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范丹一行,李睿與沈同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坐下,沈同端起了茶杯開始喝起了茶。李睿問李智,名單上的下一個人是誰,李智回答說是和泰安保的馬總。
“你怎么什么人都交。”沈同對李睿說。
“馬總剛剛見過大伯母,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一樓大廳在等您。剛剛接待那邊告訴我馬總給的禮金很重?!崩钪钦f。
“馬總是個江湖人,也是個體面人。”
李睿所說的江湖人意思是馬剛年輕的時候曾是本地有名混混,靠著在關(guān)外收保護費平事兒上了公安的重點名單,但總是找不到證據(jù)而未能繩之以法。那些年的關(guān)外因為治安力量有限需要先拱衛(wèi)特區(qū),所以幾乎成了不法分子的孳生地。馬剛憑著人高馬大又為人仗義,言出必行又恩怨分明而受到一下當(dāng)?shù)氐讓尤罕姾蜕虘舻那嗖A,也因為廣東本來就有碼頭文化所以這些人也并不排斥像馬剛這樣的現(xiàn)代“俠客”。在官方力量企及不到的地方,馬剛的行事方式更為有效,群眾和商戶們遇到偷盜、搶劫、打架斗毆什么的事情,找到馬剛基本上三天內(nèi)做了壞事的人都能被找到并且得到合理的懲罰。因此他們也樂得付給馬剛一些小錢以保出入安寧。而這些有著樸素情感人的也就自愿成了馬剛的保護傘,公安力量想要抓捕馬剛,這些受他平時照顧的人會主動提前通風(fēng)報信,甚至做偽證。即便是公安強力調(diào)查,他們寧可緘口不言也不愿意做不利于馬剛的證人。
就這樣后來馬剛逐漸有了些實力,而后他似乎是在什么人的幫助下轉(zhuǎn)行做了安保公司,把這種給錢出力的模式合法化。
沈同聽說馬剛的事情還是同睿業(yè)務(wù)的早起,那時候沈同還需要親自帶隊取景拍攝,還在他們努力打造自己的第一個五百萬粉絲的短視頻賬號。那個賬號的主題是一個系列故事,有一部分的取景是在一個廢棄廠區(qū)。在一次拍攝的時候,團隊幾個人被十個無業(yè)青年纏上。除了訛詐了一些錢,這些人還對女演員動手動腳行為輕薄,最后搶走了拍攝的設(shè)備開價十萬塊贖金。沈同本想報警,但李睿卻沒讓沈同打報警電話。
李睿找到了當(dāng)時已經(jīng)在他繼父公司中做事的李智,李智于是給馬剛打了個電話。在被搶的那天晚上,那群無業(yè)青年里領(lǐng)頭的一個便主動找到了沈同,歸還了設(shè)備,退還了訛詐來的錢,還向他賠禮道歉。過程中幾近哀求的希望沈同可以原諒他。
第二天,在李睿的陪同下,沈同見到了馬剛,這個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樣兇神惡煞,反倒是一個溫和樸素的形象,舉手投足見透露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嚴。
在交談中得知馬剛和李睿父親有著無比深厚的友誼,是他幫助馬剛建立了自己現(xiàn)在的事業(yè),當(dāng)沈同好奇的問他是如何讓那些小青年歸還設(shè)備并賠禮道歉的時候,馬剛微笑著說:“我跟他們講道理,說服了他們?!?br/>
再后來沈同聽說了一個傳聞,說在廢廠一帶的荒草叢里挖出了九只右手。雖然這只是個傳聞。
“體面是得意時候的樸素,是失意時候的倔強,不是所有人都能叫體面人的?!鄙蛲f。
“哼,”李睿從鼻子中發(fā)出一個鄙夷的聲音,“你是沒有受過什么生活的捶打,所以說起話來才這么輕松。人餓的時候看著泔水都覺著是香的,體面這兩個字是靠自己拼盡全力掙來的,不是是個什么人都能撐得起的。”
“你吃過泔水呀?”沈同把臉湊到李智旁邊。
“跟你在一起以后我吃的還少么?”李睿再次露出他溫和又恬靜的笑容。
隨著門口明顯沉重的腳步聲,馬剛被李智帶到了門口。馬剛依舊面相和善,灰白的胡須被打理的很整齊,黑色西裝在他健碩的身體上顯得各位有力。而他也是為數(shù)不多的打著黑色領(lǐng)帶的來客之一。
在見到李睿的一瞬間,馬剛立刻深深的鞠了一躬,這讓李睿的心理有些慌亂,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應(yīng)該回以鞠躬,但就在他發(fā)愣的時候馬剛有力的身體恢復(fù)了直立。他一米九七的身高讓李睿不得不抬起頭仰視他。
