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聲：

    三年前，我賣掉別墅，回到鄉(xiāng)下生活。

    鄉(xiāng)下的日子很苦，但貴在踏實。我白天耕地，晚上回到十來平的小家，讀讀書，寫寫字，樂得悠閑。

    家里有張木質(zhì)的搖椅，擺在正中央，正對著落地大窗。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就喜歡坐在搖椅上，晃晃悠悠的看報紙。

    那天晚上，下雨了。雨是突然下起來的，還在田里的我，一下子就被澆了個透。晚上下雨，天黑看不清路，地里又都是泥很難走，費了好大功夫，我才帶著一腳泥回了家。

    到家門口，我跺了跺腳上的泥，才推門進(jìn)去。我換了身干爽的衣服，又升了堆火，暖暖身子順便烤干衣服，很快，我就躺回?fù)u椅上了，一晃一晃的，享受著雨天這份獨特的寧靜。

    我看著報紙，突然聽到“啪嗒……啪嗒……”的聲音，聲音是從窗戶那里傳來的，一下一下的，很有節(jié)奏感。我手里正舉著報紙，因為看到了一個感興趣的話題，所以對這聲音也沒細(xì)想，雨這么大，是雨聲吧。

    看完這頁，我又看下一頁，這時窗戶上又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聲音，聲音很重。

    聲音太大了，啪嗒啪嗒地擾個沒完，讓人心煩，這可沒法看報紙了，我把報紙往腿上一撂，向窗外一看。

    一張臉趴在窗戶上，死死地盯著我看。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沒有身子！

    這可把我駭?shù)搅?，猛地向后一仰，差點沒順著椅子翻到后面的火堆里去！

    不過還好，福大命大，沒真翻進(jìn)去。驚魂未定的我又向窗戶那看了一眼，嗯？頭已經(jīng)消失了？

    我心里直發(fā)虛。去哪了？

    該不會跑我頭頂上了吧，我頭皮發(fā)麻，瞬間覺得頭頂上陰森森的好像有只頭正死死地盯著我看。

    我躺在搖椅上，猛地仰起頭。

    嗨，嚇?biāo)纻€人，沒有。

    我松了口氣，這時窗戶那里又發(fā)出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那頭浮在空中，一會退到雨里，一會又撞向窗戶，這樣有節(jié)奏的一來一回，窗戶上就發(fā)出啪嗒啪嗒地聲響。

    我忘記那夜我是怎么睡著的了。反正從那以后，每逢雨夜，窗戶那都會傳來有節(jié)奏的啪嗒聲。

    從那夜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足足過了三年了。三年來，我也寫了幾本書，想寫的、該寫的，都留到書里了，過了這么久平靜自在的生活，人生已經(jīng)沒有什么遺憾了，我想，是時候做一個了結(jié)了。

    這幾天我沒有去地里，而是安安靜靜的躺在椅子上，陽光穿過大窗灑在身上，真舒服啊，真不舍啊。

    我終于還是等到了一個雨天。

    夜里，我像往常一樣，躺在搖椅上，晃晃悠悠的看著報紙。

    沒過一會，我知道他來了，因為窗戶上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我慢慢地把報紙放在腿上，看向他，他還是死死地盯著我看。

    “這個死驢，真夠倔，這么多年了，還是這么執(zhí)著?！?br/>
    我從搖椅上走下來，然后把門拉開，伸出頭沖外面喊：“傻驢，淋了這么多年雨，腦袋壞掉了吧，還不快進(jìn)來避避雨?！?br/>
    他明顯愣了下，浮到我前面說：“你……不怕我？”

    “怕你作甚，咱倆都這么多年老鄰居了?！蔽覍⑺M(jìn)屋里，關(guān)上了門，“快來暖和暖和。”

    “你不怕我吃了你嗎？”

    “怕？為什么要怕？這都是該受的。你第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了。我早該死了，只是我很貪心，在死之前，總該要留下點什么吧。所以每到雨夜，我就把你關(guān)在外面，不讓你進(jìn)來。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什么遺憾了，是時候該了結(jié)了吧?！?br/>
    聽我說完，他的表情不再兇神惡煞了，反而笑了起來。

