適應(yīng)里面的節(jié)奏，過一會竟然兀自大聲地跟著唱了起來?！叭绻蠛Ｄ軌?，帶走我的哀愁，就讓它隨風飄遠?！?br/>
    好嘛！既省了錢了，也過了癮了。小伙子真行，贏得了我這位觀眾的掌聲。攤主也只能白了他幾眼，自認倒霉。

    我正老老實實地坐在臺階上抽煙，腦子里在建著一幅幅罪惡的場景。背后一陣人聲傳來，我扭頭一看，天哪！一條一米多長（高也差不多）的大狗耷拉著舌頭，與主人一起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我不說它“跟著主人”，是因為它脖子里根本就沒有項圈或繩套，完全享受著流浪狗的一切權(quán)利和自由）。大狗嘴里呼哧帶喘，不時地還嗆咳幾下，好像剛剛吃掉了一個小孩，mygod！這會兒它看了我一眼，我頓時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般，唯一控制不住的是身上倒豎起來的汗毛，我真想讓自己立馬變成一尊雕像，或是一根電線桿也好啊?！覍幵腹怨缘刈屗恐姨鹜葋砟蛏弦慌荩膊幌胱屗X察出我對他的絲毫敵意。直到它威風凜凜地走出老遠，我還不敢確定自己能否再去看它一下——誰見過雕像會動！

    這里的晝夜溫差大的很，晚上不到十點就在廣場上坐不住了?；厝サ穆飞?，我走在料峭的天氣里，渾身上下冰涼，我用力抱緊兩臂，凍得呲牙咧嘴，我不禁懷疑此刻是否還有沒融化凈盡的積雪，正藏在背陰的角落和濃密的樹叢里，偷偷地向四周散發(fā)著逼人的寒意。

    這里最好的一家酒店坐落在廣場西側(cè)，吃完飯剛過來的時候，它的大廳里燈火輝煌，門前車輛絡(luò)繹不絕，穿著統(tǒng)一的紫紅色制服的保安忙著給一輛輛小車開門、關(guān)門。這家酒店營造出來的優(yōu)雅、豪華程度遠遠超過了西部地區(qū)在先進性上的事實，給人一種不真實的現(xiàn)代感。

    酒店門頭上拉著歡迎某某代表團下榻本店的巨型橫幅。這類所謂的代表團當下很是流行，打著投資洽談的幌子在西部地區(qū)到處亂串，吃吃喝喝，臨走還要帶上寄托了當?shù)乩习傩諠馇楹褚獾摹巴撂禺a(chǎn)”，被地方當上帝一般供奉著，在老百姓眼里就像改革開放之初來大陸投資的外商大款一樣神氣。轟轟烈烈雄心勃勃的“西部大開發(fā)”早已演變成了聲勢浩大的“西部大開會”。各種開發(fā)商來了一撥又一撥，飯局擺了一次又一次，特產(chǎn)帶走一批又一批，可是合過影握完手項目真正落地生根打錢過來的寥寥無幾，到頭來吃虧上當?shù)倪€是地方老百姓。

    廣場四周的大馬路像寬闊的護城河，掩映在氣派的道旁樹下，不時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響。馬路上遛彎的人都盡量走到廣場上來。酒店耀眼的燈光使得四周顯得更加黑暗。

    酒店和工作人員燈火閃耀、忙忙碌碌，向遠道而來的尊貴客人們提供周到的服務(wù)和貼心的接洽，不動聲色地努力獲取客人們早已享受到的文明和富裕。

    夜里十二點多，我正在和睡意艱難抗爭，堅持盯著書本，兩眼很快就要合上時，走廊里傳來一陣騷亂。一名男子指名道姓地大聲辱罵另一個人，嘴里吐出來的臟話，如果他母親聽了能跟其他姊妹們作換位思考的話決不允許她的逆子這么罵。直到后來房門一聲巨響，我以為鬧劇終于收場，可是我錯了。顯然是剛才挨罵的一個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痛訴的哭聲，接下來成了我看書（睡意全消）的背景音樂，仿佛直到永遠。為什么不出去看看熱鬧？我這么跟你說吧：這種時候，除了“著火了，快跑?。　钡捏@呼聲，別的什么也甭想讓我走出房門一步。

