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渾身的毛炸開,他驚愕地看著云野,一動也不敢動,身體因?yàn)榫o張而輕輕地發(fā)著抖。

    “兔子？”云野疑惑地走上前,將他從地上撿起來。

    白荼頓時(shí)抖得更厲害了。

    可云野卻沒太在意。他把小兔子隨意捧在手心里,環(huán)顧屋內(nèi)，沒有見到自己想尋的那抹身影。他將目光放到床榻邊,被白荼打碎的茶杯安靜地躺在地上,床頭的衣架上，白荼昨夜穿得衣服正整齊地掛著。

    云野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被褥里仍留有些許溫度,像是離開不久。

    他思索一下,將抖個(gè)不停的兔子放到床榻上,揪住兩只兔耳朵，嚴(yán)肅地看他：“難道你……”

    白荼緊張得呼吸都快停了。

    云野：“……你是我?guī)熥痧B(yǎng)的兔子？”

    白荼：“……”

    沒指望兔子能給他回答,云野松了手,白荼連忙蹭地縮進(jìn)被子里，只留下個(gè)小圓尾巴露在外面，不受控制的簌簌發(fā)抖。

    云野被他這可愛模樣逗笑,他惡意地捏了一下白荼的尾巴，問：“小家伙，我?guī)熥鹉?？?br/>
    小兔子更加倉惶往里鉆,小圓尾巴很快縮進(jìn)了被子里,只在被子里留下一個(gè)微微發(fā)顫的小鼓包。

    云野不再理會他。

    他現(xiàn)在實(shí)在沒工夫關(guān)心一只兔子,他只想知道師尊究竟去哪兒了。

    “難不成是閉關(guān)了？”云野若有所思地呢喃一聲，起身朝門外走去。

    半晌，白荼才從被子里爬出來，露出半個(gè)腦袋，朝外張望。

    ……這就走了？

    白荼默然。

    他實(shí)在高估了自家徒弟的智商，事實(shí)證明，就是他真的變作原形站在自家小徒弟面前，那人也不會想到他就是昭華仙君。

    屋內(nèi)重歸寂靜，白荼仰面躺回床上。

    方才云野在門外說，他心悅他……

    如今已是白荼將云野帶回天衍宗的第十一個(gè)年頭。這十一年里，他們?nèi)找瓜嗵?，可白荼從沒有想過云野會對他抱有這般心思。

    但云野那句話說出口后，白荼才后知后覺醒過神來。

    尋常師徒，會像云野這般日夜黏著他么？

    而且，若云野對他沒有別的心思，那為何他心魔入體時(shí)，沒有大開殺戒，反倒是……

    云野那句話仿若一把鑰匙，將過往十多年間，白荼忽視的、忘記的、沒有在意的細(xì)節(jié)全都打開，一一翻了出來。

    白荼穿來這個(gè)世界前是母胎單身，昭華仙君又是自小清心寡欲的性子，所以就算平日云野對他舉止曖昧了些，他也不會往情愛方面想。

    若不是這樣，若他能早察覺……

    白荼僵滯一下，一雙兔耳朵垂下來，苦惱地用前爪揉了揉臉。

    不得不說，就算他早察覺，他也不知道這事該怎么處理。

    這比他來這里后遇到的所有事情加起來，還要難抉擇。

    那是他的徒弟啊。

    白荼有氣無力從床榻上爬起來，爬到書案邊，小心凝聚些許靈力注入毛筆中。毛筆自動浮起，在宣紙上劃過，留下蒼勁有力的字體。

    做完這些，白荼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子，朝門外走去。

    他不能一直以這副模樣示人，還是聽師兄的話，找個(gè)地方好生修養(yǎng)，等靈力恢復(fù)后再考慮別的事情。

    可他剛出臥房的門，還沒往前走幾步，就被一只手揪住了后頸。

    白荼被那只手提起來，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云野皺眉看他：“你亂跑什么？”

    逃跑計(jì)劃還沒實(shí)施就被撞破的白荼：“……”

    白荼拼命蹬著腿，可小兔子那點(diǎn)力氣怎么可能敵得過一只成年狼妖。最終，白荼被云野拎著進(jìn)了屋，就像只被拎回狼窩、毫無抵抗力的兔子。

    云野剛白荼放回床上，很快發(fā)現(xiàn)了桌案上多出來的那封信。

    他拿起信紙。

    白荼趴在床上，仔細(xì)觀察他的神情。

    白荼在下筆時(shí)十分留意云野的心情，絕口不提昨夜與今早的事情，只說了他需要閉關(guān)一段時(shí)日，讓云野莫要疏于練功，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果真，讀完信后，云野緊鎖的眉間松懈下來。

