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清濁最擔憂的事情終是發(fā)生了。
黑油這種東西與火藥不同,別說如今活水已經凍結,就算這兒沒有如此嚴寒,黑油遇水會燒得更旺,更別提敵軍順著風勢飄來的石灰。
這幾個國家內就只有東朝國黑油生產最多,為了以防萬一,知清濁在臨征之前就與東朝達成過協(xié)議。
東朝也曾承諾,絕不會與南疆達成結盟,換取煦朝的情報,如今他們明顯是出爾反爾,才讓南疆占了先機。
眼看火勢愈加強烈,邵逸松緊急下令,讓大量兵將在地道內緊急撤退。
同時時間緊迫,知清濁顧不得解藥到底有沒有練好,她將毒醫(yī)早先練治好的化尸丹投入火中,頓時那如蛇一般瘋狂蔓延到的大火,竟瞬時被染成了黑紫色。
化尸丹是毒醫(yī)研制了大半輩子的毒藥,用了萬萬種毒藥融合而成,旁的毒藥興許只有吃下去或者觸碰到才有效,但化尸丹最絕妙的一點就是,它既可以水溶,也可以用火溶,甚至連風都可以將它吹散。
而只要呼吸到毒氣的人,就會從里到外融去血肉,化為尸骨。
知清濁本來是打算利用南疆邊境凜冽的寒風將化尸丹吹入南疆內部,但沒想到他們將會這么早就動手,用的還是火攻,這樣會加快化尸丹的毒性。
如此一來,原先計劃好的兩千兵將也不需留在戰(zhàn)場了,只需到他們早已準備好的地道中躲過此劫,任由南疆人自生自滅即可。
知清濁早就為今日的一切做好了準備,在她答應與邵逸松結成聯盟的那日,就將計劃和盤托出。
等她說服邵逸松啟用這個計劃的時候,邵逸松就派人快馬加鞭,將挖開地下避難場所的命令下達至邊境。
那時他們就已經開始準備在南疆地下挖開多處通道,就算南疆被凍僵的土地難以挖掘,但十幾萬人夜以繼日勞作近三個月的時間,也足以在地下挖開一個供所有人避難的地方。
地面上黑色的大火熊熊燃燒著,很快就鋪滿了整個大地,南疆人從未見過這樣的火,盡管他們崇拜火神,但對這種詭異的黑色大火心中充滿了恐懼。
而且煦朝兵營中沒有傳來如同他們所想一般不絕于耳的慘叫,也不見有人突圍,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天地之間,只聞呼嘯的獵獵風聲。
南疆兵將圍城,不管風向往哪邊吹,最后損失的也只有南疆的兵將,很快,大量兵將莫名化為白骨的消息,就傳到了祭司耳中。
這種事情超越祭司的認知,黑色的大火意味著火神的憤怒,化為白骨的卻是南疆的戰(zhàn)士。
她想不明白,南疆的子民是哪里觸動了火神,竟讓他們遭受如此大的懲罰?
祭司連忙下令撤兵,但一切早就無法挽回。
大風繼續(xù)吹著,卻變了風向,毒煙順著風傳到南疆兵營之中,許多人都沒有來得及反應,甚至沒有來得及害怕,就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化為白骨。
等毒煙完全消散已是十幾天后,煦朝的兵將從地下回到地面,從城墻上望向南疆兵營的方向,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白骨堆積如山,毫無半分生氣,與地獄無異。
很明顯,就算化尸毒沒有將全部的人毒殺,但這些見過如此景象的人,也早已不會對他們產生威脅。
邵逸松派了一支百人小隊順著南疆兵營的方向去尋找,看看是否還有幸存者,可到第二天那些人都沒有回來。
按照毒醫(yī)的說法,此時化尸丹經過多日的消散,微薄的毒素對人已經沒有什么威脅,那也就是說明,南疆還存有幸存者。
邵逸松派了更多的人前去查探南疆人的藏身之處,不時便有人稟報,在雋欒山的山腳下還有大概五千多名幸存者在此扎營。
這個數量遠比知清濁想的要多得多,她原以為還有零星幾個活著的人,沒想到居然有上千人,看來那紅發(fā)祭司是找到了毒氣的原因,但可惜,已經晚了。
從五十萬人到僅僅五千人,這是一個怎樣的數字啊……
知清濁甚至不敢想象當時活下來的人都見證了怎樣的地獄,但對敵人心慈手軟,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她沒有那個義務去為敵人考慮。
不管是鬼市的人,還是邵逸松的人,都只查到南疆人只有這一處藏身點,既然如此,也是時候讓這支強弩之末做出選擇了。
如同當時南疆人圍城那般,很快,煦朝大軍就將雋欒山層層包圍,按照當時所商議的,知清濁與煦朝一位將軍來到敵軍軍營中勸降。
邵逸松實在擔心,此時南疆人精神緊繃,若是煦人此時過去,十有八九有去無回,不如直接在這里喊話,讓他們選擇歸降,或是玉碎。