    后來，又發(fā)生了一段讓人心驚的插曲，那個越哭越氣越氣越激動最后幾近瘋狂的女人突然宣布，“你不告訴我他在哪個房間是不是？不要緊！我挨個門翻也要把他找出來！”嚇得我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慌忙由一絲不掛變成一絲不茍，穿戴的整整齊齊，坐在床邊，準備從容接受她的開門質(zhì)詢。然而，讓我足足等了老半天，才發(fā)現(xiàn)她還是食言了。不過我再也不敢大意，重新拿起書本時，眼睛和耳朵就有了明確分工，黑暗中我的耳朵就像非洲草原上的大耳靈貓一樣，不停地旋轉(zhuǎn)著密切關(guān)注外界的動向。

    1：45，隨著房門的再一聲巨響，在整整持續(xù)了一個小時零四十三分鐘之后（期間我不下十余次確認時間），午夜鬧劇意猶未盡地——那個女人說還不算完！——結(jié)束了。如果將來有公安局找我做筆錄的話，我相信我能夠詳細地向他們講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包括時間、地點、人物、氣氛等等，一切。記得臺灣作家劉墉在一篇描寫美國生活的文章中說，如果你察覺到鄰居家被歹徒打劫，建議你不要魯莽地沖出去見義勇為，最好是從窗簾后面小心地記下歹徒的車牌號碼，然后打電話報警。我很贊成這種理智之舉，我想，上面的這些記憶已經(jīng)足夠可以為警察破案提供足夠的線索了。

    他的怒氣不過是轉(zhuǎn)眼之間，他的恩典乃是一生之久。一宿雖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歡呼。——

    這是個迷人的季節(jié)，春意盎然，到處生機勃勃，連墩厚硬實的黃土地都因年代久遠變得輪廓柔和。我相信，這里的秋天也會是晴朗澄徹的。

    在四月的鄉(xiāng)鎮(zhèn)路上穿行，有一道風景你一定能遇到——你往往會在一片灰白沉寂死氣沉沉的樹枝當中驀然瞥見一抹綠色，一抹讓人心醉難以置信的翠綠，一抹叫人驚艷充滿生機的碧綠，那或許是一樹新生的榆錢，或許是幾株發(fā)芽的白楊，那一抹嬌艷欲滴的綠色，像樸素的人群中王后的裙裾讓你怦然心動。那是一棵幸運的樹，一棵得到了特別眷顧和垂憐的樹，春之神讓它生機勃發(fā)，率先披上了新裝。

    正是基于以上經(jīng)歷，面對今天沿途所見，我才感到無比的憤怒和切膚的疼痛——從九點四十分長途車駛上城外的公路，一路上我們的車都在小心翼翼地在樹枝和人群中間穿行，路旁倒伏的楊樹、散落的樹枝和滿地的嫩葉，白森森的樹茬，還有裝滿胳膊粗細的樹干的農(nóng)用三輪車，這一切讓人觸目驚心！在這春風又綠黃土地的四月，本該是樹木發(fā)芽春意盎然的季節(jié)，為什么這么多的樹木慘遭砍伐？“修路。”司機說，“政府要加寬道路?！睘槭裁床荒苤豢骋贿吥?？“一邊是新苗，一邊是老樹，不美觀。”這能怪誰呢？只能怪這些樹沒能進化出腿來，在政府計劃修路時知趣地自動走到邊上去。

    我在心里默數(shù)了一下，公路兩側(cè)大概每三米的距離就有三四棵樹要倒斃，那么這一條幾十公里長的路上要砍掉多少棵樹啊！我不敢想下去，只感覺這里在上演一場宏大的“春之殤”圓舞曲，而我們的車正行駛在這條漫長的吊唁之路上。

    接下來的路上，我不再多言。

    眼瞅著窗外的一切，滿腦子想的都是蕾切爾·卡遜的，書中描述人類由于農(nóng)藥的濫用可能將面臨一個沒有鳥、蜜蜂和蝴蝶的世界。無獨有偶，在這里，在半個世紀之后的中國，人們由于愚昧的決策和對自然的撻伐，很可能重新面臨這樣的境地。