    他嘴角彎了彎，露出些許柔和的笑意。

    見云野沒注意到自己，白荼悄無聲息跳下床，撒腿就往外跑。

    ……撞上了一雙修長筆直的小腿。

    云野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在門外，皺著眉彎腰將他拎起來：“你怎么總想往外跑？”

    云野小心收好那封信，合上白荼的房門，將小兔子捧在手心里帶回了屋。

    他把白荼放在桌上，與他講道理：“雖說不知道你是哪里來的，可既然師尊養(yǎng)著你，我就不能讓你跑了，否則他回來定要怨我?！?br/>
    云野停頓一下，舔了舔唇，輕聲道：“你乖一點(diǎn)，不然我就將你烤來吃了，大不了回頭重買幾只給師尊賠罪，你聽懂沒？”

    白荼瞪大眼睛看他。

    云野來了興頭，戳了戳小兔子的腦袋，故意道：“你知道兔子有多少種做法嗎？煎炒烹炸，恰好我都會。想試試么？”

    白荼渾身的絨毛都炸起來。

    這混賬還真想吃了他？？

    他一口咬在云野的手指上，捂著肚子急往后退，一個(gè)沒留意險(xiǎn)些從桌案邊沿滾落下去。

    云野忙伸手接住他。

    云野安撫道：“逗你的，只要你不亂跑，我絕對不吃你?！?br/>
    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找點(diǎn)吃的？”

    白荼求之不得。

    趕緊走，走了他就能跑了。

    誰料云野朝他咧嘴一笑，抬手在桌上設(shè)下一個(gè)禁制，將白荼困在里面。

    云野得意：“這下你跑不掉了吧？”

    白荼：“……”

    他還真跑不掉。

    要是往常，別說是云野這隨手設(shè)下的小小禁制，就是他全力布下法陣，都不一定能關(guān)得住白荼?？善F(xiàn)在白荼連化形都沒辦法，更無力打破這禁制。

    云野正要離開，卻聽見一聲短促的低鳴。

    兔子沒有聲帶，只能發(fā)出淺淺的氣音，低且短促。

    他轉(zhuǎn)過頭去，小兔子伸出一只前爪，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座椅，一雙漂亮的紅眸巴巴地看著他。

    云野遲疑片刻，將座椅上的軟墊拿起來，放在桌上。

    小白兔慢騰騰爬上軟墊，仰面躺下，不再動了。

    ……反正都跑不掉，不如讓自己舒服點(diǎn)。

    云野：？？？

    這兔子成精了吧。

    白荼躺在軟墊上小憩，沒過多久云野便回來了，還帶回來好幾種兔子食用的干草。他將幾種兔草鋪在桌上，白荼鼻尖動了動，叼起一根苜蓿草快速咀嚼起來。

    云野坐在桌旁看他，有些心癢癢。

    他以前只把兔子這種生物當(dāng)做食物，從沒仔細(xì)觀察過。而且別的兔子一見他，老遠(yuǎn)就跑沒影了，他哪來的機(jī)會與兔子親近。

    這還是頭一回，他如此和平的與一只兔子相處。

    這只兔子，當(dāng)真一點(diǎn)也不怕他？

    云野想了想，伸出手去，試探地將手指放在了小兔子的背上。小兔子只是輕輕顫了顫，沒有躲開，繼續(xù)歡快地吃著桌上的干草。

    云野大受鼓舞，手掌展開，從腦袋摸到尾巴，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摸了幾個(gè)來回。

    小兔子的絨毛極軟，觸摸上去，能輕易感覺到皮下溫?zé)岬能|體。柔軟又溫暖，叫人愛不釋手。

    白荼舒服得尾巴直發(fā)顫。

    他的發(fā)情期還沒徹底過去，對云野的依賴感也還未消退，被這人摸了兩下就覺得緊繃的神經(jīng)完全放松下來，舒適極了。他顧不上吃草，將身子趴在桌上攤開，拿頭蹭了蹭云野的手掌，任由云野摸他。

    須臾，還忍不住翻了個(gè)身，朝他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腹部是兔子最柔軟的部分，云野摸了兩把，低下頭，將臉埋在他肚子上輕輕吸了一口氣。

