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珵一路跟在秦匪風的身后,心說自己可沒別的意思,就想看看這傻子到底要干什么去,萬一他想不開尋短見,自己豈不是平白背了一條人命。
于是,秦匪風漫無目的地晃蕩,聶珵就興致勃勃地偷窺,甚至連秦匪風站在路邊小解,聶珵也要目不轉(zhuǎn)睛地感慨一下這傻子姿勢竟然挺標準,該扶的地方扶了不說,完事還知道抖一抖,美中不足就是,褻褲系歪了,都特么露出來了,看得聶珵好想上前給他掖一掖。
而快一個時辰之后,秦匪風終于停下來,卻是停在了一座小山一樣的垃圾堆面前。
這應(yīng)該是整個不壽山腳下居民堆放穢物的地方,聶珵隔了老遠就聞到陣陣惡味,不由得皺眉,尤其,他眼看著秦匪風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就貓腰往里頭鉆。
聶珵終于忍不住了。
跳過去一把給秦匪風拎起來,聶珵瞇著眼,劈頭蓋臉道:“你就喜歡和這些穢物為伍是不是?我昨兒白給你擦得人模狗樣了?你要是就樂意作踐自己,好歹把我給你的衣物脫下來!穿回你的那一堆破爛!”
而秦匪風先是有些驚訝地看著突然現(xiàn)身的聶珵,隨即目光呆滯,似是在努力理解聶珵所說的話。
然后,秦匪風微微抿唇,竟沉默著,開始脫起衣服。
聶珵見狀氣得咬牙切齒,心里更不舒服了。那可是老子抖著半殘的右手一針一線給你改的,你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聶珵說不上來自己怎么了,按理說他和秦匪風素不相識,他不過是出于同情才對其幾番照顧,等他離開客棧,他們之間就是再無瓜葛的陌生人??善?,他現(xiàn)在看著秦匪風不帶任何留戀的模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于是聶珵用力按住秦匪風脫衣服的手,深吸一口氣道:“你究竟怎么了?你給我說出來?!?br/>
秦匪風垂眼,半晌,道:“我……回家?!?br/>
聶珵一愣,緊接著明白過來,氣得眼皮直跳:“你管這臭烘烘的鬼地方叫家?”
秦匪風抬頭,竟認真想了想,答道:“這里很暖和?!?br/>
聶珵一下子卡殼,片刻后又反問:“客棧就不暖和了?我方才和你講話,你為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秦匪風低下頭,卻不回答了。
聶珵思來想去,摸出那一條發(fā)帶晃了晃:“就因為我把你這玩意給那邪物戴了?”
秦匪風聞言突然看向他,獨眼里滿是倔強,憋了半天,語氣僵硬道:“臟了?!?br/>
聶珵一聽,頓時氣得又有些哭笑不得:“嫌臟的話洗干凈不就行了……”
秦匪風搖頭,失落道:“洗不干凈?!?br/>
“那你就因為這個跟我置氣?”
秦匪風沉默稍許,面上一陣猶豫過后,卻接著說:“還有……聶珵抱他,我不能抱聶珵?!?br/>
啥玩意?
聶珵懵了一下,不等問話,就聽秦匪風繼續(xù)一字一頓地開口。
“聶珵和他玩?!?br/>
“聶珵對他笑?!?br/>
“聶珵……不喜歡我……”
“你等會兒!”聶珵越聽越覺得腦瓜殼疼,就直接捂住秦匪風的嘴,“先別說話,我問你再答?!?br/>
秦匪風直勾勾看著聶珵,聽話地點頭。
聶珵就迅速把對方的話重新捋了一遍,沉住氣,壓下心底一股和傻子較勁兒的羞恥感,問道:“什么叫……我抱他,你不能抱我?”
秦匪風的目光帶了幾分幽怨,磕磕巴巴道:“我抱聶珵,會被趕出去,可是,聶珵剛才……卻抱他?!?br/>
聶珵皺眉思索半天,總算想起來,這傻子竟然是指昨晚自己一絲不掛砸他身上,被他咸豬手之后給他踢出房間的事。
這特么也能相提并論?
怪不得打從自己攔腰抱住那壯漢開始他就一臉吃屎的表情!
他難道看不見老子才是吃屎的那個人嗎?
而且,老子最后把那壯漢捅死了才是重點好嗎?。?br/>
所以說,他壓根就沒看出自己利用他的事,更不是因此鬧別扭,他作一堆幺蛾子,都不過為了……和一個活青子爭寵?而他是覺得爭寵失敗了,才可憐巴巴地縮回這暖和的垃圾堆?
聶珵深吸一口氣,終于想明白了來龍去脈。
只是,他正愁怎么跟一個傻子講清楚他對著壯漢笑是為了要對方的命,卻忽然間,頭腦一陣清醒。
就算現(xiàn)在解釋清楚,又能怎樣?
等自己離開了,秦匪風不是還要失落一次?
他這兩日的確心血來潮對秦匪風幾番照顧,但他偷溜下山,是為了把自己空了十年的心找回來,不可能跟一個傻子一直掰扯不清。且雖說秦匪風與斬月坡一役有關(guān),可他如今模樣,已然說明不了什么,自己不如去找當年參與圍剿的其他人了解經(jīng)過。
秦匪風早晚還會一個人回到這里,不是嗎?
于是,聶珵沉默著站在原地,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就朝秦匪風嘴角一咧,笑得輕浮道:“你那么想抱我干什么?”
秦匪風忽閃了一下眼睛,老實回答:“喜歡?!?br/>
聶珵:“喜歡我?。俊?br/>
秦匪風用力點了點頭。
聶珵就收起笑容:“你一個傻子,懂什么叫喜歡?”
然后不等秦匪風說什么,聶珵又道:“我們不過相識一日,我對你也只是比其他人好那么一點點,你就喜歡我了?那你的喜歡,倒也便宜?!?br/>
說著聶珵揚了揚手中的發(fā)帶,一撒手,任由發(fā)帶掉在地上,道:“這個本來就送你了,我說了只是借用一下,你既然嫌臟,就扔掉唄?!?br/>
說完,聶珵并不打算再過多逗留,就臨離開之前,稍一猶豫,又補充了一句:“以后被欺負的時候,記得躲一躲,如果你不想我送你的這身衣服也弄臟的話?!?br/>
“傻子?!?br/>
聶珵最后哼笑一聲,兩手往后一背,轉(zhuǎn)身離開。
秦匪風愣愣地杵在垃圾堆前,直到一身粉紅色的袍子被風吹起,高大的身影動了動,一腳踩住地上險些飛走的發(fā)帶,隱約中,一句輕飄飄的話傳入聶珵耳中。
“我不是傻子。”
聶珵卻一邊抬頭看一眼并不算毒辣的太陽,一邊按了下自己微微發(fā)悶的胸口,心說自己可別是中暑了,得趕緊回客棧問老板娘討顆西瓜,吃完拾掇行李上路。
然后,他一腳踏入客棧,看著被洗刷干凈的地面還沒來得及張口感慨一番,從天而降一張巨大的獵網(wǎng),給他蓋了個嚴實。
聶珵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頭,便從縫隙間看到之前曾怨氣入體的書生此刻一臉憤然地指著自己,對身后眾人道:“就是他,那活青子就是他所煉,在下親眼看到他控制那活青子行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