    路邊的小河狹窄得像里的汲淪溪，舔著創(chuàng)傷流向遠方。干涸的河道滿溢著對水的思念與渴望。

    在冬季寒風中僵臥已久的黃土表層已經(jīng)開始融化，變得濕潤軟和，像是皸裂痊愈后的皮膚，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活力和光澤。長出新葉的嫩草稀疏地從黃草叢中爬出地面，猶如嬰兒剛生長出來的柔軟胎發(fā)。

    看來這幾天我是乘車犯忌——前幾天剛僥幸逃脫了壯漢的魔爪，今天一上車，我又不幸落到一位健談的鄰座大哥手里，因為發(fā)現(xiàn)我對地里莊稼的長勢表示了某種客氣的興趣和關(guān)切，他便結(jié)合自身實踐興致勃勃地向我講起了種植西瓜的整個過程——育苗、整枝、壓蔓、授粉、留瓜、除草……雖然我并不是真正關(guān)心西瓜還有那些莊稼的生老病死，可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了一個多小時的西瓜種植專業(yè)知識掃盲培訓(xùn)。后來，我急于轉(zhuǎn)移話題，心不在焉地提到了養(yǎng)雞，沒想到這下我又失算了：大哥曾經(jīng)養(yǎng)了好幾年的雞，他對雞的話題的拿捏程度遠比種瓜要熟稔得多。根據(jù)記憶，我們之間大體經(jīng)歷了以下相似的對話：

    “聽說養(yǎng)雞挺有意思的？”

    “養(yǎng)雞？”大哥顯然對我從種瓜到養(yǎng)雞的快速轉(zhuǎn)換還不能一下子適應(yīng)過來，但談到他的老本行，在我絞盡腦汁想到下一個問題之前大哥就已順利切換到了養(yǎng)雞頻道：“你說的是肉雞還是蛋雞？”

    “蛋雞?！蔽液鷣y選了一種雞，在這之前我還從來沒想到雞的分類問題。

    “蛋雞可是不好養(yǎng)，不像你們想的那么簡單，咱從頭說吧?！笔掷餂]有礦泉水，大哥清了一下嗓子，開始言歸正傳。“首先是存活率問題，村里養(yǎng)雞不比城里大廠子里用機器養(yǎng)，要控制成本就得盡量減少雛雞死亡數(shù)量，這里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們家剛開始養(yǎng)的時候，可是沒少走彎路，最初幾窩都賠了不少——我看了不少的書自學(xué)，你得控制好育雛的溫度，溫度過高，雛雞容易中暑死亡；溫度過低，容易擠壓死亡。一般來說，室內(nèi)距地面1米高度的溫度要達到33～35℃，3天后可以調(diào)整到31～32℃，以后按每周逐漸降低直到自然溫度。你還得注意消毒，防止黃囊炎、雞白痢病，這是造成小雞死亡的最常見疾病。小雞出來后，接著就是開食問題。”

    “開食？開始？”我沒有聽清，重復(fù)問了一下。

    “開食，就是小雞開始第一次吃食啊?！贝蟾顼@然對我的無知有點吃驚，但還是決定接著往下講，“開食時要注意時間，不能過早也不能過晚。通常小雞出殼后第一次吃料，多在24小時以內(nèi)，最遲不超過36小時。過晚開食會讓小雞失水、體弱、影響發(fā)育。還要注意延長照明時間，有助于雛雞覓食和飲水。你還得注意不能讓小雞過飽，否則會造成消化不良，厲害了還會死亡。平常，要經(jīng)常檢查，注意雞是不是都能喝到水，要調(diào)整好水槽高度。還要注意食槽和水槽數(shù)量夠不夠……。”說到這兒，大哥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過很奇怪，大哥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暮色中雞窩里不斷傳出來的輕柔的咕咕聲，聽不清楚，倒也不覺得刺耳。

    我不失時機地插問道，“小雞一般多長時間開始下蛋？”這的確是我比較關(guān)注的一個問題。

    大哥顯然對我表現(xiàn)出來的無知再一次表示訝異，不過仍然顯示出寬容的耐心。

    “產(chǎn)蛋?。窟@也分期，大體上21～24周齡為產(chǎn)蛋前期，25～42周齡為產(chǎn)蛋中期，43～72周齡為產(chǎn)蛋后期?！贝蟾缡炀毜仃种割^給我數(shù)。