    “哈，你真以為你這破房子能擋的住我嗎？真想吃你，你早沒命了?！彼傺b兇惡的沖我齜了下牙，又繼續(xù)說，“其實，你匿名寄錢給我妻女助她二人生活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殺我的時候，我本就患上了癌癥，將死不遠(yuǎn)，而你后來又幫我照顧妻女，所以其實對你也沒什么怨恨。”

    三年前，我為了一筆賞金將他殺死，然而沒過多久就心懷愧疚，又聽到他妻女生活慘淡，就把錢全用來救濟她們，一月一寄。這事，卻不想他已經(jīng)知道了。

    “既然你不怨我，每到雨夜里，你還趴到窗戶上，嚇唬我干啥?。　?br/>
    “哎，我也只是貪戀這世間的美好啊。怨恨，是我們的力量來源。只有每個雨夜出來嚇唬嚇唬你，我才有力量繼續(xù)在這人世間呆下去，說來，倒也是我的自私在作怪啊，不過，反正你也不害怕，對吧?！?br/>
    我翻了個白眼，又躺回了椅子上。

    他在空中慢悠悠的打了幾個擺，繞著屋里轉(zhuǎn)了圈，嘲諷的說：“看了這么多年了，這破屋子，還是老樣子，破的不行?！?br/>
    “我這一將死這人哪有那么多奢求。”

    他沖我哈哈哈的笑了笑，然后說：“那以后，你可以好好的修葺一下這屋子了。”

    沉默了片刻。他飄到我前面，看著我，好像是想揮手，可他沒有手，只能用眼神來表達(dá)最后的離別了。

    他晃著頭換了個方向，直接從門上穿了過去。我打開門，看著他漸漸消失在雨霧里，他大概是想用這最后一點時間，悄悄的看一眼家人吧。

    后來的雨夜里，窗戶上再沒有出現(xiàn)啪嗒的聲音。

    車?yán)镉泄恚?br/>
    1.

    城中村到商貿(mào)城，有一段步行需要三十分鐘的路。

    公交車從不經(jīng)過這里，便有幾輛面包車，停在空地，以這條步行三十分鐘的路為生。

    價格很公道，一元一位，最多時，面包車?yán)锟梢宰孟铝邆€人，一天來回跑上二三十趟，養(yǎng)家糊口之外，略有剩余。

    初春潮冷，大風(fēng)裹挾著灰塵，吹得云聚了散，散了再聚，終是在午時吹來了烏云，第一場春雨，細(xì)密冰涼，瀟瀟而下。

    落在張大彪的黑夾克上，一小片一小點的濕潤著，他突然有些煩躁，掐了燃燒一半的煙，順手扔到旁邊的樹下。

    火星子摔得蹦了幾蹦，湮滅在潮濕的泥土里。

    面包車的車門劃開一條縫，有婦人探出頭來，沖著張大彪，不耐的嚷。

    “下雨咧，啥時候走？”

    張大彪轉(zhuǎn)過頭去，脖子上的肥肉擰出了兩道褶兒，一雙虎目盯著說話的婦人，帶著毫不掩飾的絲絲怒氣，直教婦人咽了口唾沫，把頭縮了回去，而后又趕忙關(guān)緊了車門。

    車上才兩個人，一人一元錢，從商貿(mào)城開回城中村，可就賠了。

    張大彪愁著臉，接著大聲吆喝：“城中村，有去城中村的嗎？”

    商貿(mào)城前的公交站點，人們聚集在站牌下，眼睛齊刷刷的看向公交車駛來的方向，似乎沒有人聽見張大彪的吆喝，又或許是絲毫不感興趣，沒有一個人回頭，車聲嘈雜，幾乎將落雨淹沒。

    “師傅，是去西邊那個城中村嗎？”

    女聲輕飄飄的，從張大彪身后傳來，他嚇得一個激靈，擰頭向身后看去。

    是個二十上下的女孩子，一身黑衣素顏粉白，手里提著一個帆布行李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姑娘柔柔弱弱，提著卻毫不費力。

