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修倒在殮皇道的腿上,不停嘔出來的血浸染了兩個人的衣服。劇毒的鶴頂紅,應該是很疼的吧,持修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像個殘破的玩偶,有種被凌虐的美。殮皇道一點也不心急,著什么急呢?人間的俗物若是能動得了有著血玉之心的持修,他殮皇道的身價可跌到泥土當中了。
只是這持修如何想呢?是不是認為自己的磨難就此終結了?
呵,可憐的人啊。
殮皇道摸著他的臉,嘴角邊浮出一絲詭異的笑。
持修,這個時候還不動手嗎?這可是你最好的刺殺機會啊,如此錯過了,以后可就再也沒有了。
持修五臟六腑被灼燒著,幾乎不能說話了,他忽然出手抓緊了殮皇道的衣襟。殮皇道愣了一下,然后聽到持修說:“求你,別殺他們……求你。”
殮皇道沉下臉,自身都難保了還想著別人?難不成持修以為這杯毒酒是要刺殺他的,結果被自己喝了?
持修痛苦的閉上眼睛,嘴里還念叨著別殺人。
殮皇道一把把人抱起來,快步走回寢宮。在路上持修就已經(jīng)昏迷過去了,把他放在床上后,他整個人如死人一般一動不動,不仔細看連呼吸都沒有。殮皇道一點也不緊張也不害怕,這是血玉在修復。不用天亮,持修就會自愈的。
少寓輕來報,下毒的人都已經(jīng)被抓起來了,在大牢當中等待殮皇道的處置。
殮皇道想了一會兒問:“還有些余孽可有蹤跡?”
“人間的版圖太大,要找出這些人實在不容易,而且我軍的人手也不夠。現(xiàn)在魔界的同道又被封住,要打開封印也需要耗費時間,情況不容樂觀?!鄙僭⑤p據(jù)實稟報。
“御光明和享一的那個結界明顯就是針對魔界而來的,要打破也實在不容易,這期間若有變故發(fā)生,我們都要變成甕中之鱉了!臣對御光明實在是太大意了。”故顏色有些憤恨的說。
“這不能怪你,我也沒有料到享一的這一招后手……故顏色?!?br/>
“臣在?!?br/>
“交給你兩項任務,一方面,不必主動出擊追殺人界殘黨,保存實力,皇城必須要守住。另一方面,魔界的結界你要設法解開。以御光明當時的情況,結界必有殘缺。”
“臣遵旨?!?br/>
殮皇道沉默了一會兒,少寓輕說:“現(xiàn)在還沒有卻行和炁無涯的消息。”
殮皇道的臉色更難看了,說:“卻仙這個老狐貍,上次要不是他插手,就可以借持修的事除掉卻行和炁無涯了。以現(xiàn)在的情況,這兩個人還沒有出現(xiàn),一定是在等待什么。”
殮皇道三人都沉思了一會兒,人界受到如此重創(chuàng)這兩個人還沒出現(xiàn),說明他們在做更重要的事……以魔界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們做什么能比救人更重要呢?
三個人忽然異口同聲道:“這兩個人在回妖門?!?br/>
少寓輕眉頭緊鎖,說:“這倒難辦了。回妖門地處偏僻,我軍根本沒有到達那里?!?br/>
“就算到達那里,這戰(zhàn)線拉的就太長了。結界不除,我軍的陣地就如一張薄紙,隨時會被敵軍捅破的?!?br/>
殮皇道說:“回妖門交給我。少寓輕,你坐鎮(zhèn)皇城?!?br/>
“魔皇,需提防回妖門是個陷阱?!鄙僭⑤p說。
殮皇道輕蔑一笑,說:“還有持修。卻仙用轉(zhuǎn)命術把自己的命轉(zhuǎn)給了持修,讓持修得以活下來,說明持修在卻仙的眼中比他更有價值。既然這個價值在本皇手中,為何不加以利用呢?”
少寓輕和故顏色互望一眼,希望事實如此。
“本皇也要看看,這個不死的持修還有什么價值。”殮皇道的話中多出了許多的期待。
持修沒有做夢,在恢復的那一刻就睜開眼睛了。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死的人真的死了,再也救不回來了,活著的人依然茍活,有的絕望有的反抗,活在不知何時會死的恐懼當中。
這就是他活著的世界。
殮皇道知道他醒過來,與以前一樣,對他笑著,無微不至的關愛,有時候一恍惚以為自己還在魔界,還在那個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的時候的魔界。
持修垂眸,他還是當初那個心性秉直的持修嗎?