    我腦子里快速換算著周和天數(shù)的關(guān)系，但最終也沒得出結(jié)論，只好追問：“大約得多少天??？”

    “最少也得5個月?！贝蟾缏唤?jīng)心地說。

    “那雞一天能下幾個蛋？”我還是對白白的雞蛋比較感興趣。

    “幾個？”大哥睜大眼睛盯著我，顯然對這個問題表示不解，但他沒責怪我的無知，繼續(xù)講下去，“你是說產(chǎn)蛋量吧？”

    “嗯。”我趕緊點頭。

    “要想提高產(chǎn)蛋率，主要得注意喂的飼料，比如要添喂豆?jié){水、辣椒、苜蓿粉什么的，可以提高產(chǎn)蛋量，有添加胡蘿卜、松針粉、蚯蚓什么的，要想使停產(chǎn)母雞恢復(fù)產(chǎn)蛋，還有添喂蕎麥粉的?！?br/>
    “蚯蚓？”我大為不解。

    “對，蚯蚓。道理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是管用?！?br/>
    我照例頻頻點頭，把眼光轉(zhuǎn)向窗外的田野，一面積極消化這些全新的知識，一面思忖著該換個話題了。“什么時候養(yǎng)雞最好？”還是問的雞問題，因為此刻我滿腦子除了雞以外實在想不起別的什么了。

    “春天，特別是春末夏初的時候?！?br/>
    “為啥哩？”

    “一個，這時候氣溫轉(zhuǎn)暖，溫差小，可以節(jié)約煤炭，降低成本，少花錢；一個，這個季節(jié)雞的產(chǎn)蛋能力最強；再一個，光照充足，通風良好，雞的發(fā)病率也低，夏天蛋雞容易發(fā)生中暑。”

    ……

    嗯，經(jīng)過上面的這樣應(yīng)答，我再也不敢出于禮貌輕易地咨詢大哥任何問題了。我們沿途就這樣繼續(xù)著養(yǎng)雞培訓(xùn)班的通俗課程，直到后來樂于傳道授業(yè)解惑的大哥倚在靠背上睡了過去——當然，如果他上頓飯沒吃大蒜也不在說話的時候老是打嗝的話，我想我們師徒二人會聊得更愉快，我學(xué)到的知識也會更多。如果下一次乘車我倆再相遇的話，我會迫不及待地把這回沒來得及問到的“雞便便怎么除？”、“養(yǎng)雞還是用高錳酸鉀消毒嗎？”、“雞蛋如何保鮮？”、“為什么現(xiàn)在的雞下蛋這么快？”、“為什么雞蛋有白皮的還有紅皮的？”、“怎么區(qū)分公雞和母雞？”、“燉雞的時候到底加不加啤酒？”等等許多棘手的問題拋給大哥的，基本上可以讓他確信我下車后就能根據(jù)他的建議去買雞仔兒回家建廠了。

    接近中午，饑餓難當，就在我覺得需要叫一輛輪椅把我送到餐廳的時候，汽車終于停在了路邊一排簡陋的瓦房邊上，并且聲稱它再也無意繼續(xù)前進了。這里有幾家汽車維修店和小餐館，我們跟著司機進了一家叫“君再來”的飯店，很顯然司機跟這里的人都很熟,他一邊和人打招呼，一邊搓著臟手徑直鉆入后面的廚房，好像是進出自家的廚房一樣熟絡(luò)和隨意，一截被油污過的早已看不清底色的門簾在他身后晃了幾下——他是來白吃的，臨走還有提成。這些飯館都是指望過路的司機給他們拉客賺錢，司機特別是客車司機就是他們的上帝。

