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十七年的謀劃令藏馬耗盡心血, 他的修為這些年毫無寸進, 單論妖力甚至連手下的大部分盜賊團成員都不如了。
黃泉十分心疼藏馬,將宮殿最華美清凈的一塊住所專門劃撥給他休憩, 并嚴(yán)令所有人都不準(zhǔn)去主動打擾。
藏馬初時還有些不放心,待到見黃泉這個國王居然做得有模有樣,便慢慢將原本手頭上的事都交了出去。
他們現(xiàn)在還是以穩(wěn)定局勢為主, 大方向是盡量避免國戰(zhàn),小范圍不斷擴張, 主要吞食方向是人煙稀少并無什么大勢力的西南, 所以待到后來,藏馬只需要偶爾去大殿旁廳一會國事,其余繁瑣小事皆不用他操心了。
似乎是這些年的經(jīng)歷讓黃泉醒悟了擁有權(quán)勢也是增強自身實力的有效手段, 他一改以前在盜賊團里完全當(dāng)甩手掌柜的習(xí)慣, 不管是國家管理還是政事上面都變得積極主動。
“即使妖力天賦上比不過那些s級大妖, 但是只要我能統(tǒng)領(lǐng)整個魔界, 我就能達(dá)到超過他們的成就了!”黃泉某日這么對藏馬說。
那時的藏馬已經(jīng)不怎么管外面的事了,他之前耗費的心神實在太多,只能靠每天大量時間的睡眠來慢慢休養(yǎng)回來。
黃泉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還沒睡足,昏昏沉沉地看了一眼正激動踱步的伙伴, 他想這樣也好, 有了動力才能干勁十足, 于是他點點頭, 打著呵欠說了句“加油”, 便又將腦袋埋進了枕頭。
而后, 時間悄然流逝……
*
某日,藏馬突然從夢里驚醒,他被一股心悸擾得怎么也無法再安穩(wěn)入睡。
他來到窗前,拉開窗簾的那一刻被外面射入的陽光刺得瞇起雙眼,他站在這巍峨的宮殿里向外看去,入眼皆是陌生的景象。
下方一支巡邏隊經(jīng)過,有人發(fā)現(xiàn)了上面的他,立刻想要發(fā)出警戒,為首的隊長叫停了對方,朝他揚了揚手中的武器以示招呼,便又沿著巡邏路線繼續(xù)前進。他也認(rèn)出了那名隊長,正是以前盜賊團里的某名普通成員。
藏馬晃了晃腦袋,自嘲一笑,心想難怪以前許諾能在山洞里一待就是百年,他這不也是,原只打算稍作休息養(yǎng)回精神,誰知卻越睡越覺不夠,恍然間居然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
看外面的情形,怕不只過了短短幾年吧。
藏馬決定不能再放任自己偷懶下去,他仔細(xì)洗漱一番,讓自己更為清醒些,便走到門前想要去找黃泉好好規(guī)劃下未來的路線。但是剛將手放上了房門把手,便覺不對,立刻閃身躲向一旁。
門把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有人從外面將房門打開了。
推開的房門正好隱藏住藏馬的身形,同時藏馬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正在一步步接近,細(xì)碎、警惕……絕不是能這座宮殿里光明正大行走的步調(diào)。
藏馬從發(fā)間取出一枚種子,趁著對方背對著自己的那一刻催發(fā),長滿倒刺的吸血妖藤瞬間便纏住了對方,令對方摔倒在地并動彈不得。
藏馬有些驚訝,沒想到能這么輕易得手。
他走到這名來路不明的“刺客”面前,用腳將對方翻了個身,露出正面,是完全沒見過的長相。
“你是何人派來的?想要做什么?”
那人被妖藤封了口,拼命搖頭,同時一雙碧綠色的眼睛緊緊與藏馬對視,似乎很想要說些什么。
藏馬再一次感到意外了,他原本只當(dāng)這又是浮陀羅國或者別的什么國家派來的刺客,剛才也不過是隨口一問,誰想這人反應(yīng)竟如此不同。
就在藏馬猶豫著是不是該叫人來處理時,倒在地上的那人忽然閉了閉眼睛,亞麻色的蓬松頭發(fā)里竄出來一對狐耳,同時身后也冒出一條長尾……竟然也是妖狐一族。
再次睜眼看向藏馬,綠色的眼睛里滿是哀求,這種柔弱的眼神竟令藏馬隱隱升起了一種極其久遠(yuǎn)的熟悉感……
藏馬蹲下身扯去了對方封口的妖藤,冷聲問:“你是亞路?”
“對,是我。藏馬……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眮喡房嘈?。
“這句話應(yīng)該由我來說吧?!辈伛R微微瞇起雙眸,這是他心情開始變糟的征兆。他不喜歡這位“幼年同伴”,極其不喜歡,當(dāng)年跟著許諾離開妖狐部落時他就當(dāng)永遠(yuǎn)不會再與這家伙打交道了,誰知道過了幾百年,這家伙竟然突然又出現(xiàn)在了他面前。
“說出你此行目的,否則我不介意現(xiàn)在就除掉想要潛行進我居所的可疑人物?!?br/>
“是你一直住在這個房間?”亞路喃喃道,“那就是我弄錯了……外面都在傳黃泉國王圈養(yǎng)了一位同族的絕世美人,對他視若珍寶,有求必應(yīng),卻完全不讓外人窺得半分……我以為是……”
亞路的話沒說完,但是他們都知他沒說出來的那人是誰。
藏馬面無表情,面上沒有顯露出半點情緒,實則心里已經(jīng)把不靠譜的同伴罵了不下八百遍。
“所以呢?這和你潛行進這里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嗎?”
