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城的話不多，只是偶爾遇到紅燈，從后視鏡中看看遲靈瞳，說道：“快了！”

    遲靈瞳點頭，微微一笑。

    樂靜芬對于器重的職員，籠絡(luò)的方式之一，是帶他們回家吃飯，以示關(guān)系不同。

    遲靈瞳到泰華半年后，恰逢圣誕，樂靜芬邀請她去家中吃飯。遲靈瞳就是那時認(rèn)識車城的。車城有著北方男人的粗獷、不拘小節(jié)，樂呵呵地笑著，桌上的氣氛就靠他調(diào)節(jié)。樂靜芬在公司是女王，在家也是。家居服一換，扯著嗓門，又是使喚保姆，又是催著車城拿這拿那。車城脾氣挺好，沒有一絲厭煩之色。

    開飯前，樂靜芬領(lǐng)著遲靈瞳參觀他們家豪宅，隨口問道：“小遲，你覺得我老公人怎樣？”

    “和氣、友善而又熱情，賓至如歸?！边t靈瞳笑著說。

    樂靜芬也笑了，“我不是問這個，”她停了下，甩甩頭發(fā)，眼睛朝廚房里瞟了瞟，“你認(rèn)為他帥嗎？”

    遲靈瞳納悶樂靜芬怎么會問這個問題，但她還是認(rèn)真回答了：“可能南北方有審美差異，南方的男生多白皙、修長、清逸，我們會認(rèn)為那就是英俊。車總這樣北方式的健壯，很男人，讓人覺得更有安全感！”

    樂靜芬抿嘴輕笑：“其實女人的安全感不是男人給的，而是自己給自己的。”

    遲靈瞳沒有好奇地問為什么。如果樂靜芬想解釋，她會繼續(xù)往下說。如果她不說，問了就顯得自己笨、不懂事。后來，她聽其他去樂靜芬家吃過飯的同事說起，這個問題，樂靜芬對每一個女性職員都問過。遲靈瞳覺得樂靜芬很在意車城，在意得謹(jǐn)慎，謹(jǐn)慎得如此草木皆兵。

    車城的奔馳在一家高檔會所前停下，剛進(jìn)大門，已有侍者迎上來把兩人往里領(lǐng)著，顯然車城是這里的常客。

    “大廳里人來人往，說事不方便，我訂了個包間?！避嚦腔仡^對遲靈瞳說。

    遲靈瞳一眼看過去，侍者的白襯衣如雪，笑容都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高檔會所通常都是素雅之極的地方，五層的小樓，他們到三樓左手走廊的第一間?！皝韼椎阑磽P(yáng)風(fēng)味的家常菜，再來幾個甜點?！避嚦菦]看菜單，也沒有征求遲靈瞳的意見，直接對侍者說。

    “可以嗎？”侍者出去后，他從袋里掏出一包煙，詢問地看向遲靈瞳。

    “當(dāng)然！”遲靈瞳看出他抽的煙是“三五”牌，聽說勁很大。車城夾煙的無名指有點發(fā)黃，這是被煙熏的。

    等菜的辰光，車城抽著煙，遲靈瞳小口小口地抿著會所贈送的涼茶，兩人無言。

    菜很快上來，無一不清新爽嫩，精致醇和，環(huán)境又極好，遲靈瞳不禁心中感嘆“有錢人生活真好”。

    車城仍在抽煙，并不動筷，只示意遲靈瞳隨意。

    遲靈瞳也不客氣，并不著急問他找她有什么事，專心地品嘗一道道菜，越吃越贊，想著若是一月來吃個兩次，不知她的薪水夠不夠？

    “小遲，你那天在海天看到我和吳經(jīng)理了？”車城摁滅了煙頭，開了口。

    遲靈瞳抬起頭，“是的！”她一臉坦然，并不否認(rèn)。

    “其實我們并沒有聊什么，我只是問下泰華最近的財務(wù)狀況。我的4s店要擴(kuò)張，差點資金，我向靜芬開口周轉(zhuǎn)一下，她說泰華現(xiàn)在自身都難保，我嚇了一跳，才找吳經(jīng)理問問?！?br/>
    “這些事我沒注意，呵，我們這些人只關(guān)心月薪有沒有準(zhǔn)時匯到銀行卡上?！边t靈瞳低下頭，繼續(xù)吃。

    車城琢磨不透地打量著她，“你在靜芬面前有沒有提過這事？”