    車上的人都下來了，不大的餐館里頓時喧囂忙亂起來，有的在占位子，有的在轉(zhuǎn)悠著打量菜價，還有的詢問洗手間，不時有人嚷嚷菜價太貴簡直是宰人什么的。我照例要了一碗“正宗蘭州拉面”。這是我在西部吃的最“正宗”難吃的一碗蘭州拉面，沒有任何顏色的湯水，白刺拉的面條，草梗般堅硬，——我相信，那些遠在蘭州的正宗拉面商戶為有人竟敢用這樣的所謂拉面來給他們抹黑能把牙齒咬碎——我連往碗里倒點醋和辣椒油的興趣都沒有了。我知道和他們打嘴仗沒有任何意義，還是吃飽肚子要緊。

    司機的笑聲，被飯菜噎著的咳嗽聲，夾雜著老板娘的浪笑和尖叫從后面的廚房里不時傳出來。后來，司機掀起油乎乎的門簾，吧唧著嘴走了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個大蘋果，邊走邊在腿上擦拭，正準備咬上一口的樣子，走到門口又扭過頭來笑著對廚房里喊：“這回便宜你了，便宜你了??！嘿嘿……嘿”里邊迅即傳出老板娘一連串的“滾滾滾”，當然聲音里也滿送著笑意，——估計老板娘正在里面數(shù)鈔票呢。

    正當我生著悶氣挑弄碗底的最后幾根斷面，汽車的喇叭聲重重地響起來，大聲地宣告著它的去意。

    其實，你仔細想想，這一切倒也無可厚非。常年在外奔波疲倦寂寞的長途車司機，迫不得已與所有人周旋的老板娘，他們各自忙著自己的活計，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讓我們坐到這廉價的酒水和蹩腳的飯菜面前來罷了。在這里，老板娘只關(guān)心她的收銀機，司機只關(guān)心他從飯店和老板娘身上揩的油，我們乘客則只關(guān)心飯菜的價格和口感。多贏呢。這就是生活。

    有一次，我大著膽子闖進“廚房重地”，只來得及瞥見司機和老板娘在煙霧繚繞的角落里邊吃邊笑，還有大廚的炒瓢濺出來的油脂燃起的火星在灶臺上方狂亂飛舞，就聽得半空中一聲大喝：“干什么！”

    “有沒有蒜瓣兒？”唬得我連忙囁嚅著退了出來。反正那里面的勾當如果你不開車的話，你永遠也搞不清楚。

    只是通常情況下，沿途路邊店里的飯菜質(zhì)量如此惡劣，以致我在車上總是懷著一種逃不掉的宿命感，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汽車會在什么時候在路邊突然出現(xiàn)的幾間店面前停下，把眾人趕下車去或者生氣地晾在車上，逼著你去吃一頓跟上一頓如出一轍的令人絕望透頂?shù)娘?。當然，你也不用指望在這種地方能有什么艷遇，即使有的話面對五大三粗的司機你也不敢作非分之想。這更讓人懊喪和無趣。

    接下來的路程，雖然養(yǎng)雞大哥提前下了車，讓我舒坦地分享了兩個人的座位，但我卻并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放松和休息——一輛油罐車好長一段時間對我們的車始終保持一種壓倒性的高壓態(tài)勢，它一直占據(jù)著超車道，對我們不離不棄地跑了幾十公里。特別是油罐上大號字體寫著的“爆爆爆”三個大字，好像在刻意渲染那種眾所周知的災(zāi)難性后果，讓我們?nèi)嚾硕俭@懼不已。

    趕了一天的路，來到的城市卻不大。

    “這個城市的市容和這里的生活面貌都很平庸。不過一旦養(yǎng)成了習慣，大家也不難打發(fā)日子。既然這個城市恰好對養(yǎng)成習慣有利，我們就可以說一切都還不錯。從這個角度看，生活無疑算不上極有情趣，但我們這里至少見不到混亂。而且這里的居民坦率、討人喜歡、勤快，總能贏得去那里旅行的人們適當?shù)淖鹬?。這個既不別致，又無樹木，而且缺乏活力的城市，到頭來竟仿佛能使人悠閑自在，總之，人們在那里可以沉沉地睡過去?！边@段阿爾貝·加繆在其名著里描寫濱海城市阿赫蘭的文字，似乎可以用來描繪一路上我逗留的大部分小城，當然也包括這一座。

