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帳篷門口處把冬喜等一干人打發(fā)掉，自己掀開門簾走了進去，毫不意外地看到窗邊站了一個人，唯一有點意外的是他還穿著那身象征著太子地位的四爪白龍錦服。

    “來了多久了？”我徑自從他身前走過，坐在榻上揉著額頭。

    “……不怕我殺了你？”赫連鴻冷硬地問。

    “怕，但你會殺我嗎？”我笑著反問，然后冷眼看著他將拳頭握緊再松開，便笑得更歡了，“看來你已經(jīng)有了答案了?！?br/>
    “你總是這樣討人厭！”赫連鴻憤憤地再次將拳頭握緊，清冷的目光里殺氣十足。

    “是呀，我是挺討人厭的！”我笑了笑，“但你也未好到哪里去，這場游戲里，我們大家都是棋子，大家相互利用，共達目的而已，所以我們都是一類人啊！”

    “什么意思！”赫連鴻警覺地問。

    我起身，走至琴前，邊食指挑動琴弦奏起斷斷續(xù)續(xù)的琴音邊說：“我雖不知道你為何那么想北蒼滅亡，也不知道你為何你會寫封信給我揭了劉鈺的底，但最終的結(jié)果是我得嘗夙愿，你達到你的目的。這算不算是種雙贏？”

    赫連鴻不語，緊緊地盯著我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說：“在你的心中除了利用、利益之外就再也沒其他的東西了嗎？”

    有嗎？

    或者說，我能擁有嗎？有資格擁有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現(xiàn)在很想念、想念那些已經(jīng)被我淡忘或者說是深埋了十幾年的前世，那里有溫暖的家，有死黨閨蜜，還有一個我暗戀了良久卻始終不敢開口對他表白的人……生活很平淡，但很幸福。

    而現(xiàn)在，數(shù)十來年是是非非閃過腦海，一種茫然由心而生，我已經(jīng)找不回前世那個神經(jīng)大條、毫無心機的我了。

    “呵！你，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忽地，赫連鴻很突兀地說。

    “赫連鴻，別把你那種憐憫的目光丟給我。就算在你眼中我是個不哲不扣的小人，可就我這么個小人也有自己的陽光！否則，早在三年前我已經(jīng)把大東搞垮、北蒼毀掉！報復(fù)這個世界、報復(fù)這個世間的一切，是我活下來的理由，也是動力。我所遭受的痛苦是你一輩子也不能明白的！所以，你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來評價我！”在聽到赫連鴻的話后，一把掀翻了琴，冷冷地看著他說。只因我心中那要叫理智的弦斷了，這一世，我最恨人說我可憐！

    “……你！”赫連鴻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而我在他的話還未說完時接著道：

    “北蒼要亡，早在我的計劃之內(nèi)——但凡我決定了，就不會改變。除非有意外發(fā)生，可惜，再也沒有意外了。如今，就算是神也不能阻擋我把這個世間推向火海，把它變?yōu)槿碎g地獄！背上歷史的罵名又如何？身后之事從來都和我沒有一點點關(guān)系！赫連鴻，我勸你趁我現(xiàn)在還沒改變注意前你就離開，否則我不會對任何人手下留情的?！?br/>
    赫連鴻驚愕地盯著我看了半晌后，說：“你真是個瘋子！”

    “你說對了，我早就瘋了?！蔽覔P唇笑了，“當(dāng)我不得不背上這一切的枷鎖時，我就已瘋了?！?br/>
    “真想殺了你！”赫連鴻惡狠狠地?fù)P起手中的匕首。