    小兔子身上有股陽光混合著青草葉的香氣，卻讓云野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

    他還沒想起這熟悉感從何而來，指尖忽然觸到了兔子腹中的一個(gè)硬物。

    小小的，軟軟彈彈，像個(gè)小肉球。

    云野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白荼自然感覺到了他的動作，他有些難為情偏過頭，耳朵不自覺蜷起來。

    那是他們的寶寶啊。

    兔類的胎兒通常發(fā)育較快，懷孕時(shí)間在一月左右，要是普通的小兔子，這時(shí)候已經(jīng)可以出生了?？砂纵币殉上缮?，他體內(nèi)的胎兒受此影響，發(fā)育慢了許多。

    算下來，時(shí)間更接近于人類的十月懷胎。

    也正因?yàn)檫@樣，他腹中的兔寶寶現(xiàn)在還沒成型，現(xiàn)在只能摸出個(gè)小肉球。

    那人的手指還放在他肚子上，熱度透過皮毛傳到他身上，白荼的心頭毫無征兆地涌出了一股陌生的感覺。像是一只柔軟的小爪子，在心臟處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軟。

    白荼恍惚又想起早晨云野對他說的話，若他知道這腹中有他的孩子，不知會開心成什么樣子。

    沒等他從自己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云野忽然起身，急匆匆抱著白荼出了門。

    白荼：？？？

    這人怎么回事，要帶他去哪兒？

    片刻后，白荼看著頭頂?shù)哪らw三個(gè)大字，心中浮現(xiàn)出一絲不詳?shù)念A(yù)感。

    凝丹閣是天衍宗內(nèi)煉制丹藥之所，也是派內(nèi)弟子看病取藥的地方。凝丹閣內(nèi)人來人往，云野目不斜視，隨意抓了個(gè)凝丹閣弟子，問：“蘇師姐何在？”

    “師姐在丹房煉丹?！?br/>
    “多謝?！?br/>
    云野向他道了謝，輕車熟路地走向丹房的方向。

    云野口中這位蘇師姐白荼聽說過，名叫蘇瑜，乃凝丹長老的大弟子，是一位醫(yī)修。蘇瑜醫(yī)術(shù)高超，容貌也是天衍宗女修中數(shù)一數(shù)二，與云野私交甚好。

    云野敲了敲丹房的門，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滾滾熱浪從房門內(nèi)傳出。

    云野目不斜視地走進(jìn)去。

    丹房內(nèi)溫度極高，入眼便是一座高大的丹爐。蘇瑜一襲輕薄的衣衫，沒骨頭似的斜倚在丹爐旁，手中還執(zhí)著根煙袋。

    她抬眼看向云野，悠悠道：“是你啊，這次昭華仙君又有哪兒不適了？”

    “不是師尊?！痹埔靶⌒呐踔纵保瑢⑺旁谔K瑜面前的桌案上，儼然道，“我養(yǎng)的兔子腹中像是有異物，或許是生病了，勞煩師姐給看看。”

    白荼：“……”

    你才有異物，你才生病！

    白荼拼命掙扎。

    要命，他先前服下的那藥只能讓普通人一時(shí)察覺不到這胎兒的存在，可蘇瑜是什么人，天衍宗年輕一輩醫(yī)修集大成者，這讓她一看，不得將他身份都看出來？

    可云野抱得極緊，他根本掙不開。

    “呀，這小兔子真可愛。你輕一點(diǎn)，別弄傷他了?！碧K瑜一改方才冷然氣質(zhì)，從云野手中接過小兔子，順手揉了兩下，“嘖嘖，真看不出來，你竟也會喜歡這種小動物?！?br/>
    云野不想解釋：“你快替它看看，究竟是不是生病。”

    “好，這就幫你看?！?br/>
    白荼百般掙扎無果，只能認(rèn)命地躺在蘇瑜掌心里，任由她將靈力探入自己體內(nèi)。

    隨后，蘇瑜的神情變了。

    她的神情快速從疑惑至驚愕，再由驚愕至慌亂，就連臉色都白了。

    “這、這是——”蘇瑜驚愕開口，白荼卻只是抬起眼皮，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蘇瑜的聲音戛然而止。