    在城里唯一的廣場附近住下，在餐廳吃過飯，又說服自己跑到廣場上來。我每到一個城市，必要去看看它的廣場。廣場是一個城市的名片，讓我得以在旅途間隙稍事休息之際，還可以思考一下接下來要往哪里去。

    廣場是一個可供人們聚會休閑的空間，同時也是人們暫時逃離城市喧囂的地方。用巴赫金的話來說廣場就是“集中一切非官方的東西，在充滿官方秩序和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世界中仿佛享有‘治外法權(quán)’的權(quán)力，它總是為‘老百姓’所有的?！睆V場是城市空間構(gòu)成的重要組成部分，廣場不但可以滿足城市空間構(gòu)圖的需要，更重要的是能為市民提供一個交往、娛樂、休閑和集會等各類活動的公共場所。正是由于廣場具有良好的功能兼容性和獨特的景觀綜合性，所以這些年全國各地的廣場建設(shè)方興未艾。而各地廣場一個突出特點就是求“大”，在外地人看來就像專門辟出好大的一塊石面的“保留地”，時刻準備著退地還耕，種上莊稼。其實，早在2004年，建設(shè)部、發(fā)改委、國土資源部、財政部就聯(lián)合發(fā)文，要求各地建設(shè)城市集會廣場的規(guī)模，原則上，小城市和鎮(zhèn)不得超過1公頃，中等城市不得超過2公頃，大城市不得超過3公頃，人口規(guī)模在200萬人以上的特大城市不得超過5公頃。大多數(shù)人可能對“1公頃”的概念并不十分了解，這么跟你說吧——1公頃=10000m2，相當于以百米跑道為邊長圍在中間的正方形區(qū)域，比普通的體育場還要小上一圈——這當然會讓許多地方大員感到容量太小，不夠氣派，于是他們一意孤行、攀廣比闊的做法往往把廣場引向極端，使人產(chǎn)生“廣而無場”和“大而不當”之感，就像眼前的這一片。

    不過，拋開咱這“吃著地溝油的命、操著中南海的心”的小民思想，暫時不去考慮這些憂國憂民的大事，在這柔軟的春夜，坐在星空下欣賞夜色，還是很美。

    一位老伯在旁邊的“肋木架”（估計你也不知道叫什么，我也是專門看過銘牌才知其專業(yè)名稱）上壓腿，他拼了命把本屬于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老腿硬是給搬到了二十一世紀的高度上來，而且還要裝出一幅寶刀不老、顧盼自雄的樣子，讓我等從旁邊自嘆不如掩面而過。照看童車的年輕人正用兩瓶礦泉水充當啞鈴一遍一遍地做著托舉動作；小孩飛速蹬著童車尖叫著向前沖，媽媽在后面一邊喊一邊追；一個老頭奮力地把自己掛在單杠上，大聲地吆喝著，像是高氵朝即將來臨，也仿佛對自己竟然做了哪么多的（足足3個）曲臂拉伸運動驚詫不已，難以自信。

    廣場一角“三缺一”的蹬力器上——這向來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年人最喜愛的玩具之一——很快等來了人補位。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大爺一邊和座位上的老哥們打招呼，一邊把手里拎著的方便袋遞過去，示意他嘗嘗里面的面點，“剛炸的，還熱乎呢！”朋友不吃，大爺便把方便袋放在屁股下面的空地上，然后徑直走到旁邊的一棵石榴樹下，拉開褲子前門的拉鏈小便起來，——我承認，那一刻我很為將來年邁的自己恐怕也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深感沮喪。老大爺上下震顫了好久，終于提好褲腰回到蹬力器上，重新坦然地跟另外幾個老人聊了起來。對面座位上的兩位大姨也仿佛隔了淡淡的暮靄沒有看清老頭剛才的舉動似的，都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大爺手里的面點來。

