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太后心頭藏私,方樂心中疑惑
京都皇宮升平樓。
趙倨嚇了一跳,這個御史大夫何巨貴該不會弄些什么不開心的事情讓大伙掃興吧?心中不悅,卻也不便阻止,只能裝出一副驚喜而感興趣的神態(tài)說:“愛卿請講。”
何大人抱拳施禮:“微臣聽說三日后就是皇太后的大壽,今日升平樓內既無絲竹,又不宜歌舞,何不請新科狀元、榜眼和探花各寫一副壽聯(lián)呈上,以助酒興?”
原來是這等小事。趙倨的一顆心從嗓子眼里落了回去。
“好,提議甚妙。”他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只要不是讓人添堵的事情都好說,這個何巨貴可是有名的難剃頭。
蔡宇鑫卻是一驚。何巨貴這分明是給董政難堪。需云殿中很多人都已見過李墨源和董政的試卷。何巨貴也在場。撇開李墨源書法功力深厚令人艷羨不說,董政的一筆字根本就難登大雅之堂。如果在今日宴會上當眾書寫壽聯(lián),那就不是獻寶而是獻丑。
一旁的董光也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眼睛直往蔡宇鑫身上瞟,就差沒有起身來扯太師的衣襟袖口了。關鍵時刻,他還是希望足智多謀的太師能夠伸出援手。
“圣上,微臣以為何大人提議甚好,只是這書寫壽聯(lián),也不能將臣等排除在外啊,還有樓中眾多的新科進士,藏龍臥虎,其中一定不少楹聯(lián)高手、書法奇人,何不來個壽聯(lián)書法賽會,在場所有人自愿參加,皆大歡喜,其樂融融,圣上意下如何?”蔡宇鑫終于想出了化解之法。
這一招是以進為退,把場面搞大些,董政自然可以抽身而不引起他人注意。表面看上去卻也沒有反對何巨貴的提議,實在是化危機于無形的好辦法。
趙倨一聽舞文弄墨的事情,還搞什么賽會,高興得合不攏嘴,笑得實在很開心:“好,太好了,太師的辦法就是好?!?br/>
蔡宇鑫繼續(xù)說:“新科狀元郎人才標志,文才出眾,書法上更是奇才,自然應該參加?!毖劬聪蚶钅础?br/>
他這是投桃報李,回敬剛才李墨源敬酒時的那番話。憑李墨源的才能,寫副壽聯(lián)只是小事一樁。但他特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故意提到對方,卻是對李墨源的格外器重,對方自然也會在心里暗暗感激。
當即就有太監(jiān)在廳首皇太后身邊一側搭起書案,備齊文房四寶。書寫壽聯(lián)的人陸續(xù)登臺,蔡太師這邊的大臣參加的人數(shù)不多,相反坐在李墨源這一側的新科進士卻是異常踴躍,紛紛登臺一試身手。王沛然也起身前去寫了一副。董政自然是沒有參加,李墨源則是等到最后,才起身走向書案的。
他昂首挺胸,步履輕快,身旁帶起的風吹拂,衣袂飄飄,環(huán)佩叮當,整個人顯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大廳里聲息漸無,一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隨著他的身影齊齊移動。
李墨源走近擺放著宣紙端硯的書案,一旁的小太監(jiān)被他的神采所吸引震懾,驚慌失措之下,竟將狼毫湖筆碰落到金磚地上。
李墨源彎腰拾起地上的毛筆,起身后甚至向驚愕的小太監(jiān)微微一笑,這個友善的小動作竟然引起了大廳內一陣短暫的騷動。
皇太后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墨源。看到了,她終于看到了,李墨源低頭拾筆的瞬間,她看見了對方的后脖頸處,有一塊顯眼的粉紅色胎記。她不禁暗暗嘆了一口氣。
李墨源渾然不知皇太后目光如炬,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自己。他不假思索,執(zhí)筆揮豪,一副字體遒勁的壽聯(lián)一氣呵成,一蹴而就。
看到李墨源執(zhí)筆右手腕中的一顆黑痣,太后眼中最后僅存的一點光芒也很快熄滅,徹底褪去。黯淡下來的眼神如同蓋在一層厚重的秋霜之下,冰冷而灰白。
趙倨卻在她身旁低語:“新科的前三名都未曾婚配,均可為皇妹選婿,尤其是狀元榜眼兩人,文才都是極為出眾。母后看李墨源、董政……”
太后想都沒想,就說:“董政自然不合適?!?br/>
趙倨想,太后說出這話,一定是看上李墨源了,其實也并不奇怪,董政身材短小,其貌不揚,與高大俊美的李墨源相比,的確是不占優(yōu)勢,太后如果選擇了他,那才是怪事一樁。
早有太監(jiān)稟報,經(jīng)崇文院、宮中書畫院、天章閣學士、直學士、待制等人評判,賽會結果已經(jīng)出來了。壽聯(lián)李墨源奪得第一,蔡太師第二,王沛然第三;書法蔡太師第一,李墨源奪得第二,周李龍第三。