    往返這條路上的人，張大彪多少都有些印象，這姑娘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雨越發(fā)的急，張大彪心里沒來由憋得慌，一團(tuán)火燒著似的，他點點頭，指了指自己的面包車：“上車吧，只要一塊錢，現(xiàn)在就走?！?br/>
    姑娘腳步輕輕的，上了副駕駛的位置，行李袋子就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穿著黑色的布裝褲子，上面被雨水沾濕的斑駁，一塊塊陰影，碎花似的。

    張大彪最后看一眼商貿(mào)城前等車的人群，雨水模糊了他們的面容，像一幅被水暈開了的素描畫，只尋得見春雨的沁涼。

    面包車上四個人，雨打車窗發(fā)出的噠噠聲，更顯車內(nèi)的肅靜。

    后座上的婦人顯然是個話癆，她看著車前的雨幕，探著腦袋張開嘴，神神秘秘的，扯開話題。

    “你們知道不，這路段，昨兒個死了個人?！?br/>
    張大彪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車身打了個小斜，又仿若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安穩(wěn)的向前行駛。

    著黑衣的姑娘眼睛垂著，打著斜兒，將這小小的意外看在眼里。

    她抱著行李袋子，語氣輕飄飄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淡的聽不出什么音調(diào)。

    “師傅，你天天都跑這條路，應(yīng)該也是知道的。”

    三個乘客，六雙眼睛，齊刷刷的向張大彪看過來。

    張大彪猛地停下車，紅燈亮了。

    他頗不自在的假咳，“知道，也是跑這條路的，叫老韓，六十多歲了?！?br/>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嗎？”

    婦人忙不迭的插嘴：“車禍，聽說是剎車壞了，撞到了路邊的大樹上，那老頭的眼睛，都讓穿進(jìn)車窗的樹枝戳穿了?！?br/>
    張大彪的指尖微微抖著。

    婦人的旁邊，是個中學(xué)生，看樣子，是婦人的兒子。他完好的遺傳了母親的話癆基因，手指著窗外大聲道：“就是在這里出的車禍！”

    張大彪緊閉著嘴，一言不發(fā)，他的額頭上，緩緩滲出細(xì)密的汗滴。

    女孩斜兒著眼，突然冷冷道：“師傅，綠燈了?！?br/>
    張大彪這才恍然驚覺，身后的車輛已經(jīng)在不耐煩的響著喇叭，“嘀嘀嘀...”讓人心煩。

    到了城中村前的空地，母子兩急匆匆的下車去，張大彪不知怎的，突然問女孩：“你不是本地人，來干嘛的？”

    女孩站在車外，提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子，眼睛直勾勾的看進(jìn)張大彪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絲剝皮拆骨的寒意。

    “奔喪?！?br/>
    張大彪滲出了一身的涼氣，再回過神來，女孩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2.

    張大彪這晚沒有睡好，夢里他開著面包車，不斷的經(jīng)過老韓撞車的地方。

    他由最初的恐懼變?yōu)榉?，終于鼓起勇氣，下車去查看。

    他看到，銀色的面包車車頭被樹干撞凹進(jìn)去，一截兒手腕粗細(xì)的樹枝穿過車玻璃，直挺挺的戳進(jìn)老韓的眼窩子里。

    鮮血模糊了老韓的半張臉，他雙手握成爪狀，似乎要抓緊什么一樣，倏然，伸向了張大彪，于是他便醒了，滿頭滿身的冷汗。

    “呼...呼...”

    他大口的喘氣，再也睡不著，好在天已蒙蒙亮，張大彪就起身，開著面包車往空地去。

    城中村里好些人，都在商貿(mào)城附近打工，都會趕早坐車?？盏厣弦呀?jīng)停了幾輛面包車，司機們默然相視，低頭不語。

    烏云還未散盡，氣氛沉悶，每個人嘴里都叼著一支煙，自顧自的抽著。

    有坐車的人過來，遞了一塊錢給張大彪，剛要上去，就被喝住。

    “兩塊錢一位。”

    坐車人驚詫，問道：“不是一塊錢嗎？”

    張大彪不耐的瞪他一眼：“今兒個往后就兩塊錢一位，坐不坐？”

    坐車人也很有脾氣，他用力從張大彪手里抽回屬于自己的一元錢，忿忿道：“你以為就你一輛面包車！？”