    “它究竟怎么了？”云野見她這副神情，急忙問。

    蘇瑜將白荼放下，不安地摩挲著手上的煙袋，吞吞吐吐道：“他……他沒事，什么事沒有?！?br/>
    云野狐疑地看她：“蘇師姐，你在瞞我什么？”

    蘇瑜閉了閉眼，硬著頭皮道：“這小兔子真的沒事，他就是懷孕了?！?br/>
    云野一怔：“懷孕？”

    他將白荼抱起來，伸手撥了撥他身下。

    “嗚！”白荼猛地彈動一下，喉頭發(fā)出短促的氣音。

    云野放開他：“他不是只公的嗎？”

    蘇瑜看得腿都軟了。

    這人知道他碰的是誰的……

    “男子都可以懷孕，公兔子懷孕怎么了？”蘇瑜一點(diǎn)不想與他糾纏這些，起身趕客，“行了，他沒什么大礙，你回去好生照顧他就是。我要繼續(xù)煉丹了，你快出去?！?br/>
    他不由分說將云野推出丹閣，正要關(guān)門，腦中忽然響起了昭華仙君的聲音。

    “……多謝。”

    蘇瑜手一抖，抬眼看過去，卻只看見云野穿過庭院的背影。

    她不敢再多看，快速合上了房門。

    丹閣內(nèi)，三觀備受打擊的蘇瑜背靠著房門，胸口急促起伏，許久才從震驚中醒過神來。

    昭華仙君，是只兔仙……還懷孕了？？？

    ……

    是夜，云野將一個(gè)藤草編織的小窩放在自己枕頭邊，把白荼抱進(jìn)去：“你今晚就睡這里。”

    小窩是云野按照白荼身形大小親手做的，恰好能容他在里面活動。小窩的底部鋪了一層柔軟的棉絮，旁邊還放著些兔子愛吃的干草，配置說是豪華也不為過。

    白荼舒服地在里面打了個(gè)滾，立即被云野伸手擋住。

    云野嚴(yán)肅道：“你現(xiàn)在不能亂動，傷到肚子里的寶寶怎么辦？”

    白荼用爪子拍開他的手，心道他先前還東奔西跑，又是打妖獸，又是幫他境界突破的，也沒見這小家伙有什么事。

    不過話雖如此，他仍然乖乖地在草窩中央坐下，不再亂動了。

    “這才乖?！?br/>
    云野揉了揉他的腦袋，輕柔地用手指幫他梳毛。

    不一會兒，云野又道：“對了，我?guī)熥鹌饺帐窃趺唇心愕?？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兔子吧？?br/>
    白荼眨眨眼，心里一陣悲涼。

    來了來了，這人又要給他起外號了。

    云野支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白荼的毛，若有所思：“叫你白小軟如何？長得又白又小又軟，多適合你?！?br/>
    白荼：“……”

    不適合，謝謝。

    夜色已深，云野尋了塊絲帕蓋在白荼身上，熄了屋內(nèi)的油燈，回到床邊：“好了小軟，快睡覺，孕夫就要多休息，別總想著往外跑?！?br/>
    他躺回床上，又嚇唬道：“你再不睡，我就給你講大灰狼吃小白兔的故事?！?br/>
    “……”

    若不是白荼現(xiàn)在是原形，他就算崩了仙尊的形象，也要朝這人翻一個(gè)白眼。

    明明是自己教出來的徒弟，怎么這腦子就長得這么……不走尋常路呢？

    白荼良久無語。

    窗外月色正好，淡淡銀輝透過窗戶灑入屋中，留下一片清冷。

    白荼朝云野看過去，后者雙手枕在腦后，眼眸微闔。

    他的側(cè)臉被月色映得越發(fā)深邃，眼尾狹長，略微上挑，高挺的鼻梁下那形狀薄而鋒利的嘴唇輕輕抿起，是極不好接近的模樣。

    可就是這個(gè)人，在秘境中發(fā)現(xiàn)他身體不適時(shí)，守了他這個(gè)“陌生人”整整一夜。也是這個(gè)人，明明滿口都是想把他烤來吃了，仍然悉心地給他編草窩，哄他早些睡覺。

    這人對外總裝作一副生人勿進(jìn)的模樣，只有白荼知道，這人心里裝著多么柔軟的善意。

    可惜，世人給予他的善意實(shí)在太少了。

    年幼時(shí)便父母雙亡，被趕出族群。白荼不敢想象，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狼，是如何在那般惡劣的環(huán)境中存活下來。