    “如果你殺了我，這天下會亂得更快；如果你不殺我，或許待我心情一好，這天下會亂得遲一些。”我無所謂地聳肩，同時酒勁上升，眼皮越發(fā)地沉了，“現(xiàn)在我困了，不和你說了，晚安?！?br/>
    不理會赫連鴻，走到榻上往上現(xiàn)一躺，便睡了過去，卻總睡得不安穩(wěn)，好似靈魂脫殼，好似看到了時光輪臺，又好似在看黑白電影，今生前世都快速翻過；然后是一片茫茫大霧中奔跑著，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只知道很累很累，累得只想一睡不醒時，一雙手伸到了我的面前，他一身玄衣，腳踏七彩祥云，耀得我睜不開眼，也看不清他的面龐，卻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柔和憐憫的目光，讓我一下子平靜、安心下來，更讓我相信，只要抓住他的手，就抓住了永遠(yuǎn)。

    可同時，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不要伸手，不要伸手，那雙手曾會把你推向地獄！

    最終，我還是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很冷卻很軟。

    緊接著，場景飛轉(zhuǎn)，我站在了絕壁邊，手中依舊握著一件東西，很冰、很冷也很硬或者說更利——因為我看到滿地的紅，鋪在白茫茫的地上，美得驚心動魄，艷得傾國傾城。

    劍的一端在我的身體里，可我卻感覺不到疼，甚至口中還無意識地喃呢著：“你……終于……還是殺了我……”

    劍的另一端握在一雙手中，那雙手我很熟悉，因為前一秒我還握過他。手的主人一身圣白，同樣的，我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他的眼睛平靜無波，遙遠(yuǎn)的聲音淡漠地響起：“我能救你的命也能取你的命！你犯下大過不知悔改，你的業(yè)障太深，魂飛魄散是你最終的結(jié)局?！?br/>
    “這不是你早就計算好了的么？現(xiàn)在不過是如你所愿而已！我不過是個集天地所有陰暗所生的兇獸，毀掉我，就等于毀掉天地間最大的威脅！但我偏不讓你如愿，我上邪在此以天地下咒，若我魂不滅，他日我定要親自讓凡間大亂！若我魂滅，我要這天地間所有情人都不得好死！”身體里似有什么東西在散去，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地流失，可我一點也不恐懼，甚至還有一種解脫的快感，心下很明朗，明朗到情不自禁地高呼，“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上邪啊上邪……”

    “皇上，已寅時一刻，您得起了?！?br/>
    在冬喜的喚聲中，我慢慢轉(zhuǎn)醒，頭很昏，身體很累，心更累，像是經(jīng)歷了生離死別悲歡苦喜，又像是經(jīng)歷了千年萬載滄海桑田，各種情緒攪在一起，竟不知該如何形容是好，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臉，摸到滿臉的水。

    我……哭了？在夢里？可夢里夢到的是什么？

    “皇上，已寅時一刻，您得起了?！?br/>
    冬喜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才回過神來：“進來?！?br/>
    一連兩日，我沒召見任何人，只是閑坐在帳中，想著一些沒頭沒腦的事。第三天，傅王爺帶著一群人來回說軍隊已整裝好，即刻可起身回朝，正談著回師路線時，一守門的侍衛(wèi)突然走進來說：“稟皇上，左丞相、藤原將軍、司徒總督求見?！?br/>
    “叫他們進來。傅王爺，行軍路線的事，你們且商量好直接告知朕即可，先退下吧?！?br/>
    “……皇上是要臣隨皇上回京？”傅王爺沒立即答應(yīng)，想了想問。

    我摸著下巴思考：“理論上是這個意思。這次打了勝仗，傅王爺功不可沒，朕可得好好獎賞你。但這一時半會兒朕還沒想到賞你什么，只好讓王爺你隨朕回京，待朕想好了就直接賞給你。再說了，傅王爺也是多年未回京師了，何不趁此機會回京瞧瞧，和故人見見面聊聊天也是種樂趣。至于傅王爺守地上的事嘛，就先交給修元打理吧。傅王爺以為何？”

    傅王爺沒了聲，墨跡了半天才說：“謝皇上恩典。”

    我打了個呵欠揮了揮手：“那就先這么著吧。”

    這頭傅王爺?shù)热藙偝鋈?，劉鈺、藤原慈、賀寬，不應(yīng)該是司徒寬就走了進來。一翻君臣禮后，藤原慈首先站了出來說來意——攻城容易治城難，北蒼王室滅亡后，北蒼民亂了。

