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而不烈的日光，穿過密葉的層層阻隔，到達(dá)乙巽觀上的瓦片上時(shí)，只余點(diǎn)點(diǎn)余暉，不顯鎏金溢彩，卻多了絲開開合合的童趣。

    稀疏的香客們，將他們的足跡布滿了整個(gè)觀落，讓原本莊嚴(yán)肅穆的圣地也多了幾分生氣，不覺清冷。

    借問姻緣何處求，道童嬉指身后人。

    與之不合的，只有那角落里傳來的陣陣幽嘆之聲。

    南九岳拄著掃把，哼哧哧的，沒來的一點(diǎn)生氣。這也怪不得南九岳，任誰吃了大半個(gè)月齋飯都是如此。

    自從上官沐妍與乙巽道人在觀內(nèi)聊了一天一夜之后，便不知所蹤，南九岳間或也只見過三兩次而已。好在南九岳長相老實(shí)，披上道袍還真像個(gè)年輕的小道士，觀內(nèi)掌事人也就安排他做些可有可無的雜務(wù)。

    “九岳師弟，九岳師弟?！?br/>
    聽見喊聲，南九岳撇頭望去，卻是兩個(gè)小道童鬼鬼祟祟地躲在柱子后，向南九岳揮著手。

    “子休師兄，關(guān)之師兄，師弟等得好苦??！”一見是這兩個(gè)小家伙，南九岳之前頹喪的心情一去不復(fù)返，扔下掃把，跟著二人七拐八拐，到了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

    “九岳師弟！快快快。”兩個(gè)小家伙從懷里掏出一個(gè)油布包，招呼著南九岳加快腳步。

    南九岳一屁股坐在地上，掀開油布，赫然是他朝思暮想的烤雞。

    “九岳師弟，別顧著吃啊，快給咱們繼續(xù)說那孫大圣的故事?！钡劳P(guān)之催促道。

    一手拿著雞腿往嘴里塞，一手正扯著另一個(gè)雞腿，南九岳口齒不清地念道，“話說，那孫，孫大圣，駕著一個(gè)筋斗十萬八千里的筋斗云，直直地殺上了九重天，朝著那。。?！?br/>
    正當(dāng)南九岳講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亂飛之時(shí)，卻發(fā)現(xiàn)兩個(gè)小道童神色古怪地看著他，“你們怎么了，怎么都看著我后面啊，我后面有嫦娥嗎？”

    “嫦娥倒免了，糟老頭一個(gè)倒是有?！?br/>
    刷地一聲，兩個(gè)小道童齊整地站起身來，一個(gè)勁地向南九岳身后的乙巽道人辯解。

    乙巽揮了揮手，打斷了二人的解釋，“不用解釋了，你們自己回去將那《天更劍決》抄寫十遍?！?br/>
    看著兩個(gè)小家伙灰溜溜地跑掉，南九岳將還沒吃完的半只雞悄悄地揣在懷里，也打算偷偷溜走。

    “我讓兩個(gè)小家伙走了，有讓你走嗎？”乙巽拎起南九岳的衣領(lǐng)，質(zhì)問道。

    “嘿嘿，乙巽道長這說的哪里話，晚輩適才想起觀前還有一塊空地沒有打掃，這不打算回去打掃嘛！”南九岳諂媚地笑道。

    “哼?！币屹阋黄ü勺谀暇旁乐暗奈恢蒙希斐鍪?，“拿出來！”

    “什么？”南九岳摸了摸懷里的半只雞，惴惴不安地反問道。

    “別讓老夫說第二次?！币屹愣⒅暇旁佬厍肮钠鸬囊粔K，惡狠狠地說道。

    于是，南九岳只能坐著看著乙巽一點(diǎn)點(diǎn)地將剩下的半只雞吃完。

    “您不是道士嘛！怎么可以吃雞呢！”南九岳酸酸地說道，捂著剛被乙巽打過的右手。

    “誰說道士不能吃雞的，我等追求心中有道，何須掛記這些條條框框！”乙巽道貌岸然地說道。

    待到雞吃的差不多了，乙巽丟下雞骨頭，擦了擦手，對著一旁的南九岳說道，“你，真的決定要修道了嗎？”

    原本還垂頭喪氣的南九岳一下子像打了雞血般，站起身來，“師尊，請受弟子一拜?！?br/>
    可南九岳發(fā)現(xiàn)自己似被一股無形之力抵住膝蓋，非但不能拜下，反被壓回了原來的位置。

    “別得寸進(jìn)尺，小子！”乙巽收回玩世不恭的表情，露出少有的嚴(yán)肅，說道，“你可知道何為修道？”