    張大彪冷笑著，看那人向另一輛面包車走去，而后皺著眉，轉(zhuǎn)到了下一輛，最后一臉憤恨卻又無奈的，上了車。

    司機們默契的掐了煙，坐回駕駛位，等待著去商貿(mào)城的人群前來坐車。

    傍晚，張大彪磕了磕錢盒子，這里面有比平時多出一倍的錢，他滿意的哼著小曲兒，面包車行駛到十字路口，他忽而皺起眉，收聲了。

    這一天，來來回回二三十趟，每次經(jīng)過老韓出事的地方，張大彪都覺得有涼氣從心底往外滲，止不住的打哆嗦。

    車上最后一位乘客在十字路口下了車，張大彪握緊了方向盤，目不斜視的盯著前方，正要繼續(xù)往前走，突然，一個人影閃進(jìn)了他的視線里。

    張大彪嚇了一跳，此時太陽已經(jīng)完全隱沒在了地平線下，那人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裳，長發(fā)披到了腰以下，挑染的五顏六色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嘴巴描畫的鮮紅，血一樣的艷麗。

    女人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一股子劣質(zhì)香水氣息撲面而來，城中村里也有不少特殊職業(yè)的女人，只是坐面包車的并不多，故而張大彪并不覺得面熟。

    他啟動面包車，向著城中村開去。

    快到時，女人從包里掏出一支煙，叼在嘴里，又在包里翻找一陣，而后向張大彪伸出一只手，細(xì)聲細(xì)語的說：“大哥，借個火兒？”

    這聲音細(xì)的，簡直就像掐著脖子說話一樣。

    張大彪有煙癮，但并不代表就愛聞二手煙味兒，他搖搖頭，說他沒帶火機。

    女人又把手伸向張大彪身后的座位，說道：“大爺，您帶火機了嗎？”

    面包車上只有兩個人，至少，張大彪看到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正在駕駛車子，還有一個坐在副駕駛，正伸手沖著后座位上的空氣借火。

    張大彪猛然間一腳踩向剎車，面包車一個踉蹌，停在了城中村前的空地上。

    “你這人怎么開車的！會不會開車??！”

    女人尖銳的叫罵著，只是張大彪呆愣愣的看著方向盤，似乎一句也沒有聽進(jìn)耳朵里，女人氣沖沖的下了車，猛地關(guān)上了車門，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

    張大彪額角順下來一滴冷汗，他緩緩的回過頭去，心臟，上了發(fā)條般瘋狂跳動著。

    后座上沒有人，張大彪閉了閉眼睛，手掌蓋著心臟的位置，長舒一口氣。

    他轉(zhuǎn)過頭來，借著昏暗的車內(nèi)燈光，驚恐的看見，一截手臂粗細(xì)的樹枝，粘著粘稠的血液，就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那血還是新鮮的，正在一滴滴的往下落，染紅了副駕駛的車坐墊。

    “??！”

    張大彪一聲驚叫，他手腳并用的去開門，越慌亂卻越是打不開，終于推開車門，張大彪一頭栽在空地里，顧不上滾了滿身的塵土，撒腿就往家里跑去。

    面包車在他的身后，逐漸隱沒在了夜色下。

    3.

    他跑得氣喘吁吁，快到家門口時，見到有人在路口燒東西。

    有人在，他的心也就安穩(wěn)下來，一邊走一邊大口的喘氣。

    “張大彪，你這是怎么了？喘的這么急?！?br/>
    張大彪定睛一看，原來是老韓的兒子韓偉，四十多歲，是個汽車修理工，前些日子老韓的車胎爆胎就是他回來修理的，見過一面。

    不過那次見面可并不愉快，張大彪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他看到韓偉的手里正拿著一個紙人，往地上的火盆里塞。

    張大彪疑惑的問道：“這是？”

    韓偉嘆了口氣：“給我爹燒個紙人，也好有人伺候他，唉，好好的，怎么剎車就壞了呢？”