馬剛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高差,他刻意略微彎下背,讓他和李睿的身高差看著沒有那么突兀。
“???,節(jié)哀順變。非常感謝您邀請我來參加令尊的追悼會,這是我萬沒想到的,您還記得我。同時也能讓我有最后一個機會向令尊說一聲謝謝?!闭f道這里在馬剛溫和的臉上出現(xiàn)了明顯的悲傷,“我的命運,是因為令尊才發(fā)生了改變,我現(xiàn)在的一切也都是因為令尊才能擁有。請讓我繼續(xù)守護與令尊和令堂之間的友誼,并將這份我十分珍重的友誼傳遞到您的身上吧?!瘪R剛又一次鞠躬。
李睿想伸手把馬剛扶起來,可他剛抬起手,馬剛就像老電影里的黑手黨一樣托起李睿的手,行了吻手禮。之后他又恢復(fù)到剛才的姿勢,右手虔誠的放在自己的胸口,說,“令尊是我在主里的‘引路人’,是我的牧者,讓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的離去讓我也猶如痛失兄父。我知道,您會比我更加哀傷。因而我再次請您節(jié)哀順變。”馬剛的語氣很莊重,也很緊張,有幾句話的時候聲音明顯有些顫動。這讓李睿更緊張,若不是沈同站在自己身后可能李睿已經(jīng)慫的雙腿發(fā)軟,要找地方坐了。沈同不僅給了他勇氣,也讓他不得不保持理智和意志力控制著自己。在馬剛面前李睿無論是身形還是狀態(tài),都像是個隨時會被捏死的小學(xué)生。
“謝謝,馬總,您永遠是我們最親密最寶貴的朋友。”李睿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說。而這種生硬卻讓馬剛誤解為是刻意控制著自己的哀傷,反倒讓馬剛更加尊敬了。
“感謝您能在今天這個時候還安排了單獨見我的時間,我會一如既往的全力支持您和您的家人。請您務(wù)必驅(qū)使我,有任何需要都請您像令尊那樣交給我,我必竭力辦到。我知道您今天很忙,所以就不再占用您更多的時間了。我先走了,請您務(wù)必不要與我生疏。再見。”馬剛再一次向李睿鞠躬,這讓李睿有了想后退一步的沖動,但他強撐著沒有。
“我代表我的家人一同感謝你。”李睿說。
在李智的陪同下,馬剛離開了房間。退出房間的門口時,馬剛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了眼角的淚水與額頭上細小的汗珠。不知道他和李睿哪個更緊張。看著馬剛離開,李睿長出一口氣,幾乎是癱軟著坐回他的單人沙發(fā)。他伸出抖動的右手給沈同看。沈同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卻是穩(wěn)穩(wěn)的。
“好吧,是個體面人?!鄙蛲f。
休息了一會兒,李睿恢復(fù)了平靜。他和沈同還有李智一起來到廣場,和一些后來的客人問候打招呼,寒暄幾句,接受來客的安慰。在李智的引薦下,李睿與原屬于他繼父的生意伙伴和朋友一一握手。李睿本身自帶的淡淡憂郁氣質(zhì)使他看起來很得體,像一個克制內(nèi)斂的合格繼任者,更像一個接過家族重擔(dān)的孝子。幾乎每個人都覺著李睿將會是這個家里下一任大家長。
沈同跟在李睿和李智的身后,他明白李睿背影里的孤單與落寞。因為沈同有著強烈的感覺,李睿離這些人越近就離自己和同睿越遠,只是葬禮讓這中孤單與落寞的傷感看起來并不違和。他知道李睿會覺著這一切并不和他有關(guān),但他卻只能融入其中并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李睿說他不愿意成為提線木偶,而此刻他的身后正在被綁上一條條細細密密的線。沈同看著卻什么也做不了。
穿過人群,來到黑色頂篷下,走到林夫人的座位旁。沈同看到美芽手里端著一個被放滿各種食物的餐盤,她沖沈同苦笑了一下,這顯然是坐在她身旁的林夫人的杰作。沈同也只是無奈的搖搖頭。因為據(jù)他所知,還沒有哪個他認識的人能改變他干媽已經(jīng)認定的想法。
李睿安靜的坐在林夫人身旁,托起她的一只手,安靜的分享著她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