殮皇道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到高樓,皇宮的城門外,跪了一排人。那拍人看到城樓上持修出現(xiàn),一個個猩紅了眼睛,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持修!你不得好死!”
“持修你定要為你所做付出代價!”
“持修我們在地獄等著你!等著你!”
“持修……”
“持修!”
“持修——”
……
一句句詛咒穿透耳膜,持修真切的聽到了,也仿佛是來自天際的傳音那般不真實。
持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一刻竟然出奇的冷靜,還有,悲憫??蓱z生命就此逝去,本來還有大半生的時間去體會人生的喜怒悲樂。
“放了他們吧?!背中拚f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眼中也只剩下淡淡的悲傷。
殮皇道說:“他們可是要殺了你的。”
“我沒死。”
“然后,他們殺人的舉動就可以不追究了嗎?若以后他們還有為惡怎么辦?”
“他們要殺的終究是我,不會危害他人的?!背中薮稹?br/>
“你怎么能保證?”
持修想了一下說:“我不能保證他們以后一定不殺人,但是他們現(xiàn)在是殺不了人。放了他們吧?!?br/>
殮皇道玩味的看他,問:“你當初也是這樣對卻行說的,我當時沒有殺人,可是我現(xiàn)在殺了很多人。你不后悔嗎?你真的不擔心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嗎?”
“他們都不會是你。”
持修眼中的平靜讓殮皇道警惕,這人似乎又變回以前的那個持修了,寵辱不驚不卑不亢。
殮皇道捏著他的下巴,說:“殺。”
數(shù)條人命再次在持修眼前隕逝,持修閉上眼睛,心中只有悲憫。濃重的血腥味,充盈皇城之中,魔物為之狂舞。
冥界掌管萬物生死,持修不知道在生死簿上,這些人的生命是否也如現(xiàn)實一般,冰冷的記載著——枉死。
這就是死過一次的原因嗎?可是他死過很多次。
殮皇道的寵幸依舊在,持修就像在魔界一樣,可以任意去任何地方,沒有侍衛(wèi)的跟隨,也不會有侍衛(wèi)的阻攔。持修如果想出皇城,也一樣。他走到門前,門外就是戰(zhàn)火依舊是蒼茫的世間。持修佇立門前很久,他被自己的心困住,無法走出這道門。
殮皇道站在城墻上看他,嘴邊有笑意。他喜歡看著這個小道士迷茫,喜歡看他歡喜羞澀,或哀傷悲痛的樣子……殮皇道想挑起他所有的情緒,毀壞他的修行。
故顏色回稟戰(zhàn)況,魔界已經(jīng)占領人界幾處重要地點,現(xiàn)在可以掃清余孽了。
殮皇道讓他們按照計劃進行就可以了。少寓輕很早之前就開始著手準備招安事宜,武力占領,再來懷柔政策,讓人界徹底放棄抵抗。
只不過齊靈的部隊還沒有找到,還有炁無涯和卻行這兩個老家伙也不知道在哪兒。必須要提防他們,卻仙死的時候卻行也沒有出現(xiàn),說明卻行的任務比卻仙重要的多。
殮皇道沒有費時間去思考,比起他們,現(xiàn)在魔界在人界站穩(wěn)腳跟更重要。
殮皇道詢問持修意見,持修愣怔的看著他。
殮皇道笑了一下:“怎么了?”
持修說:“禁殺,懷柔,平等?!?br/>
殮皇道認真的想了想,若是要長治久安必須要這樣。少寓輕對持修冰冷,但是對持修所提意見持贊成態(tài)度。具體的事項自然要大臣詳細擬訂。
不久之后,皇城里被抓來的人悉數(shù)放走,魔界所占的地界,人類只要不反抗一律平等對待。當然,想要真正的平等是不可能的,最多不過就是不再濫殺,奴役欺辱依舊存在。因為,不反抗也是不可能的。
所謂的平等,不過就是在為膠著的戰(zhàn)勢找個緩和的突破口。大家都找不對對方的死穴,不如停下來,接下來就要看誰能先有突破了。
持修開始了他每日的功課,不知道師父留下他的用意何在,但他既然活下來了,就一定有用。
身陷囹圄,心陷深淵,然而,責任不能放下。