    那紙人的臉平平的，眼尾斜斜，紅唇一點，轉(zhuǎn)瞬就被火焰吞沒。

    張大彪咽了口唾沫，也不再多說什么，他想到停在空地上的面包車，猶豫著要不要轉(zhuǎn)回去，把車子開回來，畢竟，這地方晚上可不怎么太平。

    但想起那一截流血的樹枝，他還是搖搖頭，怎樣也不愿再回到車?yán)锶ァ?br/>
    他心事重重的回家躺下，輾轉(zhuǎn)反側(cè)，許久才睡著。

    半夜里，他突然被一陣腳步聲吵醒。

    張大彪睜開眼一看，一個白影子，在他眼前一晃，閃出了門外。

    有賊！張大彪立馬起身，當(dāng)他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外，那白影，已經(jīng)到了院子里，他的身姿輕飄飄的，沒有腳一樣。

    張大彪跟在白影身后，沒頭沒腦的往路上走，他的腳步越來越快，等他回過神來，竟然已經(jīng)站在了十字路口，那個老韓出事的地方。

    張大彪心中一凜，再看那白影，就已經(jīng)變了模樣。

    他穿著黑布卦的上衣，黑布褲子，一雙黑布鞋，背對著張大彪，身形佝僂。

    “你是誰？”

    那人嘿嘿笑著，極得意的樣子，他伸出一根布滿褶皺的手指，指向路邊陰森黑暗的樹林。

    那里正是老韓的面包車撞進(jìn)去的地方。

    張大彪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卻還是瞪著眼珠子，佯裝厲害道：“和我故弄玄虛，怕是活膩了！”

    那人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情，笑的直彎腰，他聲音嘶啞的厲害，背著身陰冷冷的問：“張大彪，我的剎車為什么壞了？”

    那是老韓的聲音。

    張大彪渾身像觸電一樣，他兩腿一軟，一下子跪了下去，快四十歲的大老爺們，眼淚居然瞬間爬滿了面龐，他兩手作揖，額頭杵地，整個人都在打哆嗦。

    “老韓...不不不，老韓哥，我不該弄壞了你的剎車！對不起……我...我也沒想到你能撞到樹上去，我不是誠心要害死你的，你就不要再跟著我了，放過我吧！”

    半天沒有動靜。

    張大彪抹了把眼淚，顫抖著抬起頭來，老韓那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怔怔的對著他。

    老韓尚在流血的嘴唇倏然張開，大聲戾叫：“我要你償命！”

    他伸出干枯的手掌，狠狠的一巴掌抓在了張大彪的臉上。

    “?。　?br/>
    張大彪慘叫一聲，連滾帶爬的向城中村跑去，老韓在他身后緊追不舍，張大彪簡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跑到岔氣也不敢停，一口氣跑回了家里面，緊緊的鎖上了門。

    “呼！”

    張大彪猛地睜開眼，天已經(jīng)大亮，他正躺在床上，媳婦很是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原來是做夢，張大彪松了一口氣，這時候，媳婦疑惑的問道：“你的臉咋這些血道兒，昨天回來還沒有呢?！?br/>
    張大彪趕忙摸了摸自己的臉，疼的他倒抽一口涼氣，驚得一下子坐起了身。

    他敢肯定，老韓的鬼魂找上他了，要他償命。

    他有個朋友，搞玄學(xué)的，平時張大彪不信那一套，糊弄人的，可是現(xiàn)在臉上這幾道抓痕，不得不讓他相信，自己被老韓纏上了。

    他不敢再拖下去，一個電話，約了朋友見面。

    張大彪的面包車還在空地上，趁著天色大亮，他穿好衣服，飯也顧不得吃，趕忙向空地趕去。

    近了，張大彪松了一口氣，還好，他的車還在，甚至保持著昨晚他打開車門的樣子，張大彪很有些膽戰(zhàn)心驚的走進(jìn)去，正打算上車，這時，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l？”

    張大彪大叫一聲，回過頭去，見是同行小猛，他拍了拍胸口，氣道：“怎么沒聲沒息的，嚇?biāo)牢伊恕！?br/>
    小猛疑惑的看了看張大彪，遞了一支煙給他，“我可是看著你走過來的，心不在焉的，叫你兩聲都沒答應(yīng)，彪子哥，發(fā)生啥事啦？撞鬼不成？”

    張大彪現(xiàn)在最聽不得的字眼就是鬼，他狠狠的剜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小猛，接過煙，大口的抽了起來。