    或許是因?yàn)檫@樣，他才會格外依賴白荼，甚至將這份依賴誤解為了喜歡。

    對，一定是這樣。

    白荼這么想著，輕嘆一聲，悄然從小窩里爬出來。

    云野似乎睡得很沉，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動靜。

    白荼悄無聲息溜出了云野的臥房，離開落霞峰。

    他這身份也不知能瞞多久，還是盡早離開這里，想辦法恢復(fù)人形的好。

    白荼如今原形有些行動不便，他走得很慢，走了沒多久就得停下來歇一歇。下山的山道旁有一條蜿蜒的溪流，白荼在小溪邊停下，俯身下去飲了兩口水。

    忽然，他身后傳來響動。

    白荼正要躲開，一道天靈網(wǎng)落下，將他困在其中。隨后，天靈網(wǎng)帶著他自動騰空，飛入了一少年手上。

    少年興奮道：“師兄，你看，我抓到只兔子！”

    少年聲音稚嫩，年紀(jì)應(yīng)當(dāng)不過十三四歲。

    另一位個(gè)子稍高的少年訓(xùn)道：“讓你去找靈獸，你抓只兔子來做什么？”

    少年回答：“我烤來吃不行嗎，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山上遇到兔子呢。我先把它帶回去，晚些時(shí)候咱們?nèi)ズ髲N，一人一半?！?br/>
    白荼：“……”

    他真的長得這么好吃嗎？

    白荼搖搖頭，這群小弟子，整日不好好練功，盡想著口腹之欲。

    白荼在天靈網(wǎng)內(nèi)悠閑地?fù)Q了個(gè)姿勢，以免壓到自己的肚子。

    他其實(shí)并不著急。

    這天靈網(wǎng)通常是用來抓捕靈獸所用，是修真界最低階的法寶，有其特定的操控和解除口訣。

    至于解除之法，白荼自然是會的。

    少年將天靈網(wǎng)放到一邊，白荼正要趁機(jī)破除法器逃出來，他們身后忽然響起另一個(gè)聲音：“你在做什么？”

    少年渾身一震：“牧、牧師兄……”

    牧奚站在他面前，眸光掃了眼他腳邊的天靈網(wǎng)，冷聲道：“我讓你抓幾只靈獸與我，你跑來抓兔子？”

    此時(shí)，牧奚身邊有人低聲道：“牧師兄，這好像是云野的兔子?！?br/>
    “當(dāng)真？”

    “我也不確定?！蹦侨说溃拔抑恢袢諑е恢煌米尤ツらw，好多師兄弟都看見了。聽他們說，那體型與這只兔子倒是相似。這么胖的幼兔，這青云山上不多見。”

    白荼：“……”

    他哪里胖了！

    牧奚思索片刻，吩咐道：“這兔子留下，你們繼續(xù)去抓靈獸，宵禁前抓不到二十只，今夜就都別回去了?！?br/>
    幾名少年陸續(xù)離開，牧奚走上前來，拎起天靈網(wǎng)，隔著網(wǎng)戳了戳白荼的腦袋。

    牧奚眼神瞇起，自言自語道：“好端端的，養(yǎng)只兔子來做什么？越來越像人類了……”

    他最后這話說得極輕，唯有離他最近的白荼聽見了。

    人類？

    白荼一怔，抬眼看向這人。

    牧奚知道云野是妖？

    這個(gè)念頭剛在白荼腦中轉(zhuǎn)了一瞬，牧奚忽然拎著他走到了溪水邊。

    他眼神陰沉至極，低聲道：“影響他的東西，都要死?！?br/>
    說完，牧奚松開手，天靈網(wǎng)落入溪水當(dāng)中。

    那一瞬間，白荼在他眼中看見了一閃即逝的魔氣。

    烏鳩。

    白荼順著水流快速向下，就在此時(shí)，遠(yuǎn)處傳來一聲清亮劍鳴。一把細(xì)長的仙劍從樹林中掠出，劍鋒勾住天靈網(wǎng)離開水面，穩(wěn)穩(wěn)飛回了一人手里。

    云野解開天靈網(wǎng)，將濕漉漉的小兔子從里面拎出來，眼中的焦急之色未褪：“蠢兔子，都說了讓你別到處亂跑，你怎么又跑出來了？”

