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走了走了”
許殃推了一把柳辰,看著逐漸回神的少年,臉上露出些許不耐,當先一步站起邁步而去。柳辰無奈的搖了搖頭,將剩下的半塊包子塞入口中,跟上許殃。
沒走幾步,許殃瞥見那包子鋪,似想起了什么,又快步向那包子鋪走去。
“店家,生意興隆??!你看時候也不早了,這剩下兩個肉包便宜賣我,一文兩個,你也早點歇息,如何?”
許殃對著店家嬉皮笑臉,用手指了指蒸屜上剩下的兩個包子。
“臭小子,快滾快滾,沒錢裝什么大尾巴狼”
這中年店家滿臉橫肉,聞言瞪了其一眼,出言嘲諷到。
“切,真小氣,不賣就不賣,兇什么”
許殃對這諷刺渾然不在意,摸了摸那破布口袋中僅剩的一枚銅板,咬咬牙,將其掏了出來,甩在桌前。
“給小爺我來一個!”
接過店家遞來的包子,許殃狠狠的吸了幾口彌漫的香氣,眼中閃過一絲不舍,轉身遞給了身后的柳辰。
“啞巴,你許哥我說了要讓你吃點好的便不會騙你,拿去拿去,趁熱吃”
柳辰聞言并不意外,這一兩年的相處中,許殃雖對旁人小氣,待他卻是極好的。有許殃一口吃的,就不會少了他的,有時許殃自己都沒吃的,也會盡力讓柳辰吃到些東西。
對于柳辰而言,許殃就如他的親兄長,對他無惡意的同時,盡力照顧。
“謝謝…許哥”
“謝啥謝啊,成天文鄒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的大少爺,酸氣的很”許殃滿不在乎,擺了擺手。
那店家聽著二人的對話,面上浮起一抹不露痕跡的微笑,語氣卻依舊不饒人。
“快滾,別擋著大爺做生意”
“知道了,知道了,神氣什么”許殃轉頭看了眼中年店家,憤憤不平,就要帶著柳辰離去。
“等一下臭小子,給你,接好了!大爺我收攤了”
那滿眼橫肉的中年見二人欲走,手中飛快地將僅剩的一個肉包子用黃皮油紙包好,丟向了轉頭看來的許殃二人。
許殃身手敏捷,向前兩步,微微一躍,油紙包恰好落在他舉起的雙手處??粗种袩釟馕聪娜獍?,眼中滿是驚喜,抬頭望向那臉上橫肉的中年。
“謝謝大叔,生意興??!”
“臭小子…”
店家看著兩個衣衫破爛的少年漸行漸遠,手中不停收拾著家伙物件,搖了搖頭,嘴中喃喃道。
……
“聽說了嗎?城門口貼了個告示,那靈犀山上的仙門靈溪派,一年一度的弟子招收測試還有三個月就又要開始了”
“這么大的事咱廣平城誰不知道???聽說啊,那城東的楊家三公子都已經(jīng)是第四次參加了,年年被刷下,今年要是再過不了這測試,他就再也沒資格了”
“那些富家子弟至少還有個機會,像我等著窮苦人家,就算孩子可能有那修行的天賦,也沒有踏入修行最基礎的法門??!”
“誰說不是???唉,這些個啟靈訣是越賣越貴,我家二狗天天嚷著讓我給他買一本。這最便宜的一本都要幾兩白銀,抵得上我家一年的開銷了,這不是要了我老命嗎”
柳辰和許殃蹲在某處街角,支起個破碗,聽著來來往往行人之間的議論。
這兩天城里的居民們討論最多的,無非就是這靈溪派又快到了招收新弟子的時間。
靈溪派的弟子長老,大多都來自于這方圓三百里的城池鄉(xiāng)鎮(zhèn)。倘若成為了靈溪派的弟子,無論如何,在其勢力管轄范圍內(nèi)的區(qū)域,都有了一定的話語權。
走到哪里,各地鄉(xiāng)紳大族也會賣個面子,好吃好喝的招待。而對于普普通通的凡人來說,這就是是仙人下凡,甚至有些愚民見到便立刻下跪磕頭行禮。
可是靈溪派每年只招收三千,年滿十歲至十五歲的外門弟子,這對于其管轄范圍內(nèi)上百萬的適齡少年來說,無疑競爭壓力極其巨大。
各地的世家大族便想出了一個辦法,聯(lián)合買進了大量市面上存有的啟靈訣,只向外界流出少部分低層次的,并且哄抬了市面上啟靈決的價格。
雖然這些世家大族不敢太過分,但此番操作下來,普通人家的子女基本也斷絕了成為一名修行者的可能。
原因無他,高昂的價格便讓許多凡人只能心嘆,而水平不高的啟靈訣,也讓大多資質(zhì)本就不佳的少年喪失了成功啟靈的機會。
“啞巴,你說我們有機會成為一名萬人崇敬的修士嗎?”許殃眼神中露出了少有的向往之色。
柳辰看了一眼正處于某種幻想發(fā)呆中的許殃,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黯然。自從在五年前那場逃殺之中僥幸活下來,失去了一身修為,柳辰便再也沒有動起過修煉的念頭。
他畏懼那個無數(shù)凡人夢寐以求,渴望踏入的修真界。他害怕修真界的刀光血雨,爾虞我詐,動輒滅人滿門的殺戮。
他將仇恨深埋于心中,他甚至不敢去面對自己所背負的血海深仇。
“為什么要當一名修士呢?平平淡淡不好嗎?”