    “呵！民亂？！藤愛卿，朕給你的軍隊是用來做什么的？”輕輕把茶杯放在案幾上，笑瞇瞇地問。

    “可百姓都是無辜的，一味打殺鎮(zhèn)壓根本不能真正讓北蒼百姓服我大東?！碧僭裙笆?。

    我挑眉一笑：“藤原慈，看來你在邊塞幾年把我的規(guī)矩忘得一干二凈了！”

    藤原慈咚地一聲單膝跪地沉聲道：“末將越矩，請皇上降罪。”

    我單手輕擊案幾：“那就按著朕的意思做！告令北蒼眾，他們一人不服朕，朕就殺一人；十人不服殺十人，百人不服殺百人！別人打戰(zhàn)屠的是城，到朕這里，朕不介意屠國的！”

    “那皇上何不把我先殺了！”司徒寬怒目而視，“我就是那第一個不服你的人！”

    “朕知道，但司徒家沒有殺自家人的習(xí)慣啊！”我側(cè)目微笑，右手輕撫著左大拇指上的玉戒，“朕就是要你好好地活著，活著看朕是怎樣蹂躪北蒼的！這是你們赫連家欠我的——出來混，總歸是要還的，不管是等了十年還是二十年?！比舨皇呛者B哲與我那便宜皇帝爹的那點破事，若不是赫連哲對我那便宜皇帝爹下死手，現(xiàn)在的我也許我會是一名公主，雖不能無憂無慮地過活，但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痛苦?！拔也皇莻€大肚的人，別人加注在我身上的痛，我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他！所以，司徒寬，我勸你還是乖乖聽我的安排，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么瘋狂的事情來，要知道，天堂和地獄，不過是一念之間?！?br/>
    “瘋子！赫連鴻說得沒錯，你就是一個瘋子！”司徒寬憤憤地吼。

    我輕輕一笑，并不生氣，瘋不瘋，我自己知道就好。忽視線與劉鈺相撞，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一個人影，可惜我看不清那人是誰，只知道對他有種莫名的熟悉，好似在哪里見過，又好似他就在眼前，心忽地驚跳了一下：怎會有這種錯覺？

    “朕乏了，你們且退下吧?！比嗳囝~心，把那錯覺歸為沒有休息好?？吭陂缴祥]眼假寐，聽著兩個人的腳步漸行漸遠(yuǎn)，腦袋又一是陣疼：“左相還有何事？”

    “為何不直接告訴他，你這樣做只是為了保他一命？”

    “朕聽不懂左相在說什么?！蔽疫B眼也懶得睜開，手慢揉著太陽穴。

    驀地，我被一重物壓倒在了榻上，雙手亦被壓制在頭頂。惱怒地睜開眼，冷冷地瞪著壓在我身上的劉鈺，鐵面的冰涼與他呼吸的熱氣刺激著我的面頰，一瞬間，腦袋空白一片。

    “呵！我忘了，麒麟最擅長的就是什么都懂裝不懂，什么都明白卻假裝糊涂！”

    “人生難得一糊涂！”我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我瞧著是你揣著明白裝糊涂！”劉鈺以腿壓制著我試圖反抗的雙腿，俯身貼近我的耳邊問，“告訴我，為什么要保他？你知道他身上流著的是赫連家的血?！?br/>
    我反抗不成，再聽他這么一問，怒火直奔胸口，冷笑道：“這是我的事，與你何干！只憑你能保人，我就不可以了？”

    “你還在生我的氣？”劉鈺莫名地笑了起來，“雅芙的事只是件小事，我放了她只因我欠了她的恩，我和她之間什么都沒有?！?br/>
    這算什么？解釋？靠！有這樣解釋的嗎？什么都沒說清楚，聽得我莫名其妙！我沒好氣地說：“你想多了，還有，放開我！”

    “麒麟，你我之間是有婚約的，單是你我都快應(yīng)付不了啦，我怎么可能還去招惹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