    白荼淡定地抖了抖毛，甩了云野一臉?biāo)?br/>
    遠(yuǎn)處，牧奚朝他走來，眼神中透著股一言難盡的意味：“你還真將這兔子養(yǎng)在身邊？”

    云野頭也不抬，淡淡道：“和你有關(guān)系么？”

    “云野，你是魔淵的少主！”

    白荼心頭一顫，忙抬起頭，驚愕地看向云野。

    可云野對此毫不驚訝，他收了太初，才不緊不慢道：“烏鳩，我再與你說一遍，我對做你們魔淵之主沒有興趣。你想找主人，換個(gè)地方找去。”

    云野轉(zhuǎn)頭欲走，牧奚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可魔淵之主只能是你?！蹦赁陕曇絷幊恋每膳?，咬牙切齒，“除了你，不會有別人?！?br/>
    云野腳步微頓一下，很快步入樹林當(dāng)中。

    云野帶白荼回了落霞峰。

    回程途中，云野始終沉默不語，他臉上的神情淡淡的，是白荼難得無法看明白的情緒。

    他完全看不出云野此時(shí)在想什么。

    云野究竟是何時(sh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他又是作何打算？

    白荼心中有許多問題，與云野做師徒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有些慌亂。

    萬一，云野沒抵得住烏鳩的勸說，回了魔淵，他們……會走向前世那個(gè)結(jié)局么？

    白荼的情緒忽然有些低落，就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懨懨地趴在云野手掌里，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不希望云野回到那個(gè)地方，更不想與他走向殊途。

    他這親昵的小動作喚回了云野的思緒，云野低頭看他。白荼方才落進(jìn)水里，此時(shí)渾身的絨毛都濕透了，被冷風(fēng)一吹，身上微不可察地發(fā)著抖，看上去脆弱又可憐。

    云野將另一只手覆上來，將小兔子徹底攏進(jìn)了掌心。

    “現(xiàn)在知道冷了，早說過讓你好生待在落霞峰，你偏要往外跑……”云野沒再多說什么，腳步卻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回到落霞峰，云野端來一小盆熱水，將白荼小心放入水中。

    盆中的水溫暖適中，立即驅(qū)散了周身的寒意。白荼愜意地躺在盆底，四肢展開，任由云野幫他擦洗身體。

    云野的動作極為細(xì)致舒緩，指尖徐徐拂過他的絨毛，仿若手中的是什么易碎之物。

    可漸漸的，白荼有些不自在起來。

    盆中的熱水被云野用靈力溫著，不會放涼，亦不會太燙。可白荼卻覺得周身的溫度漸漸高了起來，那手指拂過他身體的每一下，都讓這種熱度來勢更猛。

    尤其是，云野的手指偶爾不經(jīng)意地劃過身下某個(gè)地方。

    白荼：“……”

    他悄然蜷起身體，將下半身藏入水中。

    別人幫忙洗澡也能起反應(yīng)，他這副破身體還能不能好了。

    云野沒有注意到白荼的反常，他幫白荼洗凈了身體，取出一塊絨布，攤在小盆旁。

    云野輕聲喚他：“小軟乖，出來了?！?br/>
    白荼將自己埋在水底，只留下半個(gè)腦袋在水面上，偏向一邊，假裝聽不懂似的，一動不動。

    云野皺了皺眉，伸手去抓他。

    白荼此時(shí)倒是反應(yīng)靈敏，小魚似的從他指縫里滑開。

    “和我鬧是不是？”云野來了興頭，雙手伸進(jìn)水盆中，撲騰著水花去抓那只小兔子。白荼在盆地左躲右閃，仍很快被云野抓到。

    云野將那軟綿小白團(tuán)子從水里拎出來，放到絨布上。

    白荼立即蜷著身體倒在絨布上，將自己團(tuán)成了個(gè)毛團(tuán)子。

    云野為難道：“你這樣我怎么幫你擦干？”

    不用擦干，這樣就好。

    白荼甩了甩腦袋，一對兔耳朵跟著在腦袋上晃蕩兩下。

    云野卻不肯放過他：“不行，不擦干會生病，你肚子里還有小兔子呢?！?br/>
    他強(qiáng)硬提起小兔子的兩只前爪，逼迫他站在絨布上。渾圓的小肚子下方，白色絨毛的中央，一個(gè)淡粉色的小肉芽悄然冒了頭。

    白荼：?。?！

    云野怔愣一下，立即了然，壞笑道：“我說怎么不肯配合，原來是這樣……”