“……你就不能先把我放開,我們再慢慢談嗎?”
亞路看著藏馬冷冰冰的眼神,嘆了口氣,只能自己努力調(diào)整個稍微好些的姿勢,繼續(xù)說:“外面的傳聞含糊不清又諸多曖昧,我以為被黃泉那樣對待的人是許諾……孤兒窟的時候我畢竟討好了許諾那么久,自持對他的脾性還算有所了解,他絕不會甘愿成為這樣的人,所以我就想著,要來見見他,看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如果早知道在這里的是你……哼?!?br/>
亞路的潛臺詞很明顯,他相信許諾不會甘心被如金絲雀一般被圈養(yǎng),但是換成藏馬就不一定了。
對于這點言語上的惡意揣摩,藏馬當(dāng)然不會當(dāng)一回事,他仔細(xì)地審視著對方,慢慢又問:“你是怎么能混進來的?”
亞路的臉色一變,眼神里閃過一絲羞愧和屈辱,卻是惡狠狠道:“不關(guān)你的事!”
他動作間亞麻色的半長發(fā)絲晃動,露出了秀氣白皙的脖頸間幾片嫣紅……
藏馬忽然就懂了。沉默了片刻,冷笑道:“你也就會這樣的手段了。”
亞路臉漲得通紅,正要反駁幾句,卻見藏馬忽然蹲下直接將束縛住他的吸血妖藤收了。
“看在你做這些都是為了許諾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別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了?!?br/>
亞路意外極了,揉著血液不通的手腕,眼神里仍有些警惕,“你真要放我走?”
藏馬沒想要再搭理他,處理好了妖藤,徑自就要出門。
身后,亞路的聲音繼續(xù)傳來,“我是部落唯一的幸存者了,你不想殺了我永絕后患嗎?”
藏馬猛地轉(zhuǎn)身,“你說什么!”
“妖狐部落被滅族了,族長,巫師,所有族人,還有當(dāng)年看護我們的塔納,全部被屠殺……就連孤兒窟里,也全是干涸了的血跡……”
亞路的表情仇恨里帶著怨毒,譏諷地一字一句道,“這些,都是癌陀羅國的士兵干的,是癌陀羅國國王的命令。怎么,難道你要說你其實還不知道這件事嗎?被黃泉國王圈養(yǎng)的金絲雀~”
……藏馬確實毫不知情。
他恍惚間想起他們?nèi)颂与x部落的那晚,幽靜的森林之夜,血月之下,黃泉是展露過對他父親死亡真相的懷疑,也曾為此立誓要變強……但是,屠殺整個妖狐部落……
藏馬微微閉上眼睛,又緩緩張開,他并不完全相信亞路此刻說的話,事實真相必不全然是他所述那樣,藏馬有心想要盡快撇開他,自己去到外面找黃泉詢問。
亞路如幽靈般湊了過來,綠色雙眸閃著幽幽的光,“看來你是真的不知情了。真意外啊,孤兒窟里對你言聽計從的黃泉,原來竟也會瞞著你做很多事嘛……對了,我今天為了混進來可費了不少勁,結(jié)果倒是意外發(fā)現(xiàn)了我們國王的另一個秘密……你也想知道嗎?”
“是關(guān)于許諾的哦。”
*
藏馬走在幽暗狹長的地道里,這里他從未來過,甚至在這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這座被前任國王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寶殿之下還有著這樣的密道。
亞路輕快地走在他的前面,不時回頭瞅瞅他的臉色,顯然他此時的心情越糟糕,就越能取悅到他。
藏馬卻已經(jīng)無心再去管這些小事了,他的心緒十分雜亂,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堅信自己的同伴,而不是被與自己不同立場的敵方牽著鼻子走,但是對方的話里明明白白透露的含義,正正戳中了他長久以來,隱在內(nèi)心里的擔(dān)憂——
黃泉的情感向來濃烈和霸道,曾不止一次地展露出了對許諾親近除他們之外的人的不滿……所以如果……如果當(dāng)掌握了權(quán)勢的黃泉真的一時不理智……
他們終于來到地道的盡頭,那里矗立著一扇金屬大門。
亞路顯然早有準(zhǔn)備,摸索到門邊上一個機關(guān),門上頓時出現(xiàn)了一道槽口,他拿出一個什么物品丟進槽口,過了片刻,金屬門便緩緩打開了。
門的那邊站著一名身材矮小瘦弱,年齡十分年邁的尖耳妖怪,他警惕地看看他們身后,問:“就你們兩個嗎?”
亞路點頭,“對,就只有我們。快點,只要你讓我們進去看看,之前那些人答應(yīng)給你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br/>
那年邁妖怪露出了貪婪和畏懼交纏的表情,但在亞路的催促下還是咬牙將他們放了進去。
藏馬將他們的交談聽在耳里,不動聲色地問:“‘那些人’是誰?你身后還有別的勢力嗎?”
亞路看了看他,忽地一笑,“等到從這里出去我就什么都告訴你,相信到時候你也會站到我們這邊來的。”
他們又走過一道門,亞路將雙手一展,做出了個“盡情欣賞”的姿勢,“看吧,國王黃泉的秘密,這些,全都是哦~”
昏暗的照明晶石下面,是兩排整齊并列的巨大透明罐。
每個罐子都足有兩人高,里面裝滿了不知名的液體,液體里不斷產(chǎn)生水泡,就仿佛開水沸騰一般。
在亞路的示意下,藏馬略帶遲疑地走近其中一個罐子,當(dāng)他終于能看清那些不斷翻騰的水泡里面浸泡的物體后,金色的瞳孔瞬間縮至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