    南九岳搖搖頭。

    “修道者，借天地之力為己用，化天地之勢為已衣；鳴天地所鳴，道天地所道?！?br/>
    “修道者，原本就將生死寄托于天地。我等，求的是得道，不同佛道，儒道，求的是天道，求的更是己道?！?br/>
    “可萬物皆有其道，如何求得天道已道，是我輩人一直在探索的道路，也是千萬年來一直沒有盡頭的道路”

    南九岳圓睜著雙眼，一臉的迷惑。

    乙巽哼了一聲，繼續(xù)說道，“也就是說，我等修道者的道路不禁枯燥不堪，更是隨時(shí)都會丟掉小命！這么說，你懂了嗎？”

    “丟掉，小命？”南九岳騰挪了一下屁股，驚訝道。

    “不用擔(dān)心，我絕非誑騙于你。在葬魂大漠遇到的那霧龍老怪，你還有印象吧。這種人，在世間多了去了，我們總是要和他們打交道的?！?br/>
    “不必拍著胸脯說自己不怕死，不怕枯燥，更是不用現(xiàn)在就回答我?！?br/>
    “修道者，修的是心！如果自己的心也不敢相信，那還修個(gè)什么道?！币屹阏f完，便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無論南九岳如何叫喊，他都不再應(yīng)答。

    當(dāng)乙巽觀送走最后一批香客，也送走了輕灑一日亮色的旭日。

    觀內(nèi)角落里的一顆榕樹下，一群雀兒上下翻飛，趁著最后一點(diǎn)亮光，繼續(xù)雕琢著它們的居室。

    乙巽睜開眼，頭上的雀兒也不受驚嚇，依舊自顧自地張開歌喉?？僧?dāng)他看向一旁的南九岳時(shí)，卻是氣得不輕。因?yàn)槟暇旁谰谷痪瓦@么躺在地上睡著了，嘴里還流著口水。

    “此子，可教也?！币屹阈α诵Γ^續(xù)閉上眼，任由第二只雀兒落在他的頭頂。

    當(dāng)月色升起，乙巽再度睜開眼，卻看見南九岳被自己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不由笑出聲來。

    “道長，你坐在那兒一動(dòng)不動(dòng)，突然睜開眼，可是把我嚇到了?！蹦暇旁琅闹乜?，驚魂未定。

    “呵，你小子?！币屹銚u搖頭，問道，“怎么，想好了嗎？若是你放棄修道，我可以給你些盤纏，讓你下山，安安穩(wěn)穩(wěn)地當(dāng)個(gè)富家翁，度過余生?！?br/>
    南九岳舒展眉頭，撥弄著身邊的嫩草，說道，“其實(shí)吧，我真的挺想當(dāng)一個(gè)大俠，飛劍來飛劍去的那種，要是還能遇上幾個(gè)仙子，成就一段神仙眷侶的故事那該多好?！?br/>
    “可你今天的那番話，倒是讓我猶豫了?！?br/>
    “呵，應(yīng)該是害怕了吧。有時(shí)候，我也挺惱火自己的膽小?！?br/>
    乙巽低著頭，沉吟道，“心不向道，勉強(qiáng)自己，到頭來只會害了自己，我也不知道你所做的決定是對是錯(cuò)，但這絕對不是膽小。”

    南九岳拔起一根嫩草，抬頭看向乙巽，“我想見見沐妍。”

    一道驚鴻劃過夜空，停留在乙巽觀附近的一座小茅屋旁。

    茅屋內(nèi)，亮著幾分熒光，大概是屋中人還未睡去。

    南九岳站在木門附近，舉起的拳頭懸在半空中，始終沒有敲下去。

    正在南九岳猶豫的時(shí)候，屋內(nèi)僅剩的幾絲燭光也熄滅了，之后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脫衣就寖聲響。

    隱隱約約的，南九岳似乎聽到了幾滴啜泣聲，聲音不大，卻絞在他的心頭。

    南九岳收回了自己一直懸著的手臂，抿了抿嘴唇。

    從懷里掏出一塊方布包，掀開來，是一柄黯然失色的銹劍，上面還帶著幾絲潮土。

    將劍插在木門旁，南九岳收回方布包，轉(zhuǎn)身離去。

    在不遠(yuǎn)處等著的乙巽看見南九岳的身影，輕聲問道，“見到沐妍了嗎？”

    “聽到了。”南九岳低下頭，不想讓乙巽看到自己的神色。

    乙巽一噎，也只能嘆一口氣，喚來飛劍，攜著南九岳朝月際飛去。

    飛不過千尺，卻逢佳人喚。

    “南九岳！南九岳！你在哪兒！”

    南九岳沒有回頭看，只是閉著眼，或許，這樣，才能聽得更清楚。

    乙巽抿著嘴，凝視著正扯住自己衣角的南九岳，心中若有所思。

    “也許，他是個(gè)好苗子?！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