    他說著，輕輕撥弄一下那小東西。

    白荼渾身一顫，口中發(fā)出難耐地哈氣聲，四肢瘋狂撲騰著想掙脫開。

    “別動，這有什么可害羞的。你這樣不難受嗎，我?guī)湍闩慌??！痹埔拜p柔地鉗住他，故意道，“這也沒有別的兔子，你只能勉為其難，用用我了?！?br/>
    “……”

    白荼臉上火燒火燎，就快把自己燒熟了。

    片刻后，白荼癱在絨布上，胸口劇烈起伏，累得連抬起爪子的力氣都不剩。

    “好像有點(diǎn)快啊，你們兔子都這樣嗎？”云野笑著擦凈了手，重新取出塊干凈的絨布幫白荼擦身。

    白荼用布滿水汽的紅眸狠狠瞪了他一眼，翻了個(gè)身，把臉埋進(jìn)爪子里。

    幾百年的人都丟盡了。

    ……

    余下幾日，白荼依舊沒有變回人形，但他也不著急，自在地當(dāng)他的小白兔。

    剛開始，云野怕他往外跑，離開前還會在屋中設(shè)下禁制?？珊髞硭娺@小兔子沒有再往外跑的意思，便取消了那禁制，讓白荼可以在落霞峰上自由活動。

    雖說沒人監(jiān)督，但云野每日依舊自覺的練功半日，閱讀經(jīng)卷半日，除此之外，還每日定時(shí)清掃白荼的臥房，勤奮得仿若變了個(gè)人。

    不過，也就堅(jiān)持了不到五日。

    這日一早，云野便神神秘秘拉起白荼，說要帶他下山去玩。

    人間目之所及處皆是茫茫雪白，本是最嚴(yán)寒的凜冬天氣，家家戶戶卻都張燈結(jié)彩。白荼這才回過神來，原來已經(jīng)是元宵佳節(jié)。

    云野用絨布做了個(gè)小包掛在胸前，讓白荼可以蹲在里面。

    白荼攀著布包邊沿探出頭來，他的一對耳朵也被云野塞進(jìn)了一頂紅色的小絨帽中，只露出一雙又圓又亮的紅眸，整只兔嬌小可愛，像個(gè)毛絨娃娃。

    夜幕降下，街市上掛起燈籠，支起許多攤位，正是一年一度的元宵燈會。

    白荼來到這里后，整日為修真界的事操勞，鮮少有機(jī)會如此得閑。他探著腦袋好奇地左看右看，云野像是也明白他想多玩玩的心思，步子一再放慢。

    “小兔子，沒見過這些吧？”云野輕輕揉著白荼的腦袋，卻是腳步一頓。

    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街市的盡頭，一棵高大的姻緣樹立在月老廟前，上面掛滿了紅綢。

    白荼下意識抬頭看向云野。

    姻緣樹啊……

    此處人群擁擠，不知不覺便將云野擠到了姻緣樹最前方，姻緣樹下的老者遞給他一根紅綢，催促道：“來年輕人，動作快些，別耽誤了后面的人?！?br/>
    云野哭笑不得，推回去：“不必了。”

    “不必？”老者頭一次見要將紅綢推回來的，問，“你沒有喜歡的人？”

    云野遲疑一下，低聲道：“……有。”

    “那我懂了。”老者捋著胡須，一副過來人的模樣，“你還不敢開口告訴她，我說得可對？我告訴你，咱們這兒的姻緣樹靈驗(yàn)得很，你將心系之人的名字寫上去，保準(zhǔn)一年半載的，就讓你抱得美人歸?！?br/>
    云野怔愣片刻，笑了笑：“那就借您吉言，我寫。”

    云野很快在那紅綢上寫下兩個(gè)名字，按照規(guī)矩?cái)S到姻緣樹的指頭上。擔(dān)心懷里的小兔子被人擠著，云野快步離開人群，帶著白荼進(jìn)了路邊一間酒舍。

    云野將白荼放在桌上，遞給他一小把苜蓿草：“今晚只能吃這么多，你越來越胖了?！?br/>
    他那是顯懷，才不是胖！

    白荼塞了滿嘴苜蓿草，揮舞著小爪子抗議。

    云野捏了捏他的耳朵，叫來小二點(diǎn)了些小菜和幾壺酒。

    燈會人聲鼎沸，云野坐在二樓窗邊，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酒。白荼見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湊上前去蹭了蹭他的手。