    “沒啥事，你趕緊攬人跑活去吧，不用管我?！?br/>
    小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張大彪性子急，不耐的點了點煙灰，啞著嗓子說道：“有事就快說吧。”

    小猛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彪子哥，我昨天晚上，看見老韓了。”

    張大彪手一哆嗦，抖下來的火星子落到了鞋面上，他看了看四周，也壓低了聲音問：“在哪？”

    小猛似乎害怕的緊，整個人都在打哆嗦，他往張大彪家的方向指了指，悶聲悶氣的說：“昨晚我喝多了酒，半夜才回家，看到你家門口有兩個人影，本來以為是小偷，就抄起棒子走過去，可是走進(jìn)了，借著月光一看，那是老韓啊！臉上還都是血呢！”

    張大彪狠狠的大吸一口氣，而后疑惑的問道：“那...另一個人是誰？”

    4.

    “另一個更不像是人，她的臉色白粉似的，嘴唇鮮紅，有點像...嗯...像紙人！”

    張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韓偉剛給老韓燒了個紙人，他強作鎮(zhèn)定的叮囑小猛這些話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他回到車?yán)?，發(fā)現(xiàn)副駕駛上的血樹枝，不見了。

    坐墊都干干凈凈，仿佛昨天看到的血液都是他的幻覺。

    張大彪把腦袋貼在方向盤上，他覺得疲累，惶恐，他今天不打算再出車，匆匆將面包車開回家中。

    快晚上時，張大彪的電話響了。

    是他的玄學(xué)朋友，家里出了急事，明天一大早就要回老家，讓張大彪今晚過來看相，不然就沒有時間了。

    張大彪內(nèi)心掙扎許久，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他出門時，天剛擦黑，心神不寧的坐在駕駛位上，張大彪小心翼翼的向朋友家駛?cè)ァ?br/>
    朋友家住的偏僻，在附近的村子里，張大彪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一進(jìn)屋子，就發(fā)現(xiàn)朋友臉色不太對。

    “張大彪，我算到你最近有災(zāi)，大災(zāi)，危及生命！”

    張大彪不敢隱瞞，趕忙將自己這幾天經(jīng)歷的事情和朋友說起，朋友皺眉，不停的嘆氣，張大彪急的滿頭汗，看來，這事情挺棘手。

    果然，朋友從箱底掏出一張符紙，疊成一張三角，叮囑張大彪。

    “這符紙是用九個處男的血描繪的，至純至陽，一般鬼怪不敢靠近，你一定要隨身攜帶！尤其是今晚，我算到你今晚就有血光之災(zāi)，你把這符紙揣在衣兜里，興許能逃過一劫?！?br/>
    張大彪連忙感謝，掏出早就準(zhǔn)備好的紅包塞給朋友，朋友一番推辭之后，收進(jìn)了衣兜里。

    張大彪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月亮烏蒙蒙的露出一小絲兒，起不到什么照明作用，他將符紙揣在胸前的衣兜里，寶貝似的摩挲著。

    他望了望四下鄉(xiāng)野，上車穩(wěn)穩(wěn)的往前開，車燈是黑暗天地間唯一的光芒，突然，一個個墳包出現(xiàn)在車燈范圍內(nèi)，張大彪急忙轉(zhuǎn)向，那是一片墳地，平時不覺得怎樣，到了晚上卻尤為陰森可怕。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嚇人的事情，可是腦子里卻止不住的閃過一些可怕的畫面，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或者身邊有一位看不見的不速之客，正不懷好意的想要謀害他。

    “呵...”

    寂靜的車廂里，突然出現(xiàn)了呵氣聲，張大彪心臟驟然狂跳，經(jīng)過昨天的詭異事件，張大彪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變得極為敏感，他大氣也不敢出，從鏡子里悄悄向后看。

    是老韓！他滿臉的鮮血，一只眼睛已經(jīng)成了個可怕的血窟窿，正坐在他的身后，扯著嘴角，似是得意的笑著。

    “張大彪...我的...剎車為什么......為什么壞掉了......”