    不過這里最讓我關(guān)注的還不是他們，很快我就被一位有著韓劇里的媽媽范兒的大嬸吸引過去。大嬸正在一排“太空漫步機”上進行高難度訓(xùn)練，她顯然對自己硬實的身板和胯下的器材足夠自信，只見她放開面前的扶手，雄赳赳氣昂昂地原地大踏步走著，并慢慢把腳下的踏板用力向前后甩到極限，最后，從我跟著她一抬一點的這個角度看，她的身體就像一會兒要躺下，一會兒又要趴下去的樣子，上下翻飛，看得我心驚肉跳，目瞪口呆，我連忙離她遠遠的，以防她萬一失手，我好說清楚不是因為我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天兒還不算熱，20多度還不能把大多數(shù)人從家里趕到外面的廣場上來遛彎，除了一干熱情的舞者——可是我向來對跳舞絲毫不感興趣。我不會跳舞，也一貫并不把跳舞（街舞除外）與高雅文明聯(lián)系在一起。在我眼里，一男一女手拉著手，公然貼在一起，借由音樂和周圍人群的嘈雜和混亂的掩護，兩人保準兒會越貼越緊——這不過是兩個文明人在演繹變相床戲的前奏。你想想，他倆——即便不是兩口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耳鬢廝磨在一起，合情合理合法，既滿足了眾人偷窺的欲望，也點燃了兩個陌生人內(nèi)心的欲火。他倆與眾人想法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倆是想把接下來的動作搬到隱秘的床上去進行，而公眾卻是想讓他們當眾繼續(xù)。當然啦！只有這兩人的另一半可能會感到不適和不快，可是此刻有誰去理會呢。倆人在觀眾期待的目光里越靠越近，恐怕這會兒世界上所有的人（包括他倆）都希望他們兩個是赤裸著的。如果你否認這不是兩個人借貼面進而貼身再助以性幻想以促進雌性激素的分泌求得快感和高氵朝，那就真他媽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那些努力靠近蹭來蹭去弄熱起來的身軀無不熱切地盼望到二人世界中去云雨一番呢。你不要以為我在胡說，這可有名人觀點佐證。勞倫斯就認為：“跳舞就是與音樂。音樂無限變奏著，變幻著優(yōu)雅的舞姿從的一個層次向另一個層次遞進，音樂與舞蹈二者難分彼此，就如同兩個相像的人一樣?！保╬59）

    看來還是天氣影響到人氣的緣故，廣場邊上的一個卡拉ok攤前門可羅雀，異常冷清，電視屏幕上兀自播放著伴奏帶里的畫面和歌詞。終于有一個小伙子上前詢問。

    “多少錢一首？”

    “三塊?！崩习謇淅涞卮?。

    “兩塊行不行？”

    “不行?！崩习鍥Q意將冷淡進行到底，或許他是個不缺錢的主兒，至少今晚掙的錢進不了自己的腰包。

    小伙子見狀，知趣地退到不遠的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上的字幕，頭一點一點，嘴里也嘟嘟囔囔地，好像在努力適應(yīng)里面的節(jié)奏，過一會竟然兀自大聲地跟著唱了起來?！叭绻蠛Ｄ軌颍瑤ё呶业陌С?，就讓它隨風飄遠?！?br/>
    好嘛！既省了錢了，也過了癮了。小伙子真行，贏得了我這位觀眾的掌聲。攤主也只能白了他幾眼，自認倒霉。

    我正老老實實地坐在臺階上抽煙，腦子里在建著一幅幅罪惡的場景。背后一陣人聲傳來，我扭頭一看，天哪！一條一米多長（高也差不多）的大狗耷拉著舌頭，與主人一起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我不說它“跟著主人”，是因為它脖子里根本就沒有項圈或繩套，完全享受著流浪狗的一切權(quán)利和自由）。大狗嘴里呼哧帶喘，不時地還嗆咳幾下，好像剛剛吃掉了一個小孩，mygod！這會兒它看了我一眼，我頓時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般，唯一控制不住的是身上倒豎起來的汗毛，我真想讓自己立馬變成一尊雕像，或是一根電線桿也好啊。——我寧愿乖乖地讓它靠著我抬起腿來尿上一泡，也不想讓它覺察出我對他的絲毫敵意。直到它威風凜凜地走出老遠，我還不敢確定自己能否再去看它一下——誰見過雕像會動！

    這里的晝夜溫差大的很，晚上不到十點就在廣場上坐不住了?；厝サ穆飞希易咴诹锨偷奶鞖饫?，渾身上下冰涼，我用力抱緊兩臂，凍得呲牙咧嘴，我不禁懷疑此刻是否還有沒融化凈盡的積雪，正藏在背陰的角落和濃密的樹叢里，偷偷地向四周散發(fā)著逼人的寒意。