許殃聞言,奇怪的看了一眼柳辰,似乎對他莫名其妙的話感到驚訝。
“為什么要當一名任人宰割,連生死都不能掌控的弱小凡人呢?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只有自己能決定自身命運的時候,才有資格說這句話”
柳辰聽罷搖了搖頭,苦笑道“你真以為修士就能掌握自身的命運嗎?你錯了,修士經(jīng)歷的苦難往往更甚凡人百倍,你經(jīng)歷過真正的絕望嗎?無能為力的絕望…”
“不,是你錯了”許殃立刻反駁到“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絕望,絕望的不是這個世界,是你的心。螻蟻尚且有鴻鵠之志,我們作為一個手腳健全的正常人,怎么能夠畏首畏尾,茍延殘喘的活著?!?br/>
見柳辰并未反駁,他又繼續(xù)道“既然修士都無法掌握自身的命運,凡人就更不可能掌握。之所以掌握不了自身的命運,原因很簡單,就是自己不夠強大?!?br/>
“只要能成為世上最強大的修士,我相信,任何困難于我,皆可一刀破開。我不會絕望,我只會成為別人的絕望!”
“我,許殃,欲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聽罷此話,柳辰心神振動,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同樣雜發(fā)披肩,污濁遍身,眼中卻璀璨若星河的少年。
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在人世污濁間摸爬滾打十幾年,看似只會嬉笑怒罵,渾渾噩噩的少年郎。
二人似乎還沉浸在剛剛的爭辯中,半晌都沒有什么言語。直到夕陽西下,二人默默收拾起鋪在地上的油皮紙和破碗,站起身,向著小巷深處邁起步伐 。
日落微醺,染紅了一片云霞。兩個少年背對著夕陽而去,初秋溫和的陽光將二人瘦削卻堅定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
“唰唰唰”寂靜的夜晚被紙張翻動所產(chǎn)生的響動打破。
初秋夜晚微涼,最是美好,皎潔的月光透過破廟頂上的幾個大窟窿撒入廟中。
兩個少年,一個拿著幾沓破布,用著略微彎曲的針縫補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衣衫,另一人則正在翻看幾本薄書。
那幾本書,每本都破損不堪,仿佛被翻了千百遍,有些甚至掉落了幾頁,上面有著明顯被老鼠咬過的痕跡。
“別看了,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啟靈訣”柳辰縫補完手頭的衣衫,疊好后輕輕放置在一旁,對著在那兒搖頭晃腦,似在記背什么的的許殃說道。
“不可能,這可是我花錢買的,賣書的人說了,這都是少見的高級啟靈訣,學習難度大很正?!痹S殃又恢復了往日的嬉皮笑臉,邊看著書邊說道。
“啞巴,你明明教會了我認這些字,為啥它們組合在一起,我就又看不懂了?你要不也拿兩本看看,說不定你學的比我快?!?br/>
柳辰聞言看了那幾本在地攤上以一文一本買下的所謂“啟靈訣”,無奈的搖了搖頭。除了日常生活,許殃一有閑錢,便到處搜羅這些所謂的高級啟靈訣。
柳辰早就勸過許殃,以他的閱歷自然能分辨出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修煉書籍,看了自然毫無用處。許殃卻將這幾本書視若珍寶,每一本都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上百遍。
看著無比認真翻閱廢紙的許殃,柳辰是又氣又笑。不再想去打擾許殃做那無用功,卻又想起了今下午二人的爭辯。
回想起少年下午那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言語,堅定不移的神情,和那燦若星河的眼眸。柳辰有些沉默,心中不知在想著什么,雙手不自覺的握緊松開,反反復復…
夜半三更,聽著身旁欲演欲烈的呼嚕聲,柳辰無奈地睜開了雙眼??粗慌则樽饕粓F的許殃,他耳畔仿佛又回想起那一句“吾欲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片刻,柳辰目光閃過一絲堅定,松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拳頭,他想起了他的義父,他的爺爺,他的宗門,他的阿紫…
隨手拾起一根木枝,柳辰整理出一片較為平坦的土地,均勻的撒上一層薄灰,以棍代筆,衣袖翻飛間,地上多出些什么…
既然沒在逆境中死亡,那必于逆境中綻放自身之光芒。
此時的少年,恢復了往日的斗志,眼中隱去一抹仇恨與對復仇的渴望,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
我有一劍,可斬天下妖邪,破世間虛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