    “要說一聲嗎？”遲靈瞳問，“我都把這事給忘了?！?br/>
    車城瞇起眼，又拿出一根煙點燃，“小遲，我知道靜芬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的話她肯定會聽得進(jìn)去。不瞞你說，前天，她向我提出離婚?！?br/>
    遲靈瞳夾著腰果的筷子一抖，腰果又掉回盤中。

    “車總，如果你懷疑我在樂總面前講了什么導(dǎo)致她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你就錯了?！边t靈瞳的口氣不禁多了幾分嚴(yán)肅和怒氣。

    “小遲，你別激動。我不是這意思，我今天請你來，只是想讓你幫我勸勸靜芬，夫妻這么多年，孩子都這么大，不要為個錢就鬧著離婚，別人會笑話的。”車城笑笑，一嘴的牙齒倒是雪白。

    “車總，對不起，我可能要讓你失望。我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怎么能對樂董說出什么婚姻大哲理？”

    車城頗有意味地嘴角輕輕往上一撇，“這也是事實，你還算是個孩子。嗯，小遲，你和靜芬出去，知道她有沒有關(guān)系特別近的異性朋友？”

    遲靈瞳心想這個大塊頭是病急亂投醫(yī)了，關(guān)系特別近的異性朋友，敢讓別人知道嗎？“車總，我吃得很飽了。”她放下筷子，“謝謝你的晚餐，可是我真的幫不了。我在公司只是一個小設(shè)計師，你有什么問題，可以問樂董的秘書，樂董的日程和常接觸的人，秘書最清楚?！?br/>
    車城摁滅煙頭：“嗯，你提醒的是。不再吃點嗎，菜還很多?！?br/>
    “真的吃不下了?！边t靈瞳說。

    車城按鈴，侍者進(jìn)來，拿了賬單給他簽字，笑道，“樂董在樓上呢，車總要上去打個招呼嗎？”

    車城看了遲靈瞳一眼，遲靈瞳明眸清澈如水，坦坦蕩蕩地迎視他?！安涣?。不要向她提起我也在這用餐?！?br/>
    侍者一怔，忙閉上嘴。

    遲靈瞳嘴角掠過一絲輕笑。兩人下了樓，剛走進(jìn)大廳，就看到樂靜芬坐在廳中的沙發(fā)上，寒霜罩面。

    車城一愣，止住了腳步。但樂靜芬已經(jīng)看到他們了，一向鎮(zhèn)定自若的她呆住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遲靈瞳扭頭看車城，車城眼中掠過一絲挑釁成功的得意。

    “小遲，你……你怎么和他在一起？”樂靜芬顫抖得語不成句，沒有看車城，而是直接問遲靈瞳。此時，車城的背叛，遠(yuǎn)不及遲靈瞳的欺騙帶給她的沖擊大。

    “車總請我過來的。”遲靈瞳落落大方地回答，神態(tài)自然。

    “他憑什么請你，你是他的員工還是他的朋友？”樂靜芬已近失控的邊緣。

    “靜芬，你跟小遲說什么，我們有話回家說。小遲，自己打車回去，路上小心些，一會我再給你打電話。”車城靠近樂靜芬，彎下腰，按住她的肩頭。

    遲靈瞳震愕地看著車城，壞了，自己今日不慎，成了車城一顆迎戰(zhàn)的棋子。樂靜芬現(xiàn)在氣成這樣，他這番話，她一聽，想不想歪都難。

    “你們誰都不準(zhǔn)走?！睒缝o芬甩開車城的手，一揚(yáng)臉，微微瞇起眼睛，“今天，你們就在這里給我說清楚。你為什么請她吃飯？”

    “我只是幫你關(guān)心一下員工。不過一頓飯，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車城也板起了臉。

    “車城，你別顧左右而言他。”樂靜芬保養(yǎng)得益的面容痛苦地抽搐著，她轉(zhuǎn)向遲靈瞳，“這是你們第幾次私下見面？你們聊些什么？”

    遲靈瞳給她問住了。實話實說，等于在他們夫妻間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加了一桶油，不說，這桶油就倒在自己身上了。

    “小遲，還愣著干嘛，走呀！靜芬，你冷靜點，聽我解釋?！避嚦羌奔钡赜肿プ缝o芬的手。

    大廳里的侍者紛紛看向她的眼神帶著鄙夷，遲靈瞳深吸一口氣，覺得現(xiàn)在留下只會讓事態(tài)一發(fā)不可收拾，樂靜芬已聽不進(jìn)去任何話了，“樂董，我以后再向你解釋?！?br/>
    “遲靈瞳，你給我站住?！睒缝o芬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跺著腳叫道。