    這里最好的一家酒店坐落在廣場西側(cè)，吃完飯剛過來的時候，它的大廳里燈火輝煌，門前車輛絡(luò)繹不絕，穿著統(tǒng)一的紫紅色制服的保安忙著給一輛輛小車開門、關(guān)門。這家酒店營造出來的優(yōu)雅、豪華程度遠遠超過了西部地區(qū)在先進性上的事實，給人一種不真實的現(xiàn)代感。

    酒店門頭上拉著歡迎某某代表團下榻本店的巨型橫幅。這類所謂的代表團當下很是流行，打著投資洽談的幌子在西部地區(qū)到處亂串，吃吃喝喝，臨走還要帶上寄托了當?shù)乩习傩諠馇楹褚獾摹巴撂禺a(chǎn)”，被地方當上帝一般供奉著，在老百姓眼里就像改革開放之初來大陸投資的外商大款一樣神氣。轟轟烈烈雄心勃勃的“西部大開發(fā)”早已演變成了聲勢浩大的“西部大開會”。各種開發(fā)商來了一撥又一撥，飯局擺了一次又一次，特產(chǎn)帶走一批又一批，可是合過影握完手項目真正落地生根打錢過來的寥寥無幾，到頭來吃虧上當?shù)倪€是地方老百姓。

    廣場四周的大馬路像寬闊的護城河，掩映在氣派的道旁樹下，不時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響。馬路上遛彎的人都盡量走到廣場上來。酒店耀眼的燈光使得四周顯得更加黑暗。

    酒店和工作人員燈火閃耀、忙忙碌碌，向遠道而來的尊貴客人們提供周到的服務(wù)和貼心的接洽，不動聲色地努力獲取客人們早已享受到的文明和富裕。

    夜里十二點多，我正在和睡意艱難抗爭，堅持盯著書本，兩眼很快就要合上時，走廊里傳來一陣騷亂。一名男子指名道姓地大聲辱罵另一個人，嘴里吐出來的臟話，如果他母親聽了能跟其他姊妹們作換位思考的話決不允許她的逆子這么罵。直到后來房門一聲巨響，我以為鬧劇終于收場，可是我錯了。顯然是剛才挨罵的一個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痛訴的哭聲，接下來成了我看書（睡意全消）的背景音樂，仿佛直到永遠。為什么不出去看看熱鬧？我這么跟你說吧：這種時候，除了“著火了，快跑?。　钡捏@呼聲，別的什么也甭想讓我走出房門一步。

    后來，又發(fā)生了一段讓人心驚的插曲，那個越哭越氣越氣越激動最后幾近瘋狂的女人突然宣布，“你不告訴我他在哪個房間是不是？不要緊！我挨個門翻也要把他找出來！”嚇得我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慌忙由一絲不掛變成一絲不茍，穿戴的整整齊齊，坐在床邊，準備從容接受她的開門質(zhì)詢。然而，讓我足足等了老半天，才發(fā)現(xiàn)她還是食言了。不過我再也不敢大意，重新拿起書本時，眼睛和耳朵就有了明確分工，黑暗中我的耳朵就像非洲草原上的大耳靈貓一樣，不停地旋轉(zhuǎn)著密切關(guān)注外界的動向。

    1：45，隨著房門的再一聲巨響，在整整持續(xù)了一個小時零四十三分鐘之后（期間我不下十余次確認時間），午夜鬧劇意猶未盡地——那個女人說還不算完！——結(jié)束了。如果將來有公安局找我做筆錄的話，我相信我能夠詳細地向他們講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包括時間、地點、人物、氣氛等等，一切。記得臺灣作家劉墉在一篇描寫美國生活的文章中說，如果你察覺到鄰居家被歹徒打劫，建議你不要魯莽地沖出去見義勇為，最好是從窗簾后面小心地記下歹徒的車牌號碼，然后打電話報警。我很贊成這種理智之舉，我想，上面的這些記憶已經(jīng)足夠可以為警察破案提供足夠的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