    “啊！”

    張大彪猛踩剎車，打開車門，不管不顧的跳了下去，而后一路狂奔，四野靜悄悄的，張大彪向后看，身后暗黑一片，老韓的鬼魂并沒有追上來，他摸了摸胸口的符紙，心里才有些安穩(wěn)。

    他轉(zhuǎn)過頭來，視線一下子對上了一張沒有起伏的臉！

    是一個女人，她的臉色白慘慘，眼尾斜斜，紅唇一點，正是那天韓偉燒掉的紙人！

    紙人輕飄飄的伸出一只手，張大彪兩眼一翻，暈倒過去。

    他再醒過來，已經(jīng)是清晨，身上臉上都是土，腦袋昏昏沉沉，像是發(fā)燒了。

    張大彪心有余悸的往回走，沒多遠(yuǎn)，就看到了自己的面包車，還停在路上，他看看耀眼的晨光，大著膽子坐進(jìn)去，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張大彪不禁松了一口氣。

    他看看自己的手機，已經(jīng)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妻子打來的，應(yīng)是他徹夜未歸，所以擔(dān)心，張大彪回過去電話，謊稱自己在朋友家過了一夜，而后啟動面包車，向家里開去。

    路上一切安好，張大彪的心漸漸平復(fù)下來，他想到胸口前的符紙，緊繃的神經(jīng)也跟著放松下來，這時，身后傳來車?yán)鹊穆曇簟?br/>
    這條路很寬敞，張大彪皺眉回頭看去，頓時嚇得失魂落魄，他的后面緊跟著一輛面包車，駕駛的位置正坐著已經(jīng)死去的老韓！旁邊，是一個臉色白慘慘的紙人！

    張大彪的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兩條腿都哆嗦著，雙手差點握不住方向盤，眼看著老韓的面包車就要撞上他的車屁股，張大彪油門一踩，咬著牙開到最高速度。

    身后的面包車也不甘示弱，張大彪仿佛聽到老韓得意的笑聲，他滿臉都是汗，滲到眼睛里，又刺激的他眼睛通紅，也不知是怕的還是疼的，一顆顆眼淚流了出來，模糊了張大彪眼前的視線。

    他抬起衣袖用力的抹了一把臉，再往前看，一輛滿載鋼筋的卡車就在車前不遠(yuǎn)處，張大彪嚇了一跳，連忙踩下剎車，可是面包車卻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樣子，張大彪心里一涼，剎車壞了！

    “啊！不要！?。。。　?br/>
    驚恐的尖叫聲過后，面包車重重的撞到了卡車車尾。

    猛烈的撞擊導(dǎo)致卡車上面的鋼筋滑了下來，插入張大彪的車子里，將駕駛位的他戳了個千瘡百孔，當(dāng)場斃命。

    后面不遠(yuǎn)處，那輛追著張大彪的面包車停了下來，“紙人”悠悠道:“我們報仇了。”

    “老韓”笑著點點頭，“是啊，善惡終有報，張大彪罪有應(yīng)得！”

    5.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老韓給他的兒子韓偉打電話，說面包車的車胎爆了，要他過來修理。

    韓偉就在城里做汽車修理工，他很快趕回家，一番搗鼓，發(fā)現(xiàn)爆胎很像是人為的，他干了二十多年的汽車修理，應(yīng)是不會判斷錯的。

    在韓偉的追問下，老韓不得已，將他與同行之間的摩擦與爭執(zhí)，全部告訴了韓偉。

    原來，在這條路上做的最久的張大彪提議，每位乘客漲價一元，所有人都同意，除了老韓。

    他已經(jīng)退休，只是閑在家太過無聊罷了，兒子兒媳都在城里，老伴兒去世的早，他也早習(xí)慣了這個地方，韓偉多次要接他一起住，都被老韓拒絕了。

    他開面包車，無非是想載上幾個人，聊聊天，說說話，打發(fā)走一整天的時間，而且，老韓因為年紀(jì)的原因，車開的很慢，每一趟又都要歇息不少時間，一天下來，籠統(tǒng)能跑十趟八趟，賺個菜錢。

    他不同意漲價，無非是怕沒有人再愿意做他的慢車，不過，這并不代表老韓不同意其他人漲價。

    但是，張大彪很不愿意，假如他們都收兩元錢，只有老韓收一元，那這成什么了？肯定會有人鬧意見。

    交涉無果，老韓很固執(zhí)，張大彪憤憤離去，只是當(dāng)晚，老韓看見有個人影在自家面包車下鬼鬼祟祟的搗鼓，等他一出門，人已經(jīng)跑了，看背影很像張大彪。