知清濁偏偏不肯,她說什么也要一見那南疆祭司,邵逸松拗不過她,他本想與知清濁一同前往,但知清濁道:“王上萬金之軀,若是出事誰也擔當不起,我去去便回,放心,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br/>
邵逸松萬般勸說,知清濁依舊不肯妥協(xié),他只能隨了她的意,但提出要求要將啞奴帶上。
知清濁被他磨得煩了,為了讓邵逸松松口,她選擇折中,將啞奴帶上,但對啞奴下令,不在關鍵時刻不許現身。
果然等她到了南疆軍營中,那些南疆人的眼神恨不得將她撕碎,但同時知清濁也發(fā)現,他們是恐懼的。
知青卓用南疆語給他們說道:“本君乃鬼市之主,此次前來并無惡意,只是想一見祭司?!?br/>
沒有人回她的話,他們還是一個個手持刀槍劍戟,恨不得沖上來將她碎尸萬段,也有人這樣做了。
那人嘶吼了一聲,像野獸發(fā)泄憤怒,舉著長刀便向知清濁砍來。
知清濁心知現在殺人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她側身躲開那人的攻擊,隨后袖中長練飛出,輕易便制住那人舉著長刀的手,隨后輕輕一扯,隨著“咔嚓”一聲,那人手中長刀落地。
知清濁再一次道:“本君并無惡意?!?br/>
可這些人怎肯去聽她說什么,見同伴落了下風,他們只想保護幸存的同族,眾人舉起手中武器,眼看就要攻來,忽聽后邊傳來一女子的聲音。
“住手!”
人群憤憤散開,一名金發(fā)碧眼的女子從人群后走出,她走到知清濁面前,用不標準的煦朝語言對她道:“尊主,祭司有請?!?br/>
這個聲音知清濁記得,她就是那夜假扮祭司,去煦朝營中與她見面的人。
知清濁對她點了點頭,將手中紅練收回,跟隨著女子走入一個不大的山洞之中。
白日的光照不進山洞,此時這兒依舊昏暗,燭燈在黑暗中搖曳著,照亮坐在一旁的紅發(fā)女子,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那女子見知青濁來了,抬眼望向她,用煦朝語言說道:“事已至此,不知姑娘還來此地做什么?”
知清濁道:“招降。”
“招降?”紅發(fā)祭司先是一怔,繼而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疆已近滅國,從五十萬人到五千人,若我此次帶著這些人招降,怎么對得起那些死在戰(zhàn)爭中的子民!”
“從五十萬人到五千人的確是一個令人心痛的數字,但祭司若往后想,你的五千人亦可發(fā)展至五十萬人,暫且隱忍如何?”
“然后與你們這些外族人通婚,壯大你們的煦朝,為你們這些達官貴人做奴隸嗎?”
紅發(fā)祭司像是做好了所有準備,她的語氣很是冷靜平淡,說出來的話亦是堅定無比。
“我們南疆人是戰(zhàn)神的后裔,在南疆人的血液中,要么戰(zhàn)死,要么征服,從來都沒有‘招降’二字的存在,姑娘毋須煞費苦心了?!?br/>
“果然如此……”知清濁失望地嘆了口氣,“看來你我終是不同的?!?br/>
若說在這場戰(zhàn)爭中知清濁有什么收獲,那便是這位南疆祭司了。
兩人的思考問題的方式很是相同,她本想借由招降一事將南疆祭司納入鬼市,但如今一看的確是她癡心妄想了,祭司骨子里的傲氣是折不斷的,如此,她也只能痛失知己了。
“我也一直想要見你一面?!奔t發(fā)祭司眼光如水的望著她,似乎不用再多說,兩人便能想到對方在想什么。
“我對姑娘十分欣賞,人生短暫,能遇到知己的幸運之人極少,一面之緣也足以滿足,若今日勝利的是南疆,我也定會對姑娘伸出手,如同今日姑娘冒著危險來到南疆軍營一樣,從這點看,你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br/>
“哈……”
“原本南疆的物產就不足以養(yǎng)活南疆的子民,除了發(fā)動戰(zhàn)爭去搶奪別人的土地,而被侵略的民族自然而然地會選擇抵抗,誰都不喜歡戰(zhàn)爭,可我們別無他法。此次是我敗了,敗得徹徹底底,我自然也要接受戰(zhàn)神的處罰,帶著這份失敗前去聽神宣判。”
祭祀低下頭,卷翹的睫毛在她眼下灑出陰影,一縷紅發(fā)遮到她的眼前,美得驚心動魄。
“既然如此,的確是多說無益了,今日得見祭司一面,知清濁三生榮幸,愿下一世,我們不再是敵人?!?br/>
知清濁明了祭司決心,未再出言挽留,她微微對南疆祭司行過頷首禮,不舍的最后望了祭司一眼,轉身便要離開,但祭司卻喊住了她。
“姑娘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