    遲靈瞳沒有回頭，出了會所，揮手打車，一團(tuán)亂麻讓他們夫妻倆整理去吧。上了車，遲靈瞳側(cè)過身看到他們開始激烈地爭論著什么，兩個人都轉(zhuǎn)過身來，對著大門的方向指指點點，嘴唇飛快地上下張合。

    她突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車城這出戲很蹩腳，樂靜芬現(xiàn)在也許被他的話氣得失去理智，但是平靜下來分析，便會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車城設(shè)的局而已。

    車城是故意讓樂靜芬撞見她的，故意說模糊不清又引人浮想聯(lián)翩的話。即使車城俊賽潘安，才高子建，她也不可能生出異念！一，他是別人的男人；二，這個別人是樂靜芬。敢在女王頭上耍把戲，還有小命？

    遲靈瞳轉(zhuǎn)念又想，車城今晚的表現(xiàn)哪里是想挽救婚姻，分明是想快刀斬亂麻。同時，他又探到了她的口風(fēng)，心里有了底。車城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憨厚，此人深不可測。

    半路上，下雨了，雨很大，雨刮器剛刮去一層雨珠，視線前又一片迷糊，司機(jī)不得不把車停在路邊，等雨小了再走。

    遲靈瞳無聊地拿出手機(jī)來聽音樂，剛打開，就有短信進(jìn)來。

    “我們真的見過面了？”希宇在信息里如是問。

    “沒有，你在夢游。”她這般回復(fù)。

    “不，夢里的你一向是小鳥依人、嬌羞溫柔，可那天你對我很兇，所以這是真的?！毕Ｓ畲蜃趾芸?。

    “就算真的吧！”

    “你在干嗎？”

    “無可奉告。”遲靈瞳無心戀戰(zhàn)，想草草收兵。

    “不會是做見不得光的事？”希宇知難而進(jìn)。

    “要你管?！?br/>
    “我不管你更胡作非為?！?br/>
    “我樂意?！?br/>
    “你是我的責(zé)任?！?br/>
    “你是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誤?！?br/>
    希宇可能覺得短信不能夠表達(dá)心中的意思，打來了電話。

    “喂，遲靈瞳，你看我有女朋友了，孔雀也有男朋友了，和我保持聯(lián)系的同學(xué)都有了另一半。為什么你沒有呢？是你脾氣太壞，男人也是人，即使是愛你的男人，你也不能要求他跟個昏君似的，一天到晚圍著你轉(zhuǎn)，哄你開心，你稍微一皺眉頭，人家就給你滿世界點烽火逗你樂去。你得檢點自己，要溫柔，要體貼，要有女人味?！?br/>
    遲靈瞳僵著臉，這人真是放縱不得，對他就不能心軟，見了面，又接了電話，給了他點顏色，他就開染坊了。

    “我要把我全部的溫柔、體貼、嫵媚，留給我珍愛的男人。你這種快腐爛的回頭草，我懶得多瞧一眼?！闭f完，“啪”地合上手機(jī)。

    車外，雨小了，司機(jī)笑瞇瞇地看了下遲靈瞳，發(fā)動了車。

    雖然顏小尉最近情路坎坷，但遲靈瞳還是視她為婚戀專家，她把今晚的情形向顏小尉描述了下，但她省略了車城與財務(wù)經(jīng)理見面一事，只說車城向她打聽樂靜芬有無外遇。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顏小尉瞪大眼問。

    遲靈瞳納悶地眨眨眼，“知道什么？”

    “車總是樂董倒追來的。車總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一個談婚論嫁的女友，樂董對他一見鐘情。樂董動用了人力、物力、美色，才把車總搶過來。嘿嘿，奉子成婚！車總的女友悲痛之極，隨便嫁了個人，據(jù)說過得不太好。我聽別人說，車總經(jīng)常偷偷去見她。樂董一知道，便會鬧翻天?！?br/>
    “怎么又是奉子成婚！”女人除了這一招，就沒別的辦法了？樂靜芬是這樣搶走車城的，甘露也是這樣搶走遲銘之的。遲靈瞳不由想起現(xiàn)在為孩子而奮斗的遲銘之，沒心思再和顏小尉討論下去，懶懶地欲回房休息。