    等第二天老韓剛一啟動面包車，車胎就爆了，所以老韓懷疑，是張大彪搞得鬼，他在故意刁難自己，給他下絆。

    韓偉聽完后，勸說老韓不要再跑面包車，退休金與他每月給老韓的養(yǎng)老金也不是不夠花，老韓嘴上答應(yīng)著，等到韓偉一走，他就重新開起面包車，打發(fā)日子。

    中間電話聯(lián)系時，還常聽老韓抱怨，說同行都擠兌他，尤其是張大彪，想方設(shè)法要老韓干不下去，韓偉心說不跑車更好，在家看看電視多好，也就沒過多參與，只是空閑時回過一次家，見到張大彪，警告他適可而止，別太過分。

    而后沒多久，老韓就出了車禍，沒了。

    韓偉仔仔細(xì)細(xì)的檢查過他父親駕駛的面包車，雖然已經(jīng)撞得不成樣子，但是還是被經(jīng)驗豐富的他看出了痕跡，老韓面包車的剎車，是人為破壞掉的。

    他首先懷疑的張大彪，只有他與老韓爭執(zhí)最多。但是他又不能完全確認(rèn)，韓偉的女兒韓英趕回來奔喪，父女倆電話里一合計，，決定試探試探張大彪。

    他的女兒韓英，在劇組擔(dān)任化妝師的工作，尤為擅長特效妝容，也是巧，韓英回來時，正搭上張大彪的車，她帶著鼓鼓囊囊一整包的化妝道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將他聽到車禍時的心虛，一點點看進(jìn)眼里。

    為了確認(rèn)，韓英又化妝成失足女子，刻意在空車時搭上張大彪的車，那一句“大爺，您帶火機了嗎？”將張大彪嚇得臉色煞白，也讓韓偉父女更加懷疑張大彪。

    晚上，韓英將自己化成紙人的模樣，又將韓偉化妝成車禍后面目恐怖的老韓，他們悄悄的來到張大彪家的門口，本想借著張大彪的害怕心理套出些證據(jù)，沒想到，張大彪有夢游的毛病，加上白天受了驚嚇，他竟然跑到了老韓出車禍的地方，自言自語起來，甚至還用手狠狠地抓破了自己的臉！

    他在夢游中，說出了他破壞老韓剎車，最終導(dǎo)致老韓死亡的事實。

    韓偉父女跟著張大彪，將這些話都聽的清清楚楚，他們一合計，這事情如果交給警察處理，最終結(jié)果可能會是過失殺人，這太便宜張大彪了，一命抵一命，本該如此。

    怕張大彪看出蛛絲馬跡，韓英在晚上又回到張大彪的面包車?yán)?，將那截染了道具血液的樹枝收了起來，又擦干凈坐墊上的血跡，等到快晚上的時候，父女倆看見張大彪匆匆忙忙的出了門，連忙開車跟了上去。

    鄉(xiāng)村路必須開車燈，怕被張大彪發(fā)現(xiàn)，他們遠(yuǎn)遠(yuǎn)的跟在后面，等到快到村子的時候，韓偉將面包車停在樹林里，讓女兒韓英守在這里，自己悄悄的跟上前去。

    張大彪將車停在村戶門口，韓偉趁著車內(nèi)無人，準(zhǔn)備一報還一報，也弄壞張大彪的剎車，可是天色太黑了，沒等他弄完，張大彪就匆匆走過來，情急之下，韓偉躲到了車后座。

    好在臉上還帶著那可怖的妝容，張大彪以為撞到了死去的老韓，他驚惶的逃下車，又在不遠(yuǎn)處碰到了韓英，被嚇暈了過去。

    韓偉趁他暈倒得時間，破壞了張大彪的剎車。

    ……

    張大彪死后，韓偉父女從容不迫的開車駛離了現(xiàn)場，張大彪的面包車已經(jīng)被鋼筋懟的破爛不堪，恐怕，他到死也不會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撞鬼吧！

    至于他的玄學(xué)朋友，自然是騙人的。

    惡有惡報，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