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渠門內(nèi),酒樓之上,二人對座。
“王兄?!闭f話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文士,國字臉、青衫布履,雙眉如劍。
“汪兄?!弊谒麑γ娴模莻€身材魁梧的大胖子,商人打扮,滿面和善。
“王兄又要出關(guān)?”年輕文士問道。
“地大利大,不去不行?!贝笈肿映氖可砗蟪蛄艘谎郏吐暤?,“沒想到汪兄還敢在京城露面。”
“汪某行得正站得直,為何不敢露面?”年輕文士嘴角一撇,調(diào)侃道,“倒是王兄,數(shù)月不見,買賣越做越大,肚子也是越來越大?!?br/>
大胖子爽然一笑,道:“酒肉穿腸過,油水肚里留。要沒幾分肚量,又如何讓人信得過嘛……”旋又低聲道,“眼下京城風(fēng)聲緊,汪兄不如與我一同出關(guān),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年輕文士沒有應(yīng)他,轉(zhuǎn)而問道:“王兄此番出關(guān),可是要去寧遠?”
大胖子點點頭,道:“商道亦是官道,不去寧遠,如何走得關(guān)外?”
年輕文士道:“往年,你們王家可都是只到山海關(guān)的?!?br/>
大胖子道:“今日不同往昔??!孫閣老在時,關(guān)外只守不戰(zhàn),不用出關(guān),事兒也能辦得順當;孫閣老一走,關(guān)外就是一盤散沙,見了韃子屁都不敢放一個就跑,誰還敢出關(guān)去送死;而今寧遠、鎮(zhèn)江兩場勝仗,朝廷又提拔袁大人為巡撫,想來關(guān)外要有一番作為,我這才不得不親自走一趟啊!”
“作為?王兄以為,朝廷在關(guān)外能有作為?”年輕文士淡淡反問。
大胖子眨眨眼,望著他,面若憨直,實則心念飛轉(zhuǎn)。坐在他面前的,可是當年東林黨兩大軍師之一的汪文言的侄子汪千松??!汪文言能以布衣之身任俠京城,計破齊楚浙黨,期間汪千松出了多少力,外人不知,他王長安卻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汪千松以弱冠之身參贊謀劃,十年來一直是汪文言的左膀右臂。叔侄二人都是聰慧任俠之人,汪文言被捕前,汪千松就已得到消息,可汪文言沒有走,而是先托江湖上的朋友把汪千松送走。在給汪千松的信中,汪文言坦言,自己身上背負的人命血案太多,死在他手上,或是斷送前程的齊楚浙黨人不計其數(shù),非死不足以償盡天譴。
汪千松在南方躲了大半年后,終于在開春后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這座叔侄倆曾并肩作戰(zhàn)的地方。汪千松就是在叔侄二人幫助東林黨與齊楚浙黨斗爭的時候結(jié)識的大胖子。大胖子姓王名長安,是大同王家的長房長子,二十歲自領(lǐng)掌柜,負責宣府、薊鎮(zhèn)一帶的買賣,幾年后便因能力出眾而被提拔為王家在京城一帶的大掌柜。王長安為人沉穩(wěn)和善,與黑白兩道的人物都有往來,當上大掌柜后,王家的買賣非但沒有因為閹黨勢盛,東林黨倒臺而滑坡,反而穩(wěn)中有升,與各方的關(guān)系也處的十分融洽。兩年前,王家的族長,也就是王氏商號的大老板,王長安的父親,王盛樂,開始讓他接觸關(guān)外,把王家在大同以東,黃河以北的買賣全都交給了他。
接掌東邊的買賣后,王長安不顧眾人反對,親自到前屯、寧遠、覺華島實地考察了一趟,敏銳的覺察到關(guān)外的巨大商機——只要打通了官府的環(huán)節(jié),朝廷每年往關(guān)外砸的幾百萬兩銀子,即便克扣到死,士兵們還是能到手幾十萬兩,照樣是一塊大大的肥肉!關(guān)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花銀子的人;當兵吃糧,有命花錢——只要有膽子往關(guān)外走貨,只要能把東西運到關(guān)外,那便是穩(wěn)賺不賠!
王長安的心思,汪千松一清二楚;可汪千松的心思,王長安卻有些摸不透。按理,他一介布衣,就算有再多的江湖朋友,也不可能拿朝廷怎么樣;想要刺殺魏忠賢,那更是癡人說夢。那么,汪千松找到自己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汪千松像是看透了王長安的疑慮,微笑道:“手持三尺劍,誰有不平事……朝廷,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朝廷;江湖,也不再是往日的江湖。今日來見,是問你討碗飯吃來了?!?br/>
王長安啞然失笑,倒不是譏笑汪千松一朝落魄,而是覺得他在開玩笑,于是道:“汪兄啊汪兄,你這是要折煞王某人??!憑你汪兄的才學(xué)見識,只要改個名字,何愁不能在一方督撫處謀個幕僚參贊的位子?我王長安不過有幾個臭錢,汪兄豈能明珠暗投,自損前程呢?”
汪千松聞言,面色一沉,道:“王長安啊王長安,我本以為你我布衣之交,見性見情,不想你也是這等虛偽客套之人!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雖然管著王家三成的買賣,可你上頭還有幾個厲害的叔叔,你下面還有個更加厲害的弟弟!你爹身子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你爹喜歡女人,你那幾個叔叔就拼命的送他女人,是何居心,你也清楚。你想要保住在王家的地位,想要繼承王家的產(chǎn)業(yè),就不能繼續(xù)讓那些人與你分庭抗禮!你需要人來幫你,不光是能打打殺殺賣命的,還要有這個——”汪千松抬起右手,拿食指往太陽穴上敲了敲,道,“我,就是你最好的幫手!”
一席話,說得王長安心神俱顫,冷汗涔涔。
“你圖什么?”王長安盯著他,冷冷問道。
汪千松往后一靠,淡淡道:“你若不信,你我一拍兩散,就此別過;你若信我,從今日起,我便為你王長安謀劃一切,直到你接管王家?!?br/>
王長安小眼一瞇,亮出右掌。
汪千松嘴角一撇,亮出右掌。
“啪!”兩掌相擊。
成交!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