    顏小尉一把拉住她，“寶貝，我提醒你一下，你不要太高估樂董的智商。哪怕是事業(yè)型的女人，再能干，在家事上，和普通女人沒區(qū)別。她不一定給你機(jī)會解釋，或者是把你整得很臭。女人的聲譽(yù)和健康一樣，當(dāng)你擁有的時候，你不覺得如何，只有當(dāng)受到威脅，或者面臨失去，你才知道它的重要。你這花苞剛綻，可別被這場嚴(yán)霜給打殘了?！?br/>
    遲靈瞳不以為意地聳下肩：“清者自清?！?br/>
    顏小尉不敢茍同地?fù)u搖頭。

    孔雀昨晚沒有回來，估計是被書呆子以雨大為由留宿了。打開窗戶，雨后放晴，天高云淡，撲面而來的空氣清新而又濕潤，視線所達(dá)之處，都顯示出一派欣欣向榮的盛景。

    遲靈瞳的心情卻有些莫名的沉重，顏小尉下樓買的早點，她也沒嘗，洗漱完，就出門上班了。

    顏小尉咬著蘋果，追上去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別擔(dān)心，你反正是個人才，此處不留姐，自有留姐處?！?br/>
    遲靈瞳淡淡地笑笑。

    剛下樓，一輛汽車從她身邊飛速越過昨夜積下來的一洼水，泥點濺得到處都是。遲靈瞳哭笑不得地看著白色休閑褲上的幾滴污漬，心情越發(fā)壞了。

    一進(jìn)公司大門，樂靜芬的汽車也正好進(jìn)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遲靈瞳看著樂靜芬臉色蒼白如雪、雙眼紅腫，立刻感覺冷風(fēng)嗖嗖襲來，渾身雞皮疙瘩一個個依次從皮膚上立起來。她硬著發(fā)麻的頭皮沖樂靜芬笑了笑，“早，樂董！”

    樂靜芬一言不發(fā)地點下頭，然后面無表情地走進(jìn)大樓。

    短短幾秒鐘，遲靈瞳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不知自己緊張什么，如果樂靜芬不分青白地辭了她，她大可瀟灑地?fù)蹓m走人。其實，她真的不是擔(dān)心被炒魷魚，而是顏小尉關(guān)于“聲譽(yù)”的那番話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

    人言可畏！她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可謠言被傳說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她縱使有千百張口，也是枉然。遲靈瞳這個名字，眼看清白就快不保，她真比竇娥還冤！

    遲靈瞳唯一的勝算就是樂靜芬不是個普通女人，她冷靜、銳利、聰慧、善于分析。

    樂靜芬的表現(xiàn)卻有點令人捉摸不透。她的悲絕寫在臉上，但她卻能自如地處理公事。部門經(jīng)理去她辦公室匯報工作，她也能專注地聽完，并下達(dá)準(zhǔn)確的指令。今年的房產(chǎn)論壇會在青臺舉行，由恒宇負(fù)責(zé)協(xié)辦，地點是離青臺五十公里山里的一個度假村。請?zhí)麤]有像以往一樣，只發(fā)到各公司，而是采取了點名制，參會的人都收到一份請?zhí)?br/>
    設(shè)計部的請?zhí)菢缝o芬親自送過來的，“小遲和小陳把手中的事緊一緊，下周隨我一同去開會?！彼龗吡艘谎圻t靈瞳。

    遲靈瞳慌忙關(guān)上電腦屏幕，大氣都不敢喘。她就像侯寶林相聲里那個等著另一只靴子落下來的人，都大半天了，樂靜芬還沒任何動靜，她怎么敢放心？何況她此時還在準(zhǔn)備個私活——“憩園”的設(shè)計。

    “會議要開三天？”陳晨喜行于色，偷偷沖遲靈瞳擠了下眼，這等于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三天假期，還包吃包喝包??！

    “嗯！”樂靜芬威嚴(yán)地沖大家頷首，然后轉(zhuǎn)身出去了。

    “靈瞳，那個度假村挨著的浴場是青臺最好的，你可要穿得美美的，最好帶上性感的浴裝，讓我看看你曼妙的身材?！标惓坎活櫰渌露始傻每梢詺⑷说哪抗?，激動地跑到遲靈瞳的格子間。

    “你穿我也穿?！边t靈瞳眼抬也不抬。

    陳晨心虛地瞅瞅自已堪比阿富汗難民的排骨身材，訕訕地說：“那我不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