    怎么了呀。

    與這小兔子相處了幾日，云野早看出這兔子通人性。他朝白荼笑了笑：“沒事，就是想起了些舊事?！?br/>
    白荼安靜地坐在他手邊，過了一會兒，云野輕聲道：“軟軟，有時(shí)候我總覺得師尊就在我身邊，可他為什么不肯出來見我呢？”

    他的眼神暗下來：“自從我來到天衍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這么久?！?br/>
    “就連今日……他也沒回來?！痹埔翱嘈χ鴵u搖頭，仰頭飲下一口酒。

    云野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白荼越看越是擔(dān)心，爬到他手上去搶他的杯子。

    “別鬧?！痹埔把壑幸延行┳硪?，他輕輕推開白荼，可白荼很快又糾纏上來。他索性將他放進(jìn)布包里，系緊了口子。

    白荼：“……”

    這個(gè)大逆不道的東西。

    不一會兒，外面沒了動靜。

    白荼伸出爪子將撥開一個(gè)布包口，卻見那人已經(jīng)趴在桌上，像是意識不清。

    白荼嘆息一聲，雙腳用力一蹬，將自己彈出了布包。

    云野側(cè)著頭趴在桌上，眼眸緊閉著，眉宇間輕輕蹙起，像是有些難受的模樣。一雙薄唇晶瑩水潤，泛著不尋常的紅，倒比往日的他更多了幾分顏色。

    白荼圍著云野轉(zhuǎn)了一圈，拉扯他的衣袖，試圖叫醒他?？蛇@人睡得極沉，根本紋絲不動。白荼苦惱地趴在云野手臂上，思索良久。

    這個(gè)情形，讓他自己醒是不可能了。

    就只有……

    白荼撐起上身，悄然看了眼左右。

    云野要的是雅間，雅間兩側(cè)皆被珠簾遮擋，看不清其中情形。他稍放心了些，將圓滾滾的身子湊了上去，在云野微微開合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絲絲縷縷的靈力透過云野嘴唇渡到白荼體內(nèi)，他閉上眼，身形微晃，變回了人形模樣。

    變回人形的嘴唇再次碰到了對方的唇瓣，些許酒氣通過雙唇相接傳到白荼口中，醇香濃厚，讓白荼覺得自己似乎也被染上了些醉意。

    這不是他與云野第一次親吻，卻與先前的感覺全然不同。

    那種柔軟又溫潤的觸感，像是帶著能令人上癮的魔力。白荼稍有恍惚，一時(shí)竟忘了要松開他。

    “呀！”身后傳來一聲驚呼，白荼渾身顫動一下，心虛地直起身。

    他的身后，前來布菜的店小二臉?biāo)⒌募t了。

    白荼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可那店小二只快速說了句“您繼續(xù)”，放下手中的東西，忙不迭跑下樓。

    “……”

    白荼在原地靜坐片刻，覺得心情冷靜了些，才扶著醉醺醺地云野下了樓，并在店小二詭異的目光中訂了一間客房。

    他半摻半扶著云野進(jìn)了屋，將人丟上床。

    云野被這動靜驚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喚道：“師尊？”

    白荼輕聲應(yīng)道：“是我?！?br/>
    云野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輕笑了下：“師尊，你還是來了?！?br/>
    白荼掙脫開來，不自在地轉(zhuǎn)開目光：“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們再回天衍宗?！?br/>
    “好?！痹埔吧钌畹乜戳怂谎?，闔上眼眸，低聲抱怨道，“師尊怎么這么晚才來，今日可是我的生辰?！?br/>
    白荼一怔。

    云野此前從未告訴過他，今日是他的生辰。

    修真門派無歲月，可往年的元宵節(jié)，云野總會纏著他吃一碗面。害得他一度以為，吃面才是這個(gè)世界的元宵節(jié)習(xí)俗。

    原來……這是他的生辰啊。

    白荼心里軟成一片，哭笑不得地問他：“你以前怎么不說？”

    云野沒再回答，像是已經(jīng)睡熟了。

    這小子，這么別扭。

    白荼凝神看了他一會兒，身形一晃，渡來的靈力耗盡，他又變回了小兔子模樣。

    小兔子爬上床，枕在他的臂彎處，許久，才低聲道：“也罷，那碗面改日有空補(bǔ)給你，免得你說我不關(guān)心你，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