眾人一片嘩然。李墨源與蔡太師算起來,竟是打了一個平手。蔡太師是什么人,是當今文壇翹楚,書界泰斗啊,能與他不相伯仲,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眾人對李墨源的敬慕不由又增添了幾分。
皇太后對趙倨耳語:“皇兒,哀家已經(jīng)定下來了?!?br/>
趙倨高興地將右手舉起,制止了大廳內的喧鬧,回頭招過來身后的太監(jiān)李德福。
須臾,李德福向前幾步,拂塵一甩,口稱:“皇太后有懿旨下……”
眾人噤聲,這種場合皇太后下懿旨,一定有好戲,眾人愿聞其詳。
“哀家今日參加喜宴,心中高興,尤其是新科狀元李墨源人才出眾,讓哀家非常的歡喜。哀家就將京西的攬勝苑賜給他當狀元府,作為獎掖……”太后不緊不慢地說。
?。开剟钜蛔始彝ピ?,天哪,這是多大的榮耀和排場啊,瓊林宴上從來也沒有發(fā)生過的事情吧?眾人口中禁不住嘖嘖有聲。
李墨源起身離座,儀態(tài)端莊地跪于廳中:“謝太后恩典”,然后退回,正襟危坐,神態(tài)安瀾。
“看新科進士濟濟一堂,哀家竟動了為公主選駙馬的心思……”太后繼續(xù)說道,極有磁性的話音非常好聽,在寬敞的升平樓內婉轉低回,余音裊裊。
眾人的眼睛又齊刷刷地看向了李墨源。
聽了太后的幾句話,蔡宇鑫心往下一沉。完了,自己最為擔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先賜狀元府,再定駙馬爺,李墨源今日必定要成為公主的丈夫,再也不可能與他蔡家有任何關系了。
他甚至閉上眼睛也能看到,自己那楚楚可憐的三女兒一雙秀眼生生哭成了深棕色的桃仁。
李墨源也是一驚,什么?還有選駙馬一說,事先怎么一點風聲也沒有?看太后大方賞賜的勁頭,自己會不會被選中?倘若皇太后懿旨一下,自己該如何處理?表妹怎么辦?還有那個公主,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子,是否相貌丑陋,粗鄙不堪,又會不會蠻不講理,撒潑打滾……
心中的思緒竟是如同亂麻,再也無法理得清楚。
數(shù)百人的大廳此時鴉雀無聲,甚至鄰座之人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氣喘聲。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坐在廳首的皇太后,等待她宣布最后的結果。
也就是等待太后念出李墨源的名字,然后紛紛向圣上、太后賀喜,向東床駙馬李墨源致禮祝賀。
皇太后語氣波瀾不驚地說:“哀家選定的駙馬就是……”
頓了一頓:“今科探花王沛然?!?br/>
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或者還是太后口誤說錯了?有那么一陣子,大家竟然都等著皇太后馬上改口,糾正錯誤,所以大廳里變得略顯微妙的安靜。及至等了很有那么一會兒,太后儀態(tài)端莊,相貌慈祥,仍然若無其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竟然慢條斯理端著茶盞喝起了茶水,大家這才知道自己聽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大廳里突然之間就開了鍋,嘰嘰喳喳、轟轟隆隆地鬧了起來。
也許除了皇太后自己,沒有一個人不對這個結果感到驚愕。趙倨已經(jīng)顧不上君王的儀容,張嘴吃驚地望著母后,張開的嘴巴居然半天沒有合攏;李墨源心中一怔,疑惑和驚愕同時從心頭掠過,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悲;董政神色黯然,悵然若失;王沛然呆若木雞,臉上的表情卻極為豐富,一會像哭,一會像笑,端在手中的酒杯不住地搖晃,玉液瓊漿灑滿手背,繼而順著手指一滴一滴慢慢濺落在案幾之上。
蔡宇鑫高興得幾乎發(fā)瘋,他恨不能撲上前去,抱著皇太后光潔柔滑的臉龐,狠狠地親上幾下,啃上幾口。哦,寶貝,你實在可愛得一塌糊涂。
為什么是王沛然?為什么不是李墨源?眾人心頭都同時縈繞著同樣一個疑問。
“王沛然,還不快接旨謝恩?”皇太后似有嗔意地補了一句。
眾人這才終于確定皇太后沒有口誤,也不是開玩笑,而是認認真真選定了王沛然做公主駙馬。但為什么駙馬不是事先大家認定的李墨源呢?眾人大惑不解。
王沛然心神回轉,喜不自勝,他跌跌撞撞,沖到大廳中央,跪地高聲喊道。
“王沛然接旨,謝太后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