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曜本打算用苦難石治好了覃疏身上的傷，便啟程回魔界的。但直到了夜里，誰也沒提要走。因為他們都覺得九潭鎮(zhèn)有些不尋常，保不準與銀霜子有關(guān)。

    晚膳后，二人行到湖邊。

    月懸墨空，有些許的流螢熠然飛舞，湖岸有三個孩童在嬉笑玩樂，其中兩個想要空手套螢火蟲，另一個卻踩著螢火蟲映在地面的點點影子，眉眼笑，好像沒有比這更歡喜的事了。

    見此番情景，覃疏驀地一聲輕笑，爾后撇過頭去，怕身旁人看到他眼中流轉(zhuǎn)的情緒。

    覃曜扯了扯他的手臂，蹙眉憂道：“怎么了？”她的語氣比起從前冷霜般的強硬，此時不知柔軟了多少倍。

    覃疏拉過她的手，扯出笑來：“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長藤山的時候。”他在長藤山從未有過的兒時玩伴，所有同齡壁虎鄙夷的目光，他都受了下來。

    覃曜當(dāng)下悟了他心中所想，自責(zé)道：“你本該是覆光城的小少主，卻因為我的自私變成今日這幅局面，是我對不住你?！?br/>
    “阿曜?！彼麊舅?，言語間充滿了憂慮：“都過去了，不必想太多。”

    覃曜不言，她換位思量，若是有人像她對待覃疏那般對她。這樣的利用，她恐怕是無法原諒的，甚至可能恨之入骨，不手刃不會痛快。

    覃曜這般想著，覃疏卻望著幽幽的流螢說：“你可還記得在笑妄谷的時候，我曾與你說過的話么？”

    “什么？”覃曜問，也不知是真沒明白他話中之意，還是裝傻充愣。

    覃疏的那雙桃眸如松間明月，清泉映星的柔軟，說出話卻是堅石般的頑硬：“一輩子的螢火蟲，我絕不食言?！?br/>
    覃曜清麗一笑：“我知道?！?br/>
    不過一會兒功夫，來了三名神色倉皇的婦人分別抱走了那三個孩童，其中一個穿碎衣裳的婦人嘴里還小聲念叨著：“鎮(zhèn)上出事了，你還敢到處跑，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覃曜望向灌木后的正街，有兩名捕快正往湖岸的方向行來，她和覃疏捏了個訣，匿了身形。

    那兩個捕快靠近湖岸后，又彼此推搡了好半晌，誰也不肯上那烏漆墨黑的湖心塔。最后，其中一個出了個主意：“干脆咱誰也別去了，回去便與上頭說，上塔看過了，并無異常?！?br/>
    另一個捕快聞言，如釋重負般喟了口氣，答應(yīng)了，爾后他們趕緊離開了此處。

    覃曜和覃疏從他們先前的對話里可以得出，他們是來此處查案的。

    據(jù)說是八名弱冠男子失蹤案，而他們消失的時間均為祭發(fā)之后。九潭鎮(zhèn)并不大，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平白無故消失了呢？

    如今九潭鎮(zhèn)又出了這樁事，覃曜想著今日的銀霜子行色匆匆，說不好他與此事扯上了干系，遂決定明日定要見他一回。

    次日，客棧房內(nèi)。

    待到驕陽臨空的時候，覃曜掏出銀霜子給的那片竹葉，置于唇畔，將其吹響。不過少焉，銀霜子如約而至。

    他聽到竹葉聲的時候，正在他所住的茅舍中做飯，來得匆忙便沒有戴箬笠。他今日著了銀緞衣裳，云眉入鬢，一頭無瑕的雪發(fā)襯得他皮膚更顯皎凈。所謂雪怪，是由雪而化，再如何，也免不去一身的雪白。

    “找我有事么？”銀霜子向來直來直往，也不客套半分，來了便一屁股坐在木凳上，伸手提過茶壺便往嘴里灌。許是走得急，有些渴了。

    覃疏眼皮半睜，抄著手，慵懶地倚在床欄，一副大爺模樣。

    覃曜對銀霜子的行為，倒也不見怪。她踱步過去，單手敲了敲桌，隨手拿起一個黑釉茶杯把玩，一面悠悠道：“過兩日我們會離開九潭鎮(zhèn)，在這之前，能否去你的屋舍一敘呢？”

    聞言，銀霜子正放茶壺的手輕顫了一下。他沉吟了片霎，思量著畢竟是多年未見，實在是扯不下臉拒絕，便說：“那走吧，就現(xiàn)在。”

    九潭鎮(zhèn)外的林子極為眇默，他們行了一段并不長的路，便見到了銀霜子的住所。那是一方茅舍，周遭雜草叢生，綠陰如蓋。

    銀霜子招呼著他們到房里先候著，喝喝茶，他得去灶屋做午膳。

    隔著掛了四串大蒜的鎖窗，覃曜向隔壁的銀霜子拋問：“你一個人住么？”

    那頭燒菜的銀霜子回答：“對啊?！?br/>
    覃曜本想問他為什么要住在林子里，轉(zhuǎn)念間又將這話咽了下去，改問：“你來九潭鎮(zhèn)多久了？”

    “兩月有余?！?br/>
    “為什么不回不咸山？”銀霜子是遲早要回不咸山的，為何要在此處安家？這一點，覃曜不解。

    怪與妖不同，妖是生靈所化，怪可由萬物而化，譬如水怪澈嫣亦是如此。怪一族不能離開出世的地方太久，不過離開時間的長短全憑自身修為而定。

    “誒，你問這么多干嘛？”銀霜子被濃煙熏得睜不開眼，語氣更是不耐煩得很。

    “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唄?！?br/>
    銀霜子打趣道：“哦，那多謝您的關(guān)心啊！”

    覃曜不再答話，因為她撇過頭來的時候，看到坐于她對面的覃疏正盯著她，目光灼灼，嚴肅道：“不許你關(guān)心別人。”

    是命令的語氣。

    覃曜作勢望著窗外，正兒八經(jīng)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有股酸味??？”

    飯間，銀霜子吃得極緩，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樣。覃曜分明注意到他的眸子里載著焦愁，抑或慌亂？

    當(dāng)年覃疏頭也不回地離開笑妄谷的時候，這種味如嚼蠟的滋味，覃曜深有感觸。

    月明鏡，星稀疏，入夜之后，二人也沒提要走。銀霜子思及情誼，不便下逐客令，遂由著他們了。

    覃曜和覃疏一致決定，早些滅燈，作勢已眠。過了子時沒多久，銀霜子頭頂著墨箬笠，迎著燥熱的晚風(fēng)出門去了，臨走時不忘拉緊了他的房門。

    覃曜看到他去往的方向正是九潭鎮(zhèn)，他穿林而過，霎時便不見了蹤影，這般匆促是要趕去做什么？

    而覃疏在這時卻聽到銀霜子的房間里傳出輕微的響動，他揚著下頷指了指那間房，以示意覃曜。二人來到屋前，敲了敲門，無人應(yīng)答，這便推門而入。

    黑漆漆的房間里，能顯然看到案上有個小東西閃著幽綠的微光。

    覃疏很快點了一盞燈，湊近了一看，那發(fā)光的來源竟是一只蟬，它